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把伞之外,伊琳娜女官投来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嬷嬷和侍女们瞬间改变的眼神,比冬日最凛冽的寒风,还要冰冷刺骨。
公主的庇护是一顶华盖,但它也将我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敌意之下。
果然,茶具风波过后,我没有等来任何形式的“重用”,反而迎来了一场无声的放逐。
我被调离了公主寝宫的回廊,派去打扫东翼那条废弃已久的走道。
这里是王宫里约定俗成的“冷宫”,阴冷,潮湿,狭长的窗户几乎透不进半点阳光。
据说,只有那些犯了错、又罪不至死、需要被慢慢消磨意志的仆役,才会被丢到这里。
我的工作,就是日复一日地清扫那些永远也扫不尽的积尘与蛛网,并且要定时检查那些高悬在墙壁顶端的通风口,确保它们不会被鸟巢或落叶堵死。
这是一个磨人灵魂的活计。但我默默地接受了。
我依旧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只生活在阴沟里的老鼠,做着分内之事。
只是在每一个寒冷的深夜,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时,公主殿下那句“你说得对”总会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回响。
那五个字,像一颗被埋在湿土深处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它告诉我,我的所思所想,并非一文不值。
这样的日子,在我每天用石子在墙角划下的记号里,过了快一个月。
艾瑞德尼亚的冬天,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宣告了它最严酷的阶段。
那天夜里,我照例要去巡查最北端的通风口。
风雪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吼。
我裹紧身上单薄的破旧棉衣,提着一盏几乎快要被风吹灭的油灯,艰难地走在黑暗的走道里。
就在我巡至那个最偏僻的北窗台时,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窗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是小雀儿。
她是宫里年纪最小的扫窗童,只有六岁,比我这具身体还要小上两岁。
她总是沉默寡言,像个没有影子的人,每天天不亮就抱着比她还高的扫帚,默默地擦拭着每一扇窗户。
此刻,她正被罚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双膝和脚踝裸露在寒风中,已经冻得发紫。
她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与饥饿而剧烈地颤抖着,怀里却死死地攥着半块啃得乱七-八糟的干面包。
我认得那种面包,是厨房烤制糕点时切下来的边角料,因为太硬,通常是直接丢弃喂给牲畜,或是被角落里的老鼠拖走。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转身离开的念头第一时间占据了我的大脑。
我清楚地记得,刚进宫不久时,那个叫莉娜的侍女,仅仅因为偷拿了一块送给贵族的肉干,被抓住后,舌头活生生被割下,挂在了庭院的木桩上示众。
那个血腥的场面,至今仍是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救她?
只会让我们两个一起被拖出去,成为另一对挂在木桩上的悲惨故事。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分毫。
胃里一阵翻涌,恐惧与恶心交织在一起,几乎要让我呕吐出来。
我不能救她。
可我……也无法就这么走开。
就在这天人交战的挣扎中,我的视线无意间瞥到了墙角一把被遗忘的旧扫帚。
那是一把长柄的、用来清扫高处蛛网的扫帚,帚毛已经秃了不少,看起来又脏又破。
一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我的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提着灯,缓缓地朝着那把扫帚走去。
我没有看小雀儿,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我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一个尽忠职守的仆役,在巡查完通风口后,顺手整理一下乱放的工具。
我拿起扫帚,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缓步走到窗边,将它斜斜地倚靠在窗沿和墙壁的夹角处。
我调整了几次角度,最终,那把破旧的扫帚,恰好在小雀儿的身侧,形成了一个简陋的屏障,为她挡住了从西北方向灌入的最凛冽的寒风。
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眼神始终停留在扫帚和墙壁上,仿佛我眼里只有我的工作。
做完这一切,我头也不回地转身,提着油灯,快步消失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也不知道这微不足道的一点遮挡,能否帮她捱过这个恐怖的雪夜。
第二天清晨,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再次来到东翼走道。
北窗台下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片被积雪打湿的石地。
我的心猛地一沉,最坏的念头涌了上来。
或许,她已经……冻毙了,或者被巡夜的守卫发现,拖走了。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麻木地推开墙角的储物柜,准备取出抹布和水桶。
可就在柜门打开的瞬间,我愣住了。
柜子里,我那块又干又硬的黑面包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完整的黑麦饼。
饼的表面,被人用炭灰,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我能勉强辨认出的字:
谢你。
我猛地回头,只见远处走廊的拐角,一抹破旧的红色棉袄一闪而逝。
她还活着。
那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我的心脏深处涌出,瞬间流遍了四肢百骸。
我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个生命如草芥的世界里,哪怕一丝微不足道的、藏在怯懦之下的善意,也会被人发现,并且牢牢记住。
而更让我震惊的,发生在当晚。
那个总是负责这片区域夜间巡逻的小侍卫费恩,提着灯笼从我身边走过。
他和我一样,是平民出身,眼神总是很清澈,却也总是透着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警惕。
我们从未有过任何交谈。
就在我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我听到他用一种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音量,极快地说了句:
“风大,记得穿厚些。”
他没有看我,脚步也丝毫没有停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却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把扫帚,也看懂了那把扫帚的摆放方式,更看见了那块出现在我储物柜里的黑麦饼。
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冬日的寒意似乎在这一刻被驱散了许多。
我第一次感觉到,我并不是孤身一人在深渊里行走。
黑暗中,还有别的眼睛,它们沉默,却并不冰冷。
严冬终有尽头,当第一缕带着暖意的春风吹过王宫最高的塔尖时,积雪开始融化,在屋檐下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某个沉睡的季节倒数。
宫里很快传来消息,随着春寒料峭的日子渐渐过去,公主殿下中断了一整个冬天的习惯,又要重新开始了——每日午后,她会去后花园的紫藤花架下,坐在那张铺着天鹅绒软垫的藤椅上,读书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