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看着眼前这位少女,觉得对方的演技堪称是精湛。
那怯生生的眼神,那因紧张而微抿的嘴唇和抱着竹篮微微颤抖的双手,活生生就是一副深山少女偶遇陌生男子的惊慌模样。
这要是搁在前世,那什么演技奖项拿不下来啊?!
玄奘心中吐槽,表面上却是一副刚刚从禅定中回过神来的模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随即又变为温和的微笑。
“这位女施主不必多礼。”
他双手合十,声音清朗,仿佛山间的清泉般瞬间冲淡了林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
“贫僧自东土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此地,在此稍作歇息。不知女施主至此所为何事啊,贫僧看这山......似乎不甚太平啊。”
他关切的询问着对方,那语气就像是位邻家兄长一般。
可对面伪装成采药女的白骨精却微微蹙了蹙眉。
这和尚有些不对劲。
她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磅礴精纯的如同皓日当空一般的灵魂气息,那是她千年修行中都从未见过的顶级大补,就光是靠近几份,她都能感觉到自己那由怨气和尸气构筑的妖体在欢呼雀跃,仿佛浑身都在嚣着吃掉对方。
可他本人却像个对自身价值毫无所知的傻子,孤身一人坐在危机四伏的林中,周围看不到任何护卫。
这要么是个蠢到极致的家伙,要么就是一场诱敌深入的陷阱了。
作为活了上千年的老妖,她的本能让她自然而然的选择了相信后,因此特地施展神通伪装成一个采药女缓缓接近,准备有一点儿不对立刻就化成妖风逃走。
然而眼前这和尚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一个活在尘世的人,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警惕或审视,显得十分纯粹。
这种纯粹让她那颗由千年怨气凝结的内心,都生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回长老的话……”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继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家中老母身子不适,小女子……小女子是进山来采些草药。不曾想迷了路,眼见天色将晚,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好……幸好遇见了长老。”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偷偷打量着玄奘。
很好,没有怀疑。
看着玄奘脸上露出的同情的神色,白骨精不由得心中哂笑。
原来是一个迂腐的滥好人啊,那自己可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顶级补品啊!
只要自己让他彻底放下戒心……
“原来如此。”
玄奘温声说道,声音仿佛带着温度一般在无形中抚平了她心中的烦躁,【言灵·普渡】的力量悄然运转。
“百善孝为先,女施主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孝心,实在难得。只是这深山老林,豺狼虎豹横行,你一个弱女子孤身至此,实在是太过凶险了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打着补丁的衣衫和篮中普普通通的草药上,语气中的怜悯更深了几分。
“看你衣衫单薄,想来家中光景也并不宽裕吧?为了给母亲治病,让你这般冒险,一定很辛苦吧。”
听着的=对方那怜悯的语气,白骨精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一酸,那层伪装出来的柔弱少女的表情在脸上瞬间凝固。
在玄奘的感知中,对方那如阴冷坚硬的内心在神通的力量下悄然融化了几分,一股混杂着哀伤怨毒与不甘的情绪洪流狠狠地冲进了他的识海里,无数细碎的画面在他脑中炸开。
那是千年前,彼时战火连天,饿殍遍野。
一个同样瘦弱的少女,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红衣,被她的父母以一袋糙米的价格卖给了邻村的一户人家当媳妇。
她不懂什么是嫁人,只知道爹娘说的嫁过去就不用再挨饿了,因此她甚至还对自己的未来升起了一丝卑微的希望。
然而,当她被领进新郎家时,迎接她的不是喜庆的宴席,而是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她那所谓的新郎,看着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自己的妻子,而是在看一头被送进屠宰场的牲口。
“爹,娘,可以开饭了吗?”
他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
然后,她看见了一把用来分解牲畜的屠刀。
没有惨叫,更因饥饿而没力气挣扎,她那身廉价的红衣很快被更刺眼的鲜红所浸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块块地割开,能听到骨头被敲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能闻到那股沾染着腥气儿的肉香……
他们甚至没有等她完全死去。
在她最后的意识里,那失去人性的一家人正围着一口大锅,贪婪地吞咽着她的血肉。
那一张张扭曲而满足的脸像是被刀刻在了脑海里一样,久久不能散去。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吃我?
无尽的痛苦与背叛化为了一股冲天的怨气,结合着灾年里那庞杂的凶煞之气与业力逐渐幻化成了一个虚幻的核心。
在这核心里,只剩下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念头。
活下去。
无论是用任何方式,活下去!
……
玄奘的身体微微一颤,脸色瞬间苍白了一分。
【言灵·普度】的深度共情能力就如同亲身经历了一遍对方最深刻的痛苦。
这股凝结了千年的怨与恨,沉重到连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原来如此。
她对存在的执念,源于她被当做食物的过去。
也是一个被乱世活生生逼成恶鬼的可怜人呐。
玄奘缓缓睁开眼,看向对方的目光中满是悲悯与同情。
而就在他睁眼的一瞬间,对面的白骨精也从那段可怖的回忆中惊醒。
她那张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已经因为心中的怨毒而扭曲变形,那双水灵的大眼睛里仿佛燃烧着摄人心魄的火焰。
“是你!”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声音凄厉。
“是你让我又想起来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那段被深埋的过往,但她知道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个和尚搞的鬼。
杀了他!
吃了他!
念头一起,她那只原本挎着竹篮的纤细手臂在瞬间化为一截森然的白骨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阴风直取玄奘的咽喉。
然而,就在那利爪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前一刹那,白骨精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一窒,身体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只感觉对方身上似乎有一股暖洋洋的气息。
不对,为什么自己下不了手?
吞噬的本能与亲近那股温暖的渴望,在白骨精的心中掀起了剧烈的冲突。
她看着自己停在半空的利爪,又看了看玄奘那张悲悯的脸,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内心。
她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失去控制,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白骨夫人了一样,正在逐渐变成一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不……”
白骨精惊恐地呢喃着,猛地收回了利爪,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截白骨利爪在她惊惶的眼神中不知为何又变回了少女纤细的手掌。
不对,自己必须离这个奇怪的和尚远远的!
这念头一出瞬间就占据了她整个想法,白骨精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要逃离,甚至因为动作太过仓促,连怀中那个用来伪装的竹篮都落在了当场。
她的身影在原地一阵模糊,随即化作一股浓郁的阴风卷入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林间再次恢复了宁静。
玄奘依旧盘膝坐在原地,许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果然,千年的执念,终究不是一剂猛药就能根除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