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的嘲笑没完没了,他偏爱在烂掉的伤口上反复按压。
“还记得吗?就在上一个世界。”
他的声音轻飘飘,却像寒冷的钢针往神经里扎,“你的上司,你的靠山,始终相信你能振作起来。结果呢?在你烂醉如泥的时候,刚好错过那份能救他性命的情报——你害死了他。”
他歪着头,像在欣赏一件可怜又滑稽的艺术品。
“于是你开始逃避‘联系’。”小丑笑得愉快,“很聪明嘛,只要不靠近任何人,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对吧?”
他笑声一拐,变得像玻璃刮着铁板:“可你逃避‘与人产生联系’,本质上不就是在逃避痛苦吗?结果——”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疯狂的快意:
“——逃避‘联系’本身就带来了痛苦!”
小丑弯下腰,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
“醒醒吧,逃避不了痛苦。痛苦来自你的无能。可你又死不了。”
他伸出手指,一条条数着,像在念罪状。
“过去你还能靠‘换世界’逃避失败。在呢?你死一次,很可能就是回到同一个地方继续重来。”
他伸出手,动作轻盈得像随时要跳舞。
他轻盈地伸出手,动作像随时要跳入某场荒诞舞蹈。
“你逃不掉的。世界从来就是混乱的。接受它吧。”
那张笑脸在视线里猛地放大。
“你不是加入我,你本来就是我,只差承认。”
声音像雾般缠住他的耳膜,柔软、黏腻、无法摆脱。
“喂,老实把钱交出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插了进来。这里是另一条小巷,却又出现了一样的顿珍汉三人组。这滑稽的插曲让小丑反而笑出了声。
“记得吗?他手上有双刀。拿下它。杀了他。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低语变得诱惑而温柔,“拥抱混乱,享受混乱。”
昴的视线一瞬间失焦,呼吸卡住,思维像被人按着头摁进水下。
“适可而止吧。”
有这么一瞬间,莱月昴多么希望出现的是“莎提拉”。那样一来,他又会欠下一份恩情,又能把所有矛盾丢给命运,让自己继续得过且过下去。
但这一次,传来的却是一道安静而清澈的男声。
顿珍汉三人组愣住了。大个阿汉死死盯着来人,结结巴巴地挤出声音:
“红、红发……还有那柄刻着龙爪痕的骑士剑……”
“是莱茵哈鲁特吗,那个『剑圣』莱茵哈鲁特……?”
来人身着格露尼卡王国骑士团的白底蓝纹制服外套,剪裁利落,金线纹饰在昏暗中仍显得肃穆。制服并不厚重,却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无懈可击的端正感。
明亮的红发在微风里轻轻摇晃,色泽鲜艳得仿佛不属人间。额前垂落的几缕长发柔和了他过于锐利的轮廓,为这份耀眼添上一丝亲切。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清澈得宛如晴空深处,让人忍不住屏息。
他耀眼得过分。
但他并不是莱月昴所期盼出现的那个人。
“看样子,自我介绍可以免了。”他轻声说道,神情带着一点礼貌的困扰,“不过那称号对我来说还是过于沉重。虽不知我能帮上多少,但若你们要对这位施以强硬手段——我只能竭尽全力与之对抗。”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大石头砸下去,顿珍汉三人组的脸色唰地发白。
“开、开什么玩笑!”
话一丢下,几人便仓皇逃窜。
莱茵哈鲁特从容放下搭在剑柄上的手,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感受到这里有危险,所以赶来了。你没事吧?”
莱月昴抬眼,第一次正面看向他。
他只是随意站在巷口,但是他的重心稳得像是钉在地面上。肩胛、腰、脚尖连成一条几乎不可能在人类身上出现的完美平衡线。
没有紧绷,没有防备姿态,却反而像随时能爆发。
他的眼神不锐利,不咄咄逼人。在巷内移动时,没有任何多余轨迹。先扫环境,再落人身上人不是观察,而是确认状态。
仅仅一眼让昴产生一种被瞬间看穿的错觉。
更让他在意的是莱茵哈鲁特并没有彻底放下警戒。
他的手离开剑柄后,手腕仍保持可瞬间抬起的松弛角度;脚尖微微偏向昴,一种潜意识式的“可能威胁来源定位”。
小丑的低笑声在他脑中轻轻回荡。
莱茵哈鲁特的戒备没有错。
他确实很危险,小丑的腐化莱茵哈鲁特的戒备没有错。。只要他稍微松手,让自己坠下去,拥抱那份疯狂,一切都会轻松许多。可是——
……不行。
刘大哥会失望。
韦恩老爷也会失望。
他们总是期盼着我成为不一样的人,即使是这么平庸的我,这么无能的我。
莱月昴开口时,说出的第一句不是道谢,而是请求。
“如果有一天,我画着小丑的装扮,在狂笑不止——”莱月昴抬头,坦率地迎上莱茵哈鲁特的视线,声音沙哑却真诚,“请你杀了我。”
莱茵哈鲁特微微一愣,随即认真地问:
“如果有那么一天,那还是你吗?”
