广场上停着两头体型庞大、性情温顺的大地兽。
出于对遐蝶那“掠夺生命”体质的考量,队伍被分为了两组。
凯妮斯陪同遐蝶乘坐后面那辆由大地兽牵引的特制封闭厢车。
而作为“客卿”的洛辰,则被安排与那刻夏共乘前方那头体型最为硕大的大地兽。
……
此时,这头名为“岩山”的大地兽背上,气氛有些微妙。
“真的很抱歉,给你的脊椎增加了额外的负担。”
那刻夏微微俯身。
他并没有坐在鞍座的主位上,而是侧身半蹲。
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大地兽颈部那块最柔软的绒毛。
他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今天的气流有些干燥,这会让您感到瘙痒吗?请允许我为您施加一个微型的湿润术式
哦,不用客气,这是我的荣幸。”
“……”
虽然早就知道这位贤者是个重度的大地兽狂热爱好者。
但亲眼见到这种“人不如兽”的区别对待,还是让人不禁感叹。
天才果然都有怪癖。
那刻夏一边用炼金术制造出清凉的水雾喷洒在大地兽的鬃毛上,一边自顾自地露出了孩子般纯粹的笑容。
直到他确认大地兽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鸣,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腰,转过头看向洛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温柔笑容像变戏法一样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标志性的、带着审视与冷淡的高傲。
“别误会。”那刻夏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语气冷淡,
“我只是在向这位伟大的生灵表达最基本的敬意。”
“相比起满嘴谎言的人类,它们才是这片大地上最诚实、最完美的造物。”
洛辰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感到冒犯。
他在脑海中检索了一下关于大地兽的数据,随即平静地开口:
“完美的负重结构,极低的代谢消耗,以及那种能够像记忆合金一样储存地热能的特殊毛发编织方式……确实,这是进化论上的奇迹。”
他看着那刻夏,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赏:
“而且,阁下刚才抚摸的位置,应该是它感知神经最丰富的区域。
看来您对大地兽的生理结构有着超越常人的研究。”
听到这番话,那刻夏原本准备去拿笔记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那只锐利的独眼微微眯起,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
“哦?你也懂大地兽?”
“略知一二。”
洛辰保持着那种从容的姿态,“比如,我知道如果不控制好温度,它们产下的卵只有极低的孵化率。”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那刻夏的某个开关。
“哈!那是自然!”那刻夏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眼中的冷漠消融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神殿那些蠢货只会说什么‘祈祷神明的恩赐’,简直是放屁!”
我就总结过足足三十二种通过调节炼金温控来孵化大地兽蛋的方法!
哪怕是最虚弱的蛋,我也能让它破壳!”
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贤者,洛辰心中暗笑。
攻略第一步,达成!
那刻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或者是说得有些口干了。
他咳嗽了一声,重新收敛了表情,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但这一次,两人之间的那种隔阂感明显淡了许多。
“看来,你的脑子里确实装了点有趣的东西,不全是那些陈腐的魔法公式。”
那刻夏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一边翻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说了这么久,还没请教阁下的真名?”
“我名为吕枯耳戈斯。”
洛辰看着远方云雾缭绕的负世泰坦“刻法勒”,报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马甲,“唤我‘来古士’便可。”
“吕枯耳戈斯……”那刻夏在嘴里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手中的羽毛笔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
“古怪的发音。那么,来古士阁下,既然你我也算半个‘兽友’,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他合上笔记,独眼直视洛辰:“阿格莱雅把你吹得神乎其神。但我这人只信奉真理。你想在我的地盘教书,没问题。”
“但我想知道,你能教给学生什么?是某种新的炼金配方?还是某种更高效的研究方法?”
洛辰微微摇头。
“那些只是‘术’,而非‘道’。”
洛辰抬起手,指着远方负世泰坦“刻法勒”的石像,突然问道:
“阿那克萨戈拉斯阁下,在你眼中,这位泰坦……它死了吗?”
那刻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个常识性的问题。
他皱了皱眉,给出了学术界的标准答案:
“生者必灭。自幻灭世以来,刻法勒便不再言语,神权溃散,万物凋零。这难道还有什么疑问吗?它当然已经陨落。”
“陨落……”洛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转过头,声音带着一种超脱时代的深邃,
“这正是凡人视角的局限性。你们太急于定义‘终结’了。”
风从云崖上吹过,扬起两人的衣摆。
洛辰注视着那刻夏那只红色的独眼,缓缓抛出了那段在未来那刻夏自己提出的理论:
“生者必灭。但刻法勒尚未抵达它的终点,而是在这条漫长的道路上缓缓迈进。”
那刻夏手中的羽毛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水滴落在洁白的纸张上,晕染开来。
“你是想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它并未真正死去?”
“正是。”洛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死,是一个动作,一个过程;而‘死亡’则是一种状态,一种终结。”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那刻夏脑海中长久以来笼罩的迷雾。
洛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相较凡人,泰坦在空间和时间的尺度上更为宏大……”
“过程……状态……”
那刻夏喃喃自语,他猛地抬起头,独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对……没错!就是这样。”他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因为它的尺度太大,所以哪怕是心脏停止跳动的余波,都足够我们繁衍几十代人!所以灵脉才会……”
看着陷入狂热思考的那刻夏,洛辰适时地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或许只是众神太过傲慢,认为他们没有沟通的资格。”
“此话怎讲?”那刻夏急切地追问,此时的他已经完全不再把洛辰当作一个外来者,而是一位真正的智者。
“如果它只是在‘濒死’的过程中,那么它自然还有意识残留。如果负世的尊神仍不应答……”
洛辰看向天空。
那刻夏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畅快的笑容:
“呵,那就说明翁法罗斯人编撰的神话,连笑话都不如!”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火花在迸发(那刻夏自以为的)。
片刻后,那刻夏重新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他看向洛辰的眼神中再无半点轻视与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等的尊重。
“吕枯耳戈斯……”
那刻夏郑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看来阿格莱雅这次没看走眼。你的这番话,确实让我这只眼睛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洛辰闻言强忍着没笑出声。
这当然是“不得了的东西”。
因为这本就是原剧情中,你自己在生命的尽头领悟出的真理。
我也只不过是做了一次时间的搬运工。
“荣幸之至。”洛辰收敛心神,维持住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形象。
此时,在后方那辆厢车里。
遐蝶和凯妮斯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落在那头巨大的大地兽背上,看着那两个相谈甚欢的背影,眼中均是闪过一丝淡淡的困惑。
怎么刚才那个冷冰冰、高傲的怪人那刻夏,怎么和来古士才聊一会就这么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