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露德莉斯,何必呢?」
我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每次吸气都带着从气管涌上来的血腥味。
圣授厅在崩塌,水晶吊灯从穹顶坠落,砸进黑潮中溅起几米高的浪花。
一点点,只要再往前一点点,我的剑就能贯穿祂的喉咙。
「你是我最骄傲最重视的女儿,却对卑贱的蝼蚁心生悲悯。」
一切悲剧的源头——那马首鱼尾的恶神匍匐在破碎的圣坛上,将裂缝中涌出的黑潮汇聚在身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祂的躯干布满剑痕,前肢与尾部早已被悉数斫去,却仍不忘狞笑着在我的脑海中低语。
当然,我也没好到哪里去。右眼失明,左肺撕裂,下腹被穿了个大洞,大大小小的骨头也不知道断了多少根……若不是岁主在最后关头短暂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场死斗的输家大概会是我吧。
至于那个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岁主又是怎么做到的……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了。
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但那也无所谓。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利维亚坦,我已经很累了……」
我用断剑支撑着地面,踉跄地站起身。
「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废话,咳咳……」
风潮啊,我向你们祈愿——再回应我一次吧……最后一次。
「你放弃抵抗赶紧去死,让我也歇一歇……行吗?」
「死?多么可笑……」
祂笑得愈发狰狞,仿佛输的不是祂,而是我。
「我的神躯虽会崩毁,神识却永生不灭!」
「芙露德莉斯,你早就已经知道了,不是么?你手中的剑刺穿英白拉多的一瞬间我就会接管你的躯壳,我倒要看看,我女儿那引以为傲的意志能坚持多久。」
祂的话并不让我感到意外,在联结之塔与这伪神建立共鸣的一瞬间,我就全都明白了。
几百年前,同化岁主让利维亚坦耗尽精力。于是祂腐蚀了历代主座,以此控制修会、篡改圣典,黎那汐塔人被扭曲后的信仰则成了加速祂复苏的养料。
后来,祂又创造出了圣女芙露德莉斯……也就是我。首要目的是进一步联结人们的信仰,最后通过共鸣仪式打开虚界裂缝,让黑潮彻底毁灭黎那汐塔。顺便也将我作为祂的下一个容器,如果岁主的躯体出了什么岔子,我就会成为后备选项。
多么荒唐啊……然而我却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虚界裂缝已经开启,从阿维纽林喷涌而出的黑潮用不了几天就能吞没黎那汐塔全境。我只能杀死岁主这具已经被完全侵蚀的躯体,然后把利维亚坦禁锢在我自己的身体里……在祂完全取得身体的控制权之前,尽可能拖得久一些。
「你们永远杀不死我,也永远赢不了我。但,你们那无谓挣扎的可怜模样,我真是喜欢的不得了。」
「呵……无所谓。」
我双手握剑,举过头顶,耳边风潮呼啸的声音盖过了那无尽的低语。
「故事都是这样的,利维亚坦,正义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击败邪恶,永远会有下一个骑士去杀死恶龙。现在要死的是你,将来要死的是我,再往后的事情,就不是我需要考虑的了。」
「总有那么一天,你会被按死在地狱里再也爬不回来。」
「芙露德莉斯,你终究还是——」
我没打算让祂说完。
提尔芬、赫格利和奥特尔三剑合一,飓风与狂澜汇聚为巨大的青白色光流,它怒吼着击碎黑潮障壁,贯穿利维亚坦,而后又摧毁了阿维纽林的钢铁外墙,在上面留下一个圆形的巨洞。
爽。
这些年来就没几次开大招的机会……不得不说,今天打得确实畅快。
光芒消散,恶神的躯体已然化为齑粉。
「呼……闭嘴吧你。」
利维亚坦陨落,与祂神躯相连结的阿维纽林自然也不能幸免,整座神学院像是活物一般垂死挣扎着,塔中央的铜钟随着剧烈摇晃轰然落地。
哈……记得当年上学的时候,每天都要来这里弥撒,我幻想过无数次把这地方拆了,没想到真的有实现的一天
最后一击彻底耗尽了我的所有气力,现在连站稳都是奢侈。巨石砸在身边,我被冲击波甩到一片残砖碎瓦上,钻心的痛感从右腿直冲大脑,大概是哪根折断的钢筋扎了进去。
算了……没必要在意了,也不差这一点伤。
……
不知过去了多久,阿维纽林的心脏不再跳动,它最终跟随着利维亚坦一起死去了,深紫色的虚界裂缝也缓缓关闭、消失。
第二次黑潮就此终止,黎那汐塔暂时逃过一劫。
「大家……我们赢了。」
我躺在地板上,仰望着圣授厅的穹顶。通过刚才光流轰出的大洞,我能看到星星。
不,那大概不是星星吧……现在的阿维纽林是倒悬着的,头顶上怎么会有星星呢。
会是黎那汐塔的万家灯火吗?
……
也不太可能,但这么想也蛮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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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减轻了。
不……大概是要失去意识了吧。
虽说平时不好好用功,圣典一共也没记住几句……但那一段我还是会背的,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
「应行的路……咳……行尽了……」
「当守的道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
……
好冷。
最后的时间,还是得想些重要的事情……毕竟下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应该就不是我了。
明知这是趟有去无回的旅程,大家却仍然选择随我奔赴阿维纽林。从昨天到现在,我们从贝奥海域一路杀到圣授塔前,沿途与无穷无尽的残象和黑潮造物战斗。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断后,英勇无畏地迎接死亡,只为给我创造进入圣授厅斩杀恶神的机会。
到最后,能够直面利维亚坦的,也只剩下了我自己。
莉拉……卡迪安特……盖希诺姆……
涅墨西斯……亚法尔……狄利克雷……
我亲爱的战友们啊……
卡提希娅已经竭尽全力啦……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吧?
……
对了,还有将来不知道是谁的那位,一定不要输啊!
一定要打败我、了结我……拜托了。
……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像是缓缓沉入不见五指的海底。
休里安……拉斯蒂……
珍妮大婶……杰普爷爷……
你们在埃格拉镇过得还好吗?
可不能让黑潮糟蹋了咱们的麦地呀……
……
爸爸妈妈……
我好想你们。
利维亚坦说,你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呵……我根本就不在乎。
我知道……你们给我的那些爱,从来没有半分虚假。
「爸爸……妈妈……」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我梦到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那时我还不是芙露德莉斯,仅仅只是卡提希娅。
我躺在床上摆弄休里安做的小木剑,窗外是咱们家金灿灿的麦田,夕阳把剑的影子拉得很长……爸爸正在田里收麦子,妈妈忙着准备狂欢夜的晚饭,披萨在窑炉里烤得滋滋冒油,栗子面包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那段时光真好啊……如果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倘若有来世的话,我还想做你们的女儿。下次我不要当什么圣女啦,不去在意什么宿命和使命,就在埃格拉镇卖我的宝贝花朵……我们就做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在麦田边的小屋里,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
「卡提……希……娅……」
卡提希娅……卡提希娅。
我的路……大概就走到这里了。
会有人记得我吗?
名为「卡提希娅」的骑士故事,足够精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