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最后那句狠话在空气中消散,水谷隼根本没放在心上。
反正到最后都要对上的,放狠话谁不会?他还能对上一句“无论身处怎么样的绝望中,人们心中的的光芒是不会消散的”的奥系经典台词呢,但那就太中二了,不符合他的风格,起码现在不行。
他低头看向昏迷在地的藤原里美。少女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倒是平稳。水谷隼蹲下身,右手轻轻按在她额头,一股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光能缓缓探入。
光能轻柔地扫过少女的神经脉络、意识深处,寻找着黑暗能量的残留或精神创伤。
初时一片清明,仿佛梅菲斯特真的撤得干干净净。但水谷隼没有松懈——那些黑暗巨人手脚不可能这么干净。
果然,在意识最底层的潜意识区域,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那像是一粒深埋的黑色种子,正缓慢地汲取宿主的精神能量,悄无声息地生长。如果不是他对光能的控制精细到了微观层面,如果不是他本就抱着“黑暗巨人肯定留了后手”的怀疑去仔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藏得真深啊。’水谷隼心中冷笑。
这枚印记不仅隐蔽,而且功能复杂——它既能持续吸收负面情绪滋养自身,又能在关键时刻再次成为梅菲斯特远程操控或监视的坐标。更重要的是,它被设计成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与宿主精神融合,等发现时可能已经无法剥离。
“呵,那家伙不会以为我发现不了吧?”
水谷隼眼神一冷,控制着光能包围了那枚黑暗印记。光与暗在藤原里美的意识深处无声交锋,黑暗印记试图反抗,但是量太少了,在纯粹的光能面前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瓦解。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水谷隼收回了手,藤原里美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血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梅菲斯特这一手确实阴险,但可惜遇到了他这个对黑暗巨人套路门儿清的适能者。
做完这一切,水谷隼却皱起了眉。
不,不对。
梅菲斯特不可能指望这么个小把戏能瞒过他。这东西的隐蔽性虽然不错,但对于光之力的感知来说,只要认真检查就不可能漏掉。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这个弔人就是想恶心他。
能发现、抹除,梅菲斯特没什么损失,不过是个随手布下的闲棋。发现不了,这个印记就能在关键时刻发动,即使伤害为零,也能给水谷隼使个绊子,恶心恶心他。
他思绪又飘到梅菲斯特提到的“影子”上。浮士德——在原著里应该是黑暗扎基制造的人造黑暗巨人,用来测试适能者、收集数据的工具。但现在梅菲斯特却说是他“挑选好了对手”,语气里俨然一副全权负责的姿态。
这就有意思了。
水谷隼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好几种可能性。
不过最有可能,也是最让水谷隼在意的——黑暗扎基现在可能不在地球,甚至可能尚未完全苏醒或降临。所以梅菲斯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自称“挑选好了对手”,一副接管了本地业务的架势。
这个世界唯一的防卫队是GDF,来访者都没有,那么夜袭队存在的可能性也不大。当时上网搜索也确实没见到GDF里有石堀光彦这号人物。
如果是这种情况……
‘那倒是个好消息。’水谷隼心想。至少现阶段不用面对那个最终BOSS级别的怪物。梅菲斯特虽然麻烦,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不过话说回来,浮士德在原作中的真相,曾经给孤门一辉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当孤门发现那个与夜袭队和奈克瑟斯战斗的黑暗巨人浮士德,竟然就是自己的女友斋田莉子时,那种世界观崩塌、信念破碎的痛苦,几乎摧毁了他。
梅菲斯特如果真打算玩类似的套路……
‘那可就有点恶趣味了。’水谷隼在心里吐槽。‘希望别又是这种“身边人变敌人”的狗血戏码。虽然从折磨人心的角度来说,这招确实有效。’
看来他以后要多注意一下身边人的状态。
他正想着,手下的藤原里美忽然皱了皱眉,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水谷隼看着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大眼瞪小眼。
藤原里美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接着变成了警惕。她猛地坐起身,往后缩了缩,环顾四周——陌生的天台,昏暗的灯光,还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
“唉唉唉?”她眨了眨眼,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你是谁啊?这是哪里?”
