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那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月光下不安地转动着。
她看着水谷隼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惊讶,也没什么凶恶,只是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让她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可爪子却没动。
“啧。”水谷隼看着树后那个紧张得尾巴都僵直的小家伙,咂了下嘴,“怎么,那碗面没吃饱,还想来根能量棒?”
橙没听懂“能量棒”,但“面”和“吃”这两个词让她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水谷隼脸上和他随身的背包之间来回逡巡,野性的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很“怪”。没有山里精怪们那种或浑浊或狡黠的“气”,也没有普通人类懵懂无知的味道。他身上的“光”很淡,却纯粹得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就像寒冬里靠近一团不会灼伤皮毛的暖火。
水谷隼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根没拆封的巧克力能量棒,隔着几米远,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自己退后了几步,靠着一棵老松树坐下,摆明了一副“东西在这,爱拿不拿,别打扰我休息”的姿态。
橙犹豫了。她看看能量棒,又看看似乎闭目养神的水谷隼,最终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警惕。她像一道棕色的影子般蹿出,灵巧地抓起能量棒又瞬间退回原位,背过身去,用牙齿和爪子笨拙又急切地撕扯包装。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水谷隼的声音传来,依旧平平淡淡。
橙的动作顿了一下,偷偷回头瞥了一眼,见对方确实没看自己,这才稍微放松下来,小口小口地啃着那甜得有些陌生的食物。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随着食物下肚,让她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还挺好养。”水谷隼心想,“给点吃的就放松警惕了,难怪会被奥比克捡到。”
这念头刚闪过,一股冰冷、沉郁,如同实质般的暮色气息便骤然降临,瞬间驱散了林间月光带来的微明。周围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蠕动着,加深,将水谷隼和橙所在的这片小小空地团团围住。
“橙。”
奥比克的声音从最浓郁的黑暗中传来,不再是傍晚时分那份带着疏离感的平淡,而是浸透了压抑的怒火与失望。推着荞麦面摊车的瘦高身影缓缓走出,他先看了一眼嘴里还叼着半截能量棒、僵在原地的橙,然后将视线死死锁在水谷隼身上。
“我该想到的。”奥比克的声音低沉沙哑,山风似乎都因此凝滞,“你们这些人……这些身怀异术,自以为能窥探、能掌控一切的人,看到一个流落山野、不谙世事的‘异类’,首先想到的,果然还是‘捕获’、‘研究’,或者更直接的——‘利用’,对吗?”
“身怀异术”? 水谷隼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听起来像是“超能力者”之类更古老、更偏向东方的说法?也就是说,在这个被怪兽常识化,超自然却被普遍否定的世界里,其实……真的有类似的存在?而且听起来,奥比克这类妖怪还和他们打过不少、且多半不太愉快的交道。
当时对雪之下和比企谷开玩笑说自己是超能力者,被他们当成纯粹的玩笑和敷衍当场否定,我还真以为这个世界不存在这类人呢……现在看来,不是不存在,而是可能隐藏得更深,或者是被官方招安,选择了不对外公开?亦或是他们的存在形式和力量层级,与我所知的“光”和“黑暗”都不同?
这个意外的信息让水谷隼心中一动,但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水谷隼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我说,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奥比克向前踏出一步,脚下蔓延的黑暗仿佛拥有了生命,“我看到我的孩子跟在你身后,吃着你给的东西。她还小,不懂人心险恶,尤其是你们这些特殊的人类……哪一个不是满口大义,背地里却只想将非人之物掌控在手?”
水谷隼听出了他话语里那份远超当前事件的、积累已久的沉痛与不信任。他大概能猜到这份偏执的来源——一个被飞速前进的时代车轮无情碾过、连存在本身都被逐渐遗忘的古老妖怪,对人类,尤其是对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类,恐怕早已失望透顶。
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位“阿彦少爷”的遭遇更是令人扼腕。他仅仅是想守护记忆中的村庄,最终却在迪迦奥特曼和胜利队面前,意识到故园永逝,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毁灭。那个结局里,没有胜利的欢呼,只有迪迦抱起他消散身躯时无尽的悲伤,以及队员们沉重的静默。新城队员那句“以前的村子已经回不来了”的呐喊,喊碎的不仅是奥比克的幻梦,也是许多观众心中对旧日田园的一份乡愁。
但这里没有彦野街,没有胜利队,也没有那个不得不亲手送他离去的迪迦。水谷隼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将橙紧紧护在身后的奥比克,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惋惜。那个悲剧的“剧本”并未上演,但那份深植于时代变迁中的孤独与疼痛,却跨越了世界的壁垒,在此刻的奥比克身上如此鲜明地重现着。
“听着,”水谷隼试图让语气显得更有说服力一点,尽管他自己都觉得这很难,“我没有诱拐你家小猫。是她自己跟过来的。我给她吃的,只是因为她看起来饿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奥比克那辆虽然干净却明显透着清贫的摊车,把“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能经常给她买零食的样子”这句话咽了回去。有时候,实话太伤人了。
“而且什么?”奥比克的眼神更冷,“而且你身上那令人作呕的‘光’,对这些懵懂的小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你深知这一点,所以才如此从容,对吗?”
沟通无效。水谷隼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已经陷入了自己偏执的逻辑里。他不再解释,只是平静地看着奥比克:“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在这里打一架?你应该清楚,你不是我的对手。” 这句话并非炫耀,只是基于能量层级差异的客观陈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奥比克紧绷的神经。“狂妄!”他低喝一声,并未巨大化,但周身的黑暗能量猛然沸腾。他手中那根旧得发亮的魔棒指向水谷隼。
“影法师!”
