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拉斯蒂一脚把门踹开,一边用手扶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
「哈……哈……休里安,卡提希娅呢?」
「你有病啊?干什么?没人教你进别人房间要敲门吗?」
休里安带着火气从床上坐起来,手里拿着根削尖了的木棒,床下还散落着一堆碎木屑。
他记得自己明明把家里的门锁了,拉斯蒂八成又是翻窗户进来的。这家伙是惯犯,翻他家窗户像是过清晨的马路。
「好好好,下次一定。所以你知道卡提希娅去哪了吗?」
「我怎么知道,她爱去哪去哪,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她吗,怎么连人家在哪都不知道?」
「谁……谁喜欢她了!那个男人婆……」
休里安矢口否认着,脸却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对这个年龄的男孩来说,喜欢一个人大概真的是很难遮掩的事情。
「这不是又给人家做木剑呢,还说不喜欢……不对,先别管这个!出大事了!我刚才看到修会的人带着一群荣光节使,把她家房子围起来了!」
「你就吹吧,咱这地方哪来的荣光节使?」
「哎呀不是镇教堂,是拉古那总会!」
「啊?!」
休里安张着嘴愣了几秒钟,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头扔到一边,光着脚跳下床,拉了个凳子坐到拉斯蒂旁边。
「说,怎么回事?」
「得有二十多号人吧……我哥哥不是在拉古那城做生意吗,我认得水星天教堂的行头,错不了。」
「哎不是让你说这个,整天上电视,谁还认不出水星天教堂的人了。我的意思是,总会为什么会找上她们家啊?」
「那我怎么知道。奇了怪了……**叔叔和维佳阿姨一直安安分分的,对岁主也很虔诚,不可能做出什么触犯戒律的事。卡提希娅倒是和修会不对付……但她能捅多大篓子啊,也不至于把水星天教堂的人招来吧?」
「我不好说,是她的话没准真可以。」
休里安皱着眉头啃起了大拇指的指甲,这是他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你不是点子最多吗,赶紧想办法弄清楚怎么回事。你也不想看到喜欢的人被安排上朝圣船吧?」
「哎呀别吵。」
「干嘛那么凶……」
朝圣船在拉古那具有悠久的历史,但相较于一千多年前,现在的朝圣船已经完全是另一种东西了。
相传,初代主座那不盖勒二世曾乘着无桨小舟面见岁主英白拉多,岁主赐予他拯救黎那汐塔的提灯。在那之后,部分信徒为觐见岁主,就会主动选择乘无桨船出海朝圣。他们称自己为「愚人」,并将朝圣之行作为修心开智的仪式。
当然,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再也没能回来。而回来的人中,也从来没有人见到过岁主。
至于现在嘛……这是拉古那流放罪的别称。
修会判定一个人罪应流放,就会把他送上朝圣船。绝大多数乘客的结局不是中途翻船葬身海底,就是去悲叹墓岛喂残象。即使幸运地活了下来,也会被剥夺会籍,并永远不得踏入拉古那城。
「没辙。」
休里安摇了摇头。
「干脆用最原始的办法算了。」
休里安打开电视机下面的柜子,一顿翻翻找找后,掏出了一个造型别致的望眼镜。
「走,去看看怎么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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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如何?」
休里安家和卡提希娅家离得不远,两人一路小跑,最后找了个谷堆钻进去。
「**叔叔在和那个带头的谈话。那个人……好像是康士坦丁吧?」
「康士坦丁?就是未来大概率接任主座的那个?」
「对,不过我觉得下一任会是芬莱克。」
「这种大人物竟然会来咱们埃格拉镇吗,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呢。」
「你这辈子一共也没过几年啊。」
休里安一边前后移动着脑袋,一边旋转着焦纽。他的望远镜是改装过的,放大倍率远超普通望远镜。
然而,它再怎么清楚也不能放大声音,而休里安也不会读唇语。
「不对啊……怎么感觉水星天教堂这伙人毕恭毕敬的?」
「真的假的……哎你都看那么久了,给我看一会儿。」
拉斯蒂一边说,一边伸手把休里安的望远镜薅了过来。
「嘶……好像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个康士坦丁在电视上发言的时候向来都是鼻孔对着人,然而此时此刻他正对着卡提希娅的爸妈点头哈腰,这太不符合拉斯蒂的世界观了。
「好像谈完了……嘘!他们过来了!」
拉斯蒂和休里安急忙缩回谷堆隐蔽起来。康士坦丁带着修士们从二人面前走过,荣光节使列成两队紧随其后,铠甲的咔咔声不绝于耳,整齐又清脆。
实际上,荣光节使最开始是拉古那的军用声骸。六百多年前,第十一代主座格里高利二世将军事大权收归修会,自此修会独揽军政教三权,成为拉古那真正意义上的统治机构。荣光节使也不再仅限军用,逐渐成为隐海修会的一张名片。如今它们被广泛应用于维持治安,象征着修会在拉古那的绝对权威。
「呼……吓我一跳。不过活的荣光节使真的好帅啊,比从电视上看帅多了!」
休里安没搭拉斯蒂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卡提希娅家的房子愣神。
他刚才好像依稀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圣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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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晚风温柔。
金发少女戴着花环,靠着一棵树躺下,装着花朵的手推车停在不远处的大道边。
「小姑娘,你这儿都卖什么花呀?」
一位老妇人挎着篮子走来,朝着女孩喊道。
「诶,来啦!」
女孩用手撑着草地站起身,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刺痛感直冲大脑皮层。
「嘶!疼疼疼……」
原来是一根木刺扎进了她的手掌。女孩用指甲捏了捏周围的肉,把扎进去的木刺挑出来,随意地往外一丢,向着她的顾客小跑过去。
「来啦来啦,婆婆您想要什么?啊……带出来的好多花都卖光了,让我看看还剩下哪些。玫瑰…郁金香…风信子…剑菖蒲…紫阳蓟……还有鸢尾花,只剩这几种了。」
女孩略微扫了一眼,在十秒钟内利索地报出了车上所有剩下的花种。
毕竟是她的宝贝花朵,她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可是老婆子我不太懂花呀,也分不清哪一种是什么花。」