水谷隼正思考怎么解释,就见藤原里美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凌乱的校服,又摸了摸脸,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剧情,双手抱胸往后又退了一小步。
“那个……同学?”她小心翼翼地说,声音都在发抖,“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也没有感情基础,就算现在培养感情的话……”
她说到这里,似乎才真正看清水谷隼的脸,愣了一下,小声嘀咕:“好像也不是我的菜……”
说完她立刻意识到这话有问题,脸唰地红了,连连摆手:“啊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
她支支吾吾,越说越乱,最后索性闭嘴了,只是眼睛透过镜片小心翼翼观察水谷隼的表情,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水谷隼:“……”
他现在心里明白了。
合着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知道。来侍奉部委托的、制定那些怪谈调查计划的、甚至可能连搜集那些网页截图和笔记的——全都是梅菲斯特。
黑暗巨人借用她的身体,用她的身份活动,而她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就像租客悄悄用了房东的房子,房东还完全不知道有人住过。
所以现在清醒后,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陌生地方,旁边还有个陌生男生,保持不了冷静也是正常的。
但是!
天地良心啊!我水谷隼就算不是什么大善人,也是个天天向上的普通高中生啊!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也算安分守己的小市民,连地铁逃票都没干过!此世就算容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帅比,但也算清秀耐看型吧?走在街上虽然不会引起围观,但好歹也被女同学夸过“长得挺干净”的!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那种会把女同学骗到天台图谋不轨的hentai呢!
水谷隼深吸一口气,觉得必须守卫自己的清白。
“藤原同学,你听我解释——”他试图用最温和、最无害的语气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藤原里美更惊恐了。
水谷隼:“……”我难道要说这是你告诉我们的?
他正飞速思考该怎么糊弄——啊不是,解释——这个复杂的局面,天台的铁门忽然被推开了。
“水谷,我到了——”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天台上的场景:水谷隼站在地上,藤原里美蜷缩着坐在地上,两人距离不到一米,气氛微妙。
雪之下的眉头微微蹙起。
“水谷,你已经在这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目光转向藤原里美,“还有……藤原同学怎么也在这?”
水谷隼感觉自己的头皮有点发麻。
这种被捉奸在床……啊不是,是被撞见说不清场面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嗯,一定是错觉。他水谷隼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
“那个……”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说来话长。”
雪之下雪乃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藤原里美惊恐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水谷隼:“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水谷隼立刻举手以示清白,“我是说真的!我刚到这就发现她昏迷在这里,正准备检查一下情况,她就醒了,然后——”
他顿了顿,觉得接下来的话可能不太有说服力,“——然后她好像不记得我们了。”
雪之下雪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看向藤原里美,用比平时温和一些的语气问:“藤原同学,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侍奉部的雪之下雪乃,今天下午你来找我们委托调查怪谈的事。”
藤原里美愣愣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茫然。
“侍奉部……怪谈……”她小声重复着,然后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今天放学后就想直接回家了,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
她说着,又偷偷瞥了水谷隼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真的不是这个人对我做了什么吗”。
水谷隼在心里叹气。
“你看”他转向雪乃,“藤原同学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藤原里美忽然开口了:
“唉,那个,雪之下雪乃我还是知道的。”她默默举起小手发言,“连续多次成绩年级第一,被誉为冰山美人的那个雪之下雪乃。在总高武还是很出名的,是你对吧?”