随着呼唤,奥比克脚下的影子骤然膨胀、剥离,化作一团不断蠕动、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软泥状怪物,发出类似孩童嬉笑却又冰冷诡异的声音,猛地扑向水谷隼。这正是他传说中的伙伴,能吞噬人影、制造恐慌的妖怪。
水谷隼动都没动。
就在影法师即将触及他衣角的刹那,一层极其淡薄、几乎肉眼难辨的银色光晕在他身体表面一闪而逝。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上,影法师发出一声尖锐的痛鸣,扑来的部分瞬间汽化消散,剩余的部分像受惊的章鱼般猛地缩回奥比克脚下,发出委屈的呜咽。
奥比克瞳孔骤缩。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仅仅是护身的光,就灼伤了以黑暗为生的影法师?
“我说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水谷隼语气依旧平淡,“我要是真想对她不利,你现在看到的就不会是活蹦乱跳的小猫,而是别的什么了。收手吧,带着她回去,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们。”
然而,退让有时会被视为心虚。水谷隼的克制,在奥比克眼中变成了对自身力量的炫耀和对他们“弱小”的怜悯。这份怜悯,比直接的恶意更刺痛他骄傲又脆弱的自尊。
“嗬……‘就当没见过’?”奥比克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的嘲讽,“是啊,你们总是这样。看见,然后无视,最后遗忘。这就是我们注定的结局,对吗?”
他不再多言,将魔棒凑到嘴边。这一次,并非召唤影法师,而是一段诡异、空灵,仿佛能直接钻入人脑髓的笛声响起。笛声所过之处,林间的阴影疯狂滋长、扭曲,化作无数只漆黑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抓向水谷隼,同时,一股强大的精神压迫感试图侵入他的意识,制造幻象。
“没用的。”水谷隼甚至懒得移动,只是微微集中精神。那试图侵入的黑暗意念,在触碰到他坚韧清晰、由光之力守护的意识时,便如撞上礁石的浪花般粉碎。至于那些阴影利爪,在靠近他周身一米范围内时,便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自行消融。
他始终站在原地,没有反击一步。
奥比克的呼吸变得粗重,不是疲惫,而是愤怒与一种深切的无力。对方那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陪你玩玩”的态度,比任何犀利的攻击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你……你到底是谁?”奥比克放下魔棒,死死盯着水谷隼,“你身上的‘光’,和我所知的所有法师、巫女、异能者都不同……它太纯粹,太庞大了,根本不该属于人类!”
水谷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吓得炸毛、躲在树后瑟瑟发抖却又忍不住偷看的橙,对奥比克说:“你吓到她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奥比克沸腾的情绪上。他猛地回头,看到橙那双淡金色竖瞳里盈满的恐惧和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保护她的“阿彦少爷”,会突然变成这样。
奥比克周身沸腾的黑暗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消散了下去。他挺直的背脊似乎也佝偻了一分。沉默在林中蔓延,只剩下夜风和橙细微的抽鼻声。
良久,奥比克挥了挥手,周围的异常黑暗彻底褪去,月光重新洒下。他走到橙身边,犹豫了一下,生硬地摸了摸她的头。
“……抱歉。”这句话,不知是对橙说的,还是对水谷隼说的。
他转过身,不再看水谷隼,推起他的摊车,声音疲惫:“更深露重,这山里晚上不太平。我知道前面有个能避风的山洞。你……愿意来的话,就跟上。”
说完,他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不再像傍晚时那样平稳,显得有些沉重。橙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水谷隼,迟疑了一下,还是小跑着跟上了奥比克,但不时回头张望。
水谷隼看着那一人一车一猫逐渐没入前方山道阴影里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麻烦……但好像,也不能真让这一老一小在山上出点什么事。
他叹了口气,背起背包,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山洞不大,但很干燥,显然被奥比克简单收拾过,角落里甚至还铺着些干草。奥比克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篝火,橘色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山洞的阴冷,也映亮了他沉默的侧脸和橙蜷缩在干草上渐渐放松下来的身影。
水谷隼在洞口附近找了块石头坐下,与里面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他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又掰了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嚼着。
奥比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忽然开口,声音在洞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你看得出,我伤不了你。但你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喊着‘退治妖怪’冲上来。”
水谷隼咽下饼干,语气没什么波澜:“我讨厌不必要的麻烦。打架很累,解释更累。而且,”他看了一眼睡着后尾巴尖还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的橙,“当着小孩的面打打杀杀,不好。”
这个答案朴素得让奥比克再次沉默。他预想了许多种回答——卫道士的宣言、强者的傲慢、猎奇者的探究——却唯独没想到是“怕麻烦”和“对小孩不好”。
“你……真的只是路过?”奥比克又问,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
“徒步,散心。城里待烦了。”水谷隼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顺便,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想点事情。”
“想事情?”奥比克咀嚼着这个词,侧过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审视而非敌意地看向洞口那个年轻的过客。篝火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那眼神深处,似乎确实藏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的东西。
“是啊。”水谷隼也看着火堆,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力量变强了,麻烦好像也跟着变多了。有时候就在想,这条线到底该画在哪里……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嘛。”
奥比克没有再追问。山洞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夜色渐深,山洞外的山林一片寂静。奥比克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逐渐飘远,仿佛透过了石壁,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夜晚。他忽然用一种很低、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的语气,开始讲述:
“以前啊,这整片山,从那个隘口一直到现在的公路那边,都是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老林子。晚上的时候,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光,星星亮得能照清山路。风穿过山谷的声音,和现在也不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裹在柴火的噼啪声里,飘散在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中。
水谷隼靠在石壁上,静静地听着。听着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旧日阴影”,诉说那些同样被遗忘的、关于黑暗、星空与山风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