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碇真嗣的身体里醒来已经十五年了,但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依然支离破碎。
雨滴敲打着列车车窗,将第三新东京市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真嗣看着自己的倒影——黑色的短发,略显苍白的脸颊,那双属于十四岁少年的眼睛却沉淀着成年人的审慎。他穿着整洁的学生制服,手提箱放在膝盖上,整个人显得拘谨而克制。
列车广播响起即将到站的通知。真嗣整理了一下思绪,回想这次突如其来的召唤。三天前,一封署名“葛城美里”的信件送达他寄宿的亲戚家中,要求他立即前往第三新东京市。信件措辞礼貌但不容拒绝,附有一张单程车票和简单的地图指示。
更让他警惕的是信中那句:“你的父亲需要你。”
碇源堂——那个几乎从他记事起就消失在他生活中的男人,那个只在每年生日时寄来一张冰冷贺卡的名字。真嗣对这位“父亲”的记忆稀少而模糊,仅存的几个片段中,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总是背对着他,身影在实验室的冷光中显得遥远而不可触及。
列车缓缓停靠。真嗣提起手提箱,跟随人流走下站台。雨中的城市带着某种刻意的整洁感,街道宽阔得异乎寻常,建筑物之间的间距大得不符合城市规划常识。他注意到许多楼房屋顶都有可开合的结构,像是某种伪装。
“碇真嗣君?”
一个女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真嗣转身,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女性站在雨中,没打伞,栗色短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她穿着红色夹克和短裙,笑容热情得有些刻意。
“我是葛城美里,NERV战术作战部的。”她走上前,自然地接过真嗣的手提箱,“一路辛苦了。你的父亲让我来接你。”
“NERV?”真嗣重复这个陌生的缩写,脑海中快速检索记忆。没有任何相关信息。这不是学校课程中会出现的内容,也不是新闻报道中常见的机构名称。
美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扬起笑容:“啊,这个嘛……总之我们先回住处吧,雨越来越大了。”
真嗣点点头,没有追问。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当别人试图掩饰信息时,过早的追问只会让信息源更加警惕。他沉默地跟随美里走向停车场,观察着周围环境:车站的安保人员制服上有奇怪的徽章,远处的山体有巨大的人工开凿痕迹,天空中偶尔有造型特殊的飞行器掠过。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第三新东京市不是普通的城市。
“就是这辆!”美里停在一辆鲜黄色的雷诺Alpine A310前,车型复古得像是从博物馆开出来的展品。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真嗣坐进副驾驶座,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啤酒味和快餐包装纸。美里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不情愿的轰鸣声,驶入雨中的街道。
“那个……真嗣君,你父亲应该告诉过你为什么叫你来吧?”美里边开车边试探地问,眼睛不时瞥向真嗣。
“没有。”真嗣平静地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他只说‘需要你过来’。”
美里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真嗣捕捉到了这个小动作,心中警铃轻响。这个葛城美里显然知道一些他不了解的内情,而且那些内情让她感到紧张或不安。
车子穿过数个检查站,每个检查站都有持枪警卫,他们对美里的证件仔细核查后才放行。真嗣注意到警卫的武器不是普通的警用装备,而是某种重型军事武器。
“我们快到了。”美里将车开进一栋高层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我的公寓在七楼,有点乱,别介意啊。”
电梯上升过程中,真嗣继续收集信息:停车场有加固结构,电梯内部有额外的安全摄像头,走廊的防火门比标准规格厚实。这一切都表明这栋建筑有超出民用需求的防护等级。
美里的公寓门打开时,真嗣几乎被眼前的混乱景象怔住了。玄关堆满未拆封的纸箱,客厅地板上散落着空啤酒罐、披萨盒和各种文件。唯一的整洁区域是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抱歉抱歉,最近工作太忙了。”美里匆忙踢开地上的杂物,清出一条通路,“你的房间在这边,我已经简单收拾过了。”
真嗣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间。与客厅相比,这里整洁得过分——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窗户对着城市东侧,可以看到远处山体上巨大的几何形结构。
“那是学校的方向。”美里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你明天就要转学过去了,第三新东京市第一中学。”
真嗣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山体上的结构吸引。那些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建筑类型,更像是某种工业设施或军事基地的入口。更诡异的是,其中几个结构有明显的损伤痕迹,像是被巨大力量撞击过。
“美里小姐。”真嗣转过身,目光平静而直接,“我父亲到底要我做什么?”
美里明显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叹了口气:“这件事……最好由你父亲亲自解释。明天我会带你去见他。”
“NERV是什么机构?”真嗣追问,“车站的警卫有你们的徽章,城市的检查站只对你们的车辆快速放行。这不是普通的研究机构,对吗?”
美里惊讶地看着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内向的少年会有如此敏锐的观察力。“真嗣君,这些问题……”
“如果我要在这里生活,我有权知道基本的情况。”真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不容退让的坚持,“至少告诉我,这座城市为什么需要这么多军事级别的防护?”
两人在狭小的房间中对峙。雨敲打着窗户,远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短暂响起后又归于沉寂。
美里揉着太阳穴,终于妥协:“第三新东京市是世界上防御最严密的城市,因为我们需要应对一种特殊的威胁。NERV就是为此成立的国际组织。你父亲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什么样的威胁?”真嗣追问。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美里的表情变得严肃,“但我保证,明天见到你父亲后,你会知道一切。”
真嗣点点头,知道这是目前能获得的全部信息。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远处的山体结构。雨水顺着玻璃流淌,将那些巨大的几何形扭曲成怪异的图案。
一种本能的预感告诉他,那些结构与他被召唤到这里的原因直接相关。而他那位陌生的父亲,正身处那些结构的深处。
“晚餐想吃什么?”美里试图打破沉默,“我点外卖,炸鸡怎么样?”
“都可以。”真嗣说,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
美里离开房间后,真嗣打开手提箱,取出几本笔记。这是他多年来记录观察和分析的本子,每一页都写满了对各种现象的思考和推测。他翻到空白页,开始记录今天的观察:
“第三新东京市——明显为应对某种大型威胁而设计的城市,街道宽度异常,建筑物有伪装结构,地下可能有大片空间。”
“NERV——国际组织,军事级别权限,负责人是碇源堂(我的‘父亲’)。”
“葛城美里——NERV成员,军衔不明,知情但被限制透露信息,有明显的焦虑迹象。”
“山体结构——用途不明,有战斗损伤痕迹,尺寸巨大,可能是某种设施的入口。”
写到这里,真嗣停笔思考。如果这座城市是为应对威胁而建,那么威胁来自何方?恐怖组织?敌对国?还是……某种超乎常规的存在?
警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晰,持续时间更长。真嗣走到窗边,看到街道上的行人开始有序地进入地下入口,整个过程训练有素,显然是经常演练的撤离程序。
天空阴沉,雨势渐大。在乌云缝隙间,真嗣似乎看到某种巨大的阴影在空中移动,但转瞬即逝,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
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另一本笔记。这本笔记的开头记录着他最早的记忆——不是碇真嗣的记忆,而是林远的记忆。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中苏醒的记忆。
十五年过去了,他依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不了解自己为何在此,更不了解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的真实意图。
但有一点他很确定:碇源堂不会因为亲情而召唤他。这次召唤一定有某种实用目的,而他要做的,就是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尽可能保护自己,弄清真相。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中一盏盏亮起。真嗣合上笔记,准备迎接他在第三新东京市的第一个夜晚。
明天,他将见到那位陌生的父亲。
明天,他将开始揭开这个世界的谜团。
而在城市下方的巨大空间深处,紫色的巨人在拘束器中静静沉睡着,等待驾驶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