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水谷隼背了个简单的登山包,跟邻居雪之下打了声招呼说“去山里走走”,便坐上了前往房总半岛深处的电车。
列车驶出市区,高楼渐次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绵延的绿色山峦和宁静的田野。水谷隼靠着窗,看着掠过的风景,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梅菲斯特,浮士德,黑暗扎基可能还没完全降临……学校里的怪谈暂时平息,现充组那仨活宝似乎已经接受了他的“非人”设定,甚至有点把他当镇校之宝的倾向……雪之下那边,关系进入了新的默契阶段……
“啧,怎么感觉麻烦事一点没少,反而还在稳步增加?”他揉了揉眉心。
算了,不想了。今天的目标是放空。
他在一个地图上都没标名字的小站下了车,循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旧径,走进了山林深处。
这里和七辻公园那种人工痕迹明显的“野外”完全不同。空气里是泥土、腐叶和草木汁液混合的清新气味,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除了风声、鸟鸣和偶尔的小动物窸窣声,再无其他杂音。
水谷隼放松了感官,让光之力自然地流淌、感知。不是为了战斗,只是像伸懒腰一样,感受着这片自然空间的“气息”。
很快,他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异生兽那种扭曲、污浊、充满恶意的黑暗能量。也不是光之力这种纯粹、灼热的存在。
而是一种……更“野生”,更“自然”,甚至带着点“调皮”意味的微弱波动。像是草木呼吸的韵律里,混进了一点别的节奏。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灌木丛轻轻晃动了一下,一双圆溜溜、闪着好奇光芒的、明显不属于任何常见动物的小眼睛,隔着枝叶与他对视了一瞬,随即“咻”地缩了回去,传来一阵快速远去的悉索声。
“……狸猫?还是……”水谷隼挑眉,超常的视力捕捉到了那东西离开时,带起的一丝极其淡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妖气。
哦豁。
他站在原地,感受着那残留的、与异生兽截然不同的能量性质,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个世界的“本地特产”,除了怪兽和宇宙人,还包括这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更接近传说和民俗的玩意儿。
“能量构成偏向自然灵气的聚集和轻微扭曲,攻击性几乎为零,更多是好奇和警惕……嗯,可以归类为‘无害或低危害本土超自然生物’。”他像个做田野调查的学者一样在心里下了初步结论,甚至还带了点吐槽,“行吧,至少画风跟那些动不动就吃恐惧的异生兽不一样,看着顺眼点。”
他没去追,也没觉得有多大威胁。就像路上看到一只不太常见的松鼠,多看两眼也就过去了。
继续沿着依稀可辨的小路往前走,越走越深。日光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变得柔和而黯淡,拉长了树木的影子。
就在他考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扎营过夜,或者干脆用光量子化直接溜回家的时候,前方山道的拐角处,传来了“咯吱——咯吱——” 的、很有规律的、木质车轮滚动的声音。
在这种地方?
水谷隼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暮色将沉的薄暗之中,一个穿着旧式深色和服、身形瘦高的光头男人,推着一辆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木质荞麦面摊车,不紧不慢地从山道那头走来。
男人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浑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蓬勃自然生机格格不入的、沉郁而疏离的气息。像是从某个褪色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误入了这个时代。
而在他的脚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一头乱糟糟的棕发间,竖着两只同样毛茸茸、随着她警惕张望而微微抖动的猫耳朵。她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合身,脸上还沾着泥污,像只刚从哪个灌木丛里钻出来的野猫。此刻,她正紧紧挨着推车男子的腿,一双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泛着淡金色竖瞳的眼睛,死死盯着突然出现的水谷隼,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戒备的呼噜声。
推车的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的陌生气息,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水谷隼看着这一人一“猫”的奇异组合,尤其是那女孩头顶随着她炸毛而更加明显的猫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得,今天的‘田野调查’,收获比预期大了不止一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先开口,或者先行动。
反正,看起来不像立马要打起来的样子。
山风吹过林梢,带起沙沙的声响。
推着荞麦面摊车的瘦高男人,与背着登山包的水谷隼,隔着十几米的山道静静对视。空气里除了草木的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木料和淡淡面粉的味道。
猫耳少女依旧紧贴着男人的腿,尾巴不安地扫动着,喉咙里的呼噜声低了下去,但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水谷隼,警惕中混杂着一丝……好奇?
