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尴尬像清晨的薄雾,在爱音重新打起精神时便悄然散去了。
想到还要找祥子解释,爱音先和灯道了别,独自走向高一年级的楼层。
找人过程倒不算太困难...大概吧。
她很快问到祥子在高一B组,可班上同学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那位很漂亮但总冷着脸的丰川同学”,连全名都说不确切。
爱音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正打算放弃,一阵流水般的钢琴声却从走廊尽头飘来,牵住了她的脚步。
这个时间,吹奏部会有人吗?
明明是午休时分...
好奇心推着她向前。她轻轻推开活动室的门。
巨大的三角钢琴前,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端坐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飞扬的蓝发和舞动的指尖上跳跃。琴声清澈而富有力量,在黑白的琴键间倾泻流淌。
好厉害...不对,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那身影正是她找了半天的丰川祥子。
爱音屏息等待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失后,才轻轻鼓掌,开口唤道:“老大...”
钢琴前的少女缓缓转过身,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只是默然接受了那并不算热烈的掌声。
她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瞳,目光如同实质般落下,静静注视着爱音,就像是等待着爱音坦白自己的罪行。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爱音在心里小声嘀咕,面上却挤出笑容:“老大,那个...中午好?吃了吗?”
这气氛简直僵硬得不行...
爱音悄悄挪步,坐到了钢琴凳的另一边。
“那个,老大...那天我只是和素世一起吃了顿饭。虽然挺开心的...但这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爱音那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祥子胸中那点无名火忽然就熄了大半。
说到底,她有什么立场指责爱音呢?和朋友出去吃饭,再正常不过了。
即便那是她不愿见到的人。
“不,没什么。”祥子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光滑的琴键,“不过,千早...”
“老大,还是叫我爱音喵~”爱音立刻接话,模仿着猫咪的语气,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过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一副十足乖巧又可怜的模样。
“...爱音。”祥子从善如流地改口,目光却锐利起来,“你和素世她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诶...乐队?秘密结社?”爱音偏了偏头,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其实我也说不清呢。不过硬要说的话,是朋友哦。”
朋友。
那么,便无可奈何了。
毕竟爱音就是这样的人,似乎和谁都能成为朋友。
即便真是秘密结社,也从未规定一人只能属于一处。
倒不如说,这样才是常态。
喂——真的不介意吗?怎么感觉压力更大了...
“但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祥子忽然倾身,紧紧握住了爱音的手,力道大得让她腕骨发疼,“你永远都是,我的臣子。”
“疼...老大,太用力了。”
祥子并未松手,目光却缓缓扫过爱音的脸,从那闪烁的粉眸,到微微张开的唇,再到因吃痛而轻轻抽气的模样,审视般细细打量了一遍。
祥子老大刚才真吓人...
简直就像是死死盯着鸟雀的猫。
爱音吐了吐舌头,揉着发红的手腕快步离开。
身后,悠扬的琴声再度响起,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郁的力度。
金色的眼瞳注视着那抹粉色消失在门后,闪过一丝复杂的不悦。
没关系,她只是还需要学习规矩。
放学后,灯如约带着爱音来到了水族馆。
这并非爱音第一次来访,但每次置身于这片幽蓝之中,她总能感到一种新鲜而平和的悸动。
光线穿过层层水体,被过滤成朦胧的幽蓝波纹,温柔地洒在馆内每个角落,将一切都笼罩在静谧的微光里。
仿佛自然与人工在此刻达成了某种和谐的共谋,让人心安。
“小灯?”
灯正站在巨大的水族箱前,一动不动。
斑斓的鱼群在她面前悠然巡游,尾鳍划开水流,荡开无声的涟漪。
她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尾尤其鲜艳的小鱼,仿佛整个灵魂都已沉入那片湛蓝。
爱音轻轻唤了她一声。这些生灵如此美丽,仿佛本身就是自然诗篇的一部分,静静地存在于这个被玻璃隔开的小世界里,让人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爱音...”
灯闻声回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牵起爱音的手,领着她走向另一个展区。
周围的游客静静观赏,偶尔发出轻微的惊叹。
“怎么了?小灯。”爱音察觉到灯周身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低落。
灯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指轻轻穿进爱音的指缝,十指慢慢扣紧。
“唔...这些企鹅真可爱。”爱音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明明这么小,却能在那么冷的地方生活...”
“爱音...”灯轻声打断她,目光依然追随着一只在原地打转的企鹅,“企鹅先生们...会不会很孤独?”
孤独吗?
被移送到陌生的环境,远离冰原与海洋,成为被玻璃墙隔开的风景。无法与墙外的生物沟通,身边的同伴或许也并非真正的知己。
灯听见了企鹅的“话语”。
与常人不同,她天生便能理解万物之声的含义。这是她的天赋,亦是她的“诅咒”。
虫鸣、鸟啼、鱼游、蛇行...乃至眼前企鹅短促的叫声,在她听来都是清晰可辨的语言。
正因如此,她才深深体会到它们沉默的孤独。
就像“我”一样,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壁。
其他人听不见它们的声音,“我”听得见,却无法回应,也无法成为它们的一员。
人类与“我”不同,它们也与“我”不同。
所以,“我”想成为人类,成为不再特殊的存在...那样的话,心中这份无处安置的共鸣与刺痛,或许就能平息了吧。
“唔...小灯这个问题好深刻呀。”爱音想了想,伸出手掌,在灯面前缓缓张开五指,“但我觉得,企鹅先生们或许并不孤单哦?你看,它们的同伴不就在身边吗?”
她的手指长短不一,却都连在同一只手掌上。
“就像这样,每根手指都不一样,但它们都属于同一只手。所以,它们并不孤独。”
灯望着那只手,眼中困惑未消——如果人与人真能如此紧密相连,为何自己始终触摸不到那根连接的线?
“小灯,你能听懂它们的话,对吧?”爱音忽然灵光一现,“那...要不要也试试听懂我的?”
灯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理解话语,是她唯一擅长的事。
爱音鼓起脸颊,模仿着企鹅的叫声,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灯愣住了。
她当然听不懂这串声音——没有含义的词句,即便是“言灵使”也无法解析。
但奇怪的是,一股清晰的暖意却随着那滑稽的音节,轻轻撞进了她的心里。
那不是语言,而是...温度。
即便语言不通,其中蕴含的情感依然真实不虚,就像此刻这句“废话”里包裹的善意与关怀,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加清晰可触。
“谢谢你,爱音。”灯轻声说,眼底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我明白了...我会,唱出来的。”
为了你,“我”会唱出来的。
将“我”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嘈杂的、孤独的声音,都变成歌。
“唔?我还想逗你笑呢...”爱音松了口气,挠挠头,“不过,能帮上忙就好。”
两人肩并肩,依偎在幽蓝的光晕里,看着浮冰上相互依偎、分享温暖的企鹅。
灯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她要为爱音写一首歌。
一首想要倾尽所有心情、笨拙却真诚的歌。
歌的名字,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