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七点整,真嗣准时出现在客厅。
美里正手忙脚乱地在厨房处理烤焦的面包片,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惊讶地发现真嗣已经穿戴整齐,书包放在脚边,整个人看起来清醒而有序。
“早、早安!”美里将黑乎乎的面包扔进垃圾桶,尴尬地笑了笑,“稍等,我马上就好……”
“不用麻烦了。”真嗣走向冰箱,取出一盒牛奶和几片还算完好的面包,“我这样就可以了。”
美里看着真嗣平静地准备简单早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报告中的碇真嗣应该是个内向、孤僻、需要照顾的少年,但眼前这个孩子却显示出超出年龄的自律和独立。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种深思熟虑的克制感,像是经过精心计算后的最优行为模式。
“今天上午我请假了,带你去NERV总部。”美里边说边观察真嗣的反应,“你父亲会在那里见你。”
真嗣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安静地吃着早餐。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美里注意到他的咀嚼动作略微停顿了一秒,眼睛短暂地垂下,像是将某个信息归档储存。
八点三十分,他们再次坐上那辆黄色跑车。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厚重的云层低垂,似乎随时会再次倾泻。城市街道比昨天更加空旷,偶尔有装甲车驶过,气氛明显紧张。
“平时也这样吗?”真嗣问道,目光扫过街角的武装警卫。
美里犹豫了一下:“最近……有特殊状况。”
她没有详细说明,真嗣也没有追问。两人沉默地穿过数个检查站,这次警卫的检查更加严格,甚至要求真嗣出示身份证件进行登记。每通过一个检查站,周围的防御等级就明显提高一层,到最后一处检查站时,他们进入了完全封闭的地下隧道。
隧道墙壁由某种发光的合金构成,光线冰冷而均匀,没有明显的照明装置。真嗣伸手触碰车窗,发现玻璃已经变成了不透光的黑色。
“从这里开始是NERV专属区域。”美里解释道,声音在封闭空间中显得有些空洞,“接下来的景象可能会让你吃惊,做好心理准备。”
真嗣点点头,身体略微前倾,准备迎接新信息的冲击。
车子驶出隧道的那一刻,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真嗣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庞大到难以估计其尺寸。穹顶高达数百米,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管道和照明系统。空间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竖井,周围环绕着多层平台,无数穿着白色或橙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其中穿梭。机械臂、运输轨道、全息显示屏——一切都在高效而有序地运转,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型机械内脏。
最引人注目的是竖井四周的拘束架,其中两个空置,一个上面固定着某种巨大的紫色物体。由于距离和角度问题,真嗣只能看到它的一部分——那是某种装甲外壳,表面有着生物般的纹理,却又明显是人造机械结构。
“那就是EVA初号机。”美里的声音打断了真嗣的观察,“我们到了。”
车子停在一个专用平台上,立即有工作人员上前引导。美里出示证件后,带着真嗣进入一部高速电梯。电梯内部没有按钮,完全由外部控制,下降的速度快得让人耳朵轻微不适。
“深度达到地下七百米。”美里看着真嗣有些发白的脸色,“第一次都会这样,适应一下就好。”
真嗣强迫自己平稳呼吸,同时继续观察周围。电梯壁是透明的,可以看到他们正在穿过无数层平台,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设施:实验室、武器库、指挥中心、医疗站……这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地下城市。
电梯最终停在一个相对较小的平台上。门打开后,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一个密闭的房间。走廊两侧是单向玻璃,真嗣可以隐约看到玻璃后有人影在观察他们。
“指挥室到了。”美里低声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金属门。
房间呈圆形,中央是巨大的全息投影台,周围环绕着层层升高的控制台。数十名工作人员正在忙碌,但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电子音。房间前方是一整面弧形观察窗,窗外是那个巨大的竖井,现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紫色巨人的完整形态。