“是我。”莱月昴闭了闭眼,又艰难睁开,“即使很糟糕,那也是我。但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那不该是‘我’。有很多人曾站在我身后。那不能是我。”
莱茵哈鲁特静静注视着他,目光在那一瞬间柔和了些许。警戒并没有因此消失,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锋利。
他轻轻摇头。
“若那一刻真的是你……在你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之前,我会竭尽全力将你阻止。”
他郑重地说道,“陌生的朋友,我向你发誓,我会尽我所能,让你还有回头的机会。”
好耀眼啊……明明这巷子里连阳光都照不进来。
“若你需要协助,我随时愿意伸出援手。”莱茵哈鲁特补充道。
莱月昴沉默了很久,才闷声问道: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愿意帮助我?”
莱茵哈鲁特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最后,他用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因为朋友?”
“陌生的朋友?”
“即使是陌生的朋友。”
这一次,他的语气已不再犹豫,而是带着可以托付性命的笃定与内心透彻的快意。
莱月昴久久无言。
这一辈子,他究竟遇到的好人多,还是坏人多呢?明明一切总是无情地把他往泥里推,那些最糟糕的时刻,总会有人试图把他从泥里拉出来。
“那么,帮我一个忙吧。”
他终于开口,“傍晚的时候,贫民窟的赃物库会出现一个危险人物。”
莱月昴闭上眼,大脑像被重新点燃,思考的齿轮在黑暗中迅速咬合。
她的出现方式、移动方式、攻击方式……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浮现。
呼吸平稳下来后,他才慢慢睁眼,抬头看向莱茵哈鲁特。
“她是一位女性刺客。身材纤细,动作极轻,速度远在普通人之上。她擅长在黑暗里行动,穿深色紧身衣,能几乎完全把自己和光线分开。”
他说得干脆,没有多余修饰。
脑中却依旧把刚才的画面放慢了无数倍。
她如何踩着墙壁边缘旋身、如何贴着弹道的极限滑行、每一个关节的转折角度……
任何一个普通杀手办不到。
他继续道:
“她有舞者一样的柔韧,能在极小空间里连续改变移动路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死角里,像是天生知道别人会往哪躲。”
然后是最关键的部分。
脑中那一瞬的冷意、刺入腹部的刀锋、那种奇妙得几乎令人不适的“偏移”
莱月昴与无数尸体打过交道、也见过各式各样的杀手。他非常清楚正常的刺客不会选那个位置。
但变态会。有嗜好的人会。对某种器官有‘偏爱’的那种疯子,会。
加上她那轻得像玩笑的语气,以及那一瞬间明显的愉悦。
于是,他给出了结论:
“她不是一般的刺客。是那种以肠道为猎物的杀人狂。”
莱茵哈鲁特的表情随之收紧,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我大概明白了。听你的描述,很可能是‘猎肠者’。”他低声说道,“
她确实是很危险的人物。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不过——这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不能。”莱月昴摇摇头,“但这可以拖延问题。可以……多给我一点时间。”
“……总之,谢谢你,陌生的剑圣朋友。”
他说得轻,却不是敷衍,只是声音里仍带着未散去的疲惫。不过却又有点不一样,似乎振作了一点。
他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像驱赶什么沉在心里的重量。
“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转身时刻意让步伐显得随意,却不可避免带着一点仓促。
快走吧。眼睛已经被亮得有些发疼了。
“愿你一路平安。”
背后传来莱茵哈鲁特温和的祝福。
昴没有回头,只抬手又摆了一下,算是回应,也算是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