“咳。”
最终,是推车的男人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与外貌不符的、仿佛穿过漫长岁月的疲惫感。
“这位小哥,”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天色不早,这深山老林里,可不是年轻人该逗留的地方。”
水谷隼耸耸肩,语气同样平淡:“徒步,散心。顺便看看风景。”他目光扫过那辆颇有年头的木质摊车,“倒是您,这地方……生意恐怕不太好做吧?”
男人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笑,却最终没有成型。
“生意?”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远处被暮色染成深紫色的山峦轮廓,“很久不做生意了。只是……习惯了推着它走走。”
他的视线落回水谷隼身上,那眼神深邃,像两口古井:“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敢独自走到这种地方的,不多见了。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在水谷隼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水谷隼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几乎与环境阴影融为一体的能量波动,正从对方身上悄然蔓延过来,试图触碰自己。不是攻击,更像是……探查。
他体内的光之力本能地微微流转,并未做出反击,只是将那无形的探查轻轻“弹”开了,如同水珠滑过荷叶。
男人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瞬。
“……而且,胆子很大。”他缓缓补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还行。”水谷隼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他脚边的猫耳少女,“这是您女儿?”
“不。”男人回答得很干脆,伸手轻轻按了按少女乱糟糟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缓和,“捡来的。山里捡的。”
少女似乎对这个动作并不抗拒,甚至微微偏头蹭了蹭男人的手掌,但眼睛依旧没离开水谷隼。
“捡的?”水谷隼挑眉。这年头,在山里能“捡”到长着猫耳的孩子?
“嗯。”男人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看着水谷隼,忽然道,“要吃点东西吗?虽然……可能不合你们现在的口味。”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车。
水谷隼看了看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看这一人一“猫”,想了想:“……行。”
反正他包里带的也是干粮,有口热乎的也不错。而且,他对这个奇特的组合,确实有点兴趣。
男人没再说什么,熟练地将摊车推到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支起了简易的棚子,点燃了车上的小炉。橘红色的火光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暮色的寒意,也照亮了他略显清癯的侧脸和那双沉淀了太多东西的眼睛。
水谷隼在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静静看着。猫耳少女蹲在炉火旁,眼睛盯着锅里渐渐烧开的水,尾巴尖轻轻摇晃。
很快,一股荞麦面特有的、带着谷物焦香的朴实气息弥漫开来。
男人盛了一碗面,汤色清亮,几片薄薄的葱白浮在面上,递给了水谷隼。然后又盛了一小碗,放在猫耳少女面前。少女立刻埋下头,“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吃相很急,但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水谷隼,尤其是他手里的面碗。
水谷隼尝了一口。面条爽滑,汤底是简单的柴鱼昆布风味,质朴,却意外地……有种让人平静的味道。
“味道不错。”他说。
“是吗。”男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摊车旁的木墩上,吃得很慢,“很久没做了,手艺大概也生疏了。”他望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飘忽,“以前的汤头,要用更好的水,柴鱼也要选特定的部位……现在,凑合罢了。”
“以前?”水谷隼咽下口中的面条。
“嗯,以前。”男人抬起头,望向火光之外的沉沉山林,眼神变得悠远,“很久以前,山下……不,是这整片山,都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没有这么多奇怪的铁盒子(指汽车)跑来跑去,没有那些亮得刺眼的灯。夜晚很黑,但星星很亮。森林更深,妖怪……也更多。”
他顿了顿,自嘲般笑了笑:“当然,那时候的人,也更信这些东西。会供奉,会敬畏,也会在夜晚的岔路口,放上一碗荞麦面。”
“供奉?给谁?”水谷隼问,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给掌管黑暗的山神,给迷路的精怪,或者……给像我这样,在夜晚推着车,不知道要去哪里的‘东西’。”男人收回目光,看向水谷隼,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时候,这碗面是桥梁,是祭品,也是……一点微弱的温暖。”
水谷隼沉默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怀念,以及怀念之下,更深层的某种东西——一种被时代抛在身后,不知该如何自处的茫然。
“后来呢?”他问。
“后来?”男人嘴角的弧度更苦涩了些,“后来,山被推平了一些,路修宽了,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人们不再需要黑暗里的山神,也不再害怕夜晚的精怪。他们有了更亮的东西可以依靠,有了更‘科学’的东西可以解释一切。供奉停止了,敬畏消失了,连放一碗面在路边的习俗,也没人记得了。”
他放下几乎没动几口的面碗。
“黑暗变得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受欢迎。连带着我们这些依靠黑暗、或者本身就是黑暗一部分的存在,也变得……无处容身。”
气氛有些沉重。只有猫耳少女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炉火噼啪的轻响。
“所以,”水谷隼放下空碗,擦了擦嘴,语气没什么波澜,“您就推着这辆车,一直在这片已经变了样的山里转悠?怀念过去?”