「那这样吧,婆婆您随便挑,觉得哪种好看,我给您介绍。您也可以告诉我这花要用在什么地方,或者想送给谁。不同种类的花,以及同一种类不同颜色的花,都有不同的花语,也就是不同的寓意,根据这个选就好啦。」
「啊……对了,如果没有您中意的,我明天还会来维尔尼斯,到时候把所有的花都带上。只要是拂风水畔能长的花,我家都有!」
老人笑了笑,把目光从花车移到女孩身上,上下打量着。
「小姑娘,你不是这边的人?」
「嗯,我家在埃格拉镇。这不是今年的狂欢节要到了嘛,维尔尼斯毕竟是拂风水畔最繁华的地方,应该需要很多花,就来这边卖啦~」
「啧啧,年纪不大,却这么伶俐……真好啊。」
「嘿嘿……谢谢您夸奖,我确实很早就出来卖花啦。」
老人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呀,想送给我儿子。他前些年应征进了拂风水畔的边卫军,被分到北边去守前线了,几年了一直没回来过。前几天他写信来,说过一阵子会回家看看我和他妹妹……他一直都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我就想着买些花,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这样啊……那就选这个吧。」
女孩收敛起笑意,思索了一会儿,从花丛中小心地捧出一束深蓝色的鸢尾。
「婆婆,你看,这是鸢尾花。蓝色鸢尾花的花语是——『信念与希望』。」
「信念与希望……」
「黎那汐塔是个多灾多难的地方,大大小小的残像遍地跑,无音区形成频繁,还时不时有小规模的黑潮……我们能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都是因为有无数个像您儿子一样的人,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
女孩娓娓道来,眼神温柔,眉毛弯成个月牙。
「我想……这和他们很相配。」
她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彩色的丝带,熟稔地绕着鸢尾的茎杆来回缠了几圈,把花束固定在一起,最后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真漂亮啊……」
老人接过花束,复杂的感情从眼眸中满溢而出,有欣喜,却又有几分悲怮。
「姑娘,谢谢你哈,这些一共多少钱?」
女孩没说话,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婆婆,送给英雄们的花,我怎么能收钱呢。」
「这……」
老人一时语塞。
「就当是,我对他们的感谢吧。」
须臾,老人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泛红。
十几年前,她从军的丈夫在牺牲在了狄萨莱海脊的一次残象潮中。当她得知儿子也有参军的想法后,一直极力反对。
她完全不明白,反正总会有人参军也总会有人死,让别人去就不行吗?丈夫已经死了,为什么连儿子也要步这后尘?
「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那会怎么样呢?」
她记得儿子是这么回答的。而到最后,她也没能拦住他。
她不理解,其实到现在也仍然不理解。这不就是在自我感动吗?有什么意义呢?区区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做不了什么,就算献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也没有人会为你喝彩,更没有人会记得你。
但现在,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送出的小小善意,却叩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当然,她仍不认同儿子参军的做法。只是……若说这是没有意义的自我感动,是否有些过分了呢?
有人感谢他。
有人为他感到骄傲。
……
她明明也该为他感到骄傲的。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的名字啊……这样吧,您把花带给您儿子的时候,帮我捎一句话好了——」
女孩微笑着,挺胸抬头,展现出完美的下颌线。
「英白拉多在上,流浪骑士卡提希娅,向您表示最诚挚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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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啦啦啦~」
卡提希娅把花车停在院子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屋。
「爸,妈,我回来啦。」
她的心情很不错,今天的卖花计划大成功,销售量是平常的两倍还有余。
「啊~饿死我了,还有没有青枝月桂……」
她刚一进门,就看到爸妈满脸凝重地坐在沙发上。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卡蒂,你今天去哪了?」
「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今天去维尔尼斯卖花啊,卖了好多呢,一车都快卖光啦。」
「干嘛这个表情啊……明天我得再多带点花,那边庆祝狂欢节的活动很隆重,这商机咱们可不能错过。去年的时候我就想这事来着,你俩还没让我去……」
**张开嘴,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一副作难的样子。
「今天没碰到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或者奇怪的人……之类的。」
「没有啊,全都是可爱又好说话的顾客。哎你们俩今天好奇怪啊,到底怎么了?有话直说呗,都是自家人还扭扭捏捏的。」
「卡蒂,圣女选拔的结果出来了。」
「啊……是吗?我记得还没到公开日吧。所以呢,莉拉选上了嘛?」
**和维佳一起摇了摇头。
「这样啊……也没办法,那么大一个黎那汐塔,不知道有多少人争着抢着想当圣女呢。再说了,水星天教堂肯定早就内定好人选了,大伙都是当分母捧个人场罢了。」
卡提希娅抓过一个栗子面包,咬了一小口,眯起眼睛露出幸福的笑容。
「莉拉那么聪明,这点事她肯定明白。她也难受不了几天的,等会儿我去趟她家,给她送……」
「是你。」
维佳轻轻地说。
她直视着卡提希娅的眼睛,勉强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女孩的笑容凝固了,手中的栗子面包骤然落地,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过了很久,她用手指着自己,从口中勉力挤出一个音节。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