那是一个高约八十米的人形机甲,紫色的装甲在冷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它的面部覆盖着白色面具,眼睛部位是黄色的护目镜。尽管处于静止状态,它仍然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存在感,像是沉睡的掠食者。
“真嗣。”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房间前方传来。真嗣转头,看到那个男人从阴影中走出。
碇源堂比记忆中更高,也更冷峻。他戴着招牌式的反光眼镜,双手背在身后,白大褂一尘不染。他的表情毫无波澜,看着真嗣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而非儿子。
“父亲。”真嗣平静地回应,声音中没有起伏。
美里悄悄退到一旁,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观察着这对特殊的父子。
“情况紧急,我直接说明。”碇源堂走向控制台,调出一系列数据和图像,“昨天第三使徒在太平洋上出现,现正朝第三新东京市移动,预计今天下午抵达。常规武器完全无效。”
全息投影中显示出一个奇异的生物——它通体白色,有着流线型的外壳和十字星状的核心,在空中悬浮移动的姿态完全不遵循物理规律。它的尺寸与窗外的紫色巨人相当。
“使徒?”真嗣重复这个陌生的词汇,大脑飞速运转。这显然不是普通的人类冲突,而是某种超自然或外星威胁。
“对人类的敌人。”碇源堂简洁地回答,“而EVA初号机是唯一能够对抗使徒的武器。”
他转身直视真嗣:“你是少数能够与初号机同步的人选之一。今天下午,你将驾驶它迎击第三使徒。”
房间内一片寂静。所有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等待真嗣的反应。
真嗣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紫色巨人,然后转向全息投影中的使徒图像,最后目光落在碇源堂脸上。他花了大约十秒钟时间处理这些信息,评估情况,然后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同步机制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碇源堂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惊讶。他预计的反应——恐惧、拒绝、困惑——都没有出现。这个十四岁少年提出的问题是技术性和根本性的。
“EVA不是普通的机甲。”回答真嗣的是从另一侧走来的女性。她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中拿着电子平板,“它是生物与机械的融合体。驾驶员需要通过神经连接与EVA的‘灵魂’同步。只有特定基因型的人能够建立这种连接。”
她走到真嗣面前,审视着他:“我是赤木律子,NERV技术开发部部长。你的母亲碇唯博士是EVA项目的创始人之一,你遗传了她的基因特性。”
母亲。真嗣心中一动。关于碇唯的记忆几乎空白,只有几张旧照片和一个模糊的温暖印象。现在他得知,母亲与这个巨大的紫色巨人有着直接联系。
“如果我拒绝呢?”真嗣问。
碇源堂的声音依然冰冷:“那么使徒会摧毁这座城市,杀死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人。然后它会前往下一个目标,直到人类灭绝。”
“真嗣君,”美里忍不住插话,语气恳切,“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们真的没有选择。你是目前唯一可用的驾驶员。”
真嗣环视房间。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而紧张,这不是演习,也不是测试。空气中弥漫着真实的危机感。
“我需要了解操作流程、风险评估和安全协议。”真嗣最终说道,“在掌握基本信息之前,我不会进入任何机器。”
律子挑了挑眉,看向碇源堂。后者微微点头。
“带他去模拟训练室。”碇源堂命令道,“你有三个小时。”
前往训练室的路上,真嗣继续收集信息。他询问了EVA的动力来源(“外部电源线,内部有备用电池”)、武器系统(“主要为近战武器,阳电子步枪在开发中”)、防护能力(“AT力场,类似使徒的防御屏障”)等一系列专业问题。
美里和律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少年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像一个普通中学生,他的问题直接切中要害,逻辑链条清晰,对复杂概念的接受速度快得惊人。
训练室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中央有模拟驾驶舱。真嗣被要求换上紧身的驾驶服,进入插入栓——这是EVA的驾驶单元,一个装满橙色液体的圆柱形容器。
“这是LCL,呼吸液。”律子解释道,“它会直接与你的肺部进行氧气交换,同时作为神经传导介质。一开始会有些不适,但很快就会适应。”
真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然后让自己沉入液体中。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感到窒息,反而像是回到了母体般的自然。液体进入肺部,带来轻微的铁锈味,但呼吸确实顺畅。