男人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怀念?”他重复这个词,声音更低了,“或许吧。但更多的,大概是……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也不知道除了‘过去’,自己还剩下什么。”
他看向水谷隼,眼神变得锐利了一些,带着审视:“年轻人,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你身上有种让我很不舒服的‘光’的气息,但又不像是那些到处嚷嚷着除魔退治的家伙。你看到我们,既不害怕,也不惊讶,更没有喊打喊杀。为什么?”
水谷隼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因为我见过更离谱的东西。相比起来,会说话、会煮面的妖怪,和一只看起来只是有点野的猫妖小孩,实在算不上多吓人。”
“妖怪……”男人咀嚼着这个词,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在你眼里,我们就是‘妖怪’?”
“不然呢?”水谷隼反问,“或者您更习惯‘山神’、‘阿彦少爷’之类的称呼?”他根据对方的形象和荞麦面摊,直接点破了可能的身份。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晦涩,周围的阴影仿佛都浓郁了几分。猫耳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吃面,不安地看向男人。
“……你知道我?”男人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凛然。
水谷隼面不改色:“略有耳闻。传说中掌管黑暗的妖怪,会在夜晚推着荞麦面摊车出现。不过传说里可没说,您还会捡猫妖小孩养。”
短暂的沉默。
紧绷的气氛在水谷隼那过于平常,甚至带着点吐槽的语气中,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一些。
男人周身的寒意慢慢散去,他重新坐回木墩,目光复杂地看着水谷隼:“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刚好知道得比较多、又刚好不怕麻烦的高中生。”水谷隼随口道,瞥了一眼还在偷看他的猫耳少女,“她叫什么?”
“……橙。”男人——或者说,奥比克——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捡到她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这个名字。”
如果水谷隼前世了解过东方幻想乡系列,他自然能认出眼前的猫妖小孩身份,可惜他没了解过。
“橙?倒是挺亮堂的名字。”水谷隼看着那脏兮兮却掩不住灵动的小脸,“你养着她,不单单是因为捡到了吧?”
奥比克抚摸着橙头发的手停住了。他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因为被叫到名字而抬头看向他的少女,眼中掠过一丝极深、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随即又被更深的沉郁掩盖。
“她……和我一样,都是被遗忘、或者快要被遗忘的存在。”他低声道,像是在回答水谷隼,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她,推着车,在这山里走着……有时候会觉得,好像过去的时光,还没有彻底消失。”
水谷隼没说话。他能理解这种情感,但并不完全认同。沉溺于过去,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不是出路。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炉火和摊车上挂着一盏旧式油灯提供着昏黄的光亮。山林彻底沉入静谧的黑暗,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
奥比克忽然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和炉灶。
“夜了,山里寒气重。”他动作麻利,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疏离,“小哥,吃完就快些下山吧。这里……不属于你这个时代。”
水谷隼也站了起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奥比克利落地将一切收整回摊车,橙则乖巧地帮忙递着东西。
“您呢?”他问,“一直在这里徘徊?直到连这片山也彻底改变?”
奥比克推车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
“谁知道呢。”他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或许吧。”
说完,他推起车,橙立刻跟在他脚边。一人一车一猫,缓缓向着山林更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中走去,很快就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车轮“咯吱”的余音,最终也消散不见。
水谷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坐过的石头。
炉火的余温似乎还在。
他转身,沿着来路向山外走去。背包侧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晒干的荞麦面条。
大概是刚才奥比克收拾时,顺手放进去的。
“真是个别扭的妖怪。”水谷隼摇摇头,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他脚步轻快地走在山道上,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清辉。
没走多远,超常的感官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不是动物,也不是风。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不远处的树后,一个棕发的小脑袋,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是橙。
她远远地跟着,见水谷隼回头,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但没过几秒,又忍不住悄悄探出一点,淡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充满了野性的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什么吸引般的犹豫。
水谷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