“现在,尝试与模拟系统建立连接。”律子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
真嗣按照指示放松神经,让意识扩展。突然,他“感觉”到了周围的空间——不是通过感官,而是某种更直接的感知。他“看到”了训练室的全景,“听到”了远处控制台的对话,“感觉”到了模拟机体的每一处结构。
同步率显示在屏幕上:41.3%。
控制台传来一阵低语。律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错的初始同步率。现在尝试移动模拟机体的右手。”
真嗣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抬起右手。屏幕上的模拟EVA缓缓抬起了右臂,动作略显僵硬但确实完成了指令。
“很好。”律子的语气中带着赞许,“现在让我们尝试一些基础动作序列……”
三个小时的训练中,真嗣表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他从基础移动快速进展到复杂动作组合,过程中不断询问技术细节:同步率的波动意味着什么,不同动作对神经负荷的影响,紧急情况下的断开程序。
训练结束时,他的平均同步率已经稳定在44.7%。
“超出预期的表现。”律子在训练报告中记录,“理解力强,适应速度快,情绪稳定性高。是目前最合适的驾驶员人选。”
真嗣从插入栓中爬出,擦去脸上的LCL液体。他的身体因为神经负荷而轻微颤抖,但思维依然清晰。
“使徒还有多久到达?”他问。
美里看了看时间:“大约两小时。你需要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真嗣摇头:“我要看使徒的所有现有数据,还有初号机的完整技术规格。如果有战斗记录,我也需要看。”
“真嗣君,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如果我要在不足两小时后与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战斗,”真嗣打断美里,声音平静但坚定,“那么每一分钟的信息收集都可能决定生死。请给我数据。”
最终,真嗣获得了一个小时的资料浏览时间。他坐在控制台前,快速翻阅着使徒的分析报告、EVA的设计图纸、以往测试的记录。他的阅读速度快得惊人,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眼睛几乎不眨,像是要将所有信息直接刻入大脑。
在这个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些不寻常的细节:EVA项目的启动时间与第二次冲击事件完全吻合;所有使徒的出现都有某种周期性规律;NERV的指挥链直接延伸到联合国最高层,权限大得异乎寻常。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关于自己母亲碇唯的资料几乎全部被加密或删除。仅有的几份可访问文件中,提到她在一次实验中“融入”了初号机。
“时间到了。”美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使徒已进入最后冲击范围,所有市民已完成避难。真嗣君……你准备好了吗?”
真嗣关闭屏幕,站起身。他看向窗外,初号机已经被运送到发射平台,无数的线缆和支架正在分离,如同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我有一个条件。”真嗣说。
美里和律子都看向他。
“无论战斗结果如何,战后我要获得访问NERV部分数据库的权限,以及关于我母亲的完整资料。”
律子皱眉:“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答应他。”碇源堂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一直在远程观察,“如果你能击败使徒并生还,你会获得相应的权限。”
真嗣点点头,走向更衣室更换驾驶服。他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思绪清晰。恐惧确实存在,但被更强大的理性控制着。多年来,他一直在不完全理解的世界中寻找生存之道,而现在,他终于开始触碰到这个世界的真实轮廓。
使徒正在接近。
EVA准备就绪。
而他,一个拥有另一段记忆的灵魂,一个对这个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少年,将踏入战场,面对未知的敌人。
更衣室的门关闭前,真嗣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黑色短发,苍白的脸,平静的眼睛。碇真嗣的外表下,是林远的意志。
他将前往战场,但不是为了父亲,不是为了NERV,甚至不完全为了拯救城市。
他将前往战场,因为那是唯一能够获得答案的途径。
门扉已经打开,真相就在前方。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他都准备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