水谷隼:“……”
他现在已经不想说话了。
雪之下雪乃也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我。”
“真的是你啊!”藤原里美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但随即又困惑起来,“可是……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这位同学是……”
她看向水谷隼,眼神依然带着警惕,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知道了现场不只有“可疑的陌生男生”,还有“学校知名优等生”。
水谷隼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心累。
唉,头疼啊,又得编谎话,水谷隼表示自己是真不想撒谎。不是因为跟那些奥系主角一样非要把身份藏到底,而是觉得没必要。但对待不同的人,态度不同。
对GDF和雪之下阳乃,他可以半开玩笑地坦白,率先表达一下自己诚恳的态度,而且他也不怕这个普通怪兽都操不翻的GDF。对侍奉部的雪之下、比企谷他们,他可以若隐若现地展示异常,半开玩笑什么自己是超能力者,来自M78之类的。那是为未来的可能暴露打预防针——毕竟大家在一个社团,总要相处,与其到时候突然炸雷,不如现在慢慢铺垫。
但藤原里美是谁?如果不是这次事件,他们根本不会有交集。以后类似的事情还会更多,他总不能每救一个受害者,就来一次“哦,我是奥特曼,你刚才被黑暗巨人盯上了”巴拉巴拉的,然后让人家茶不思饭不想,万一人家反过来找自己要精神损失费怎么办?
水谷隼的大脑飞速运转。
“是这样,”他清了清嗓子,用最诚恳的语气说,“藤原同学,你可能是……梦游了。”
藤原里美:“啊?”
雪之下雪乃挑了挑眉。
“对,梦游。”水谷隼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肯定,“我晚上来天台散步,结果发现你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眼神空洞,怎么叫都没反应。我担心你出事,就想把你拉回来,结果你突然晕倒了。我正检查你的情况,你就醒了。”
这个解释虽然漏洞百出,但至少比“你被黑暗巨人附身了”要让人安心多了。
藤原里美将信将疑:“梦游……?我从来没有梦游过啊……”
“第一次发作也是有可能的。”水谷隼面不改色,“可能是学习压力太大,或者最近看了太多恐怖故事导致的。你看,你连来找侍奉部委托的事都不记得了,这很明显是精神紧张导致的暂时性失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雪之下配合。
雪之下雪乃眼角抽搐了几下,犹豫之后还是点了点头:“确实,过度疲劳和精神压力可能导致记忆紊乱。”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藤原里美看着两人,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最后小声说:“那……谢谢你们。我……我先回家了。”
这傻姑娘还真信了。
她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水谷隼想扶她一下,但看她那警惕的眼神,还是算了。
“需要送你去医务室吗?”雪之下雪乃问。
“不用了,我没事。”藤原里美摇摇头,朝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水谷隼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消失在楼梯间。
天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晚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雪之下雪乃走到天台边缘,望着远处城市的灯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谷隼知道瞒不过她。
“她真的被卷进了一些……麻烦事。”他斟酌着用词,“和之前的规则怪谈有关。有人利用了她的身份,来侍奉部发布委托。”
“利用?”雪之下雪乃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怎么利用?”
“类似于……冒充。”水谷隼避重就轻,“反正就是借用了她的名义。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我也是刚刚才发现。”
他没有提梅菲斯特,没有提附身,更没有提刚才的对峙。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雪之下雪乃没有好处,反正他现在还没有摊牌的打算。
雪之下雪乃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水谷同学,你总是这样。”
“怎样?”
“只说一部分真相。”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用看似合理的解释掩盖真正重要的信息。就像之前的数据恢复,事后我才知道,光靠你那有模有样的敲键盘,根本不可能修好柴木座那个物理损坏的硬盘,还有就像现在的藤原同学。”
水谷隼耸耸肩:“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是吗?”雪之下雪乃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抬头看着他,眼神锐利,“那如果我说,我想知道全部的真相呢?”
水谷隼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你会后悔的。”
“我不怕后悔。”
“即使真相可能颠覆你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我早就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简单了。”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你恢复数据的那天起,我就猜测这个社会里是不是还有和你一样的奇能异士,说不定天外还有虎视眈眈的外星人呢。”
水谷隼:还真是。
但他没说出口,最终叹了口气。
“好吧。”他说,“但我不能在现在说。而且,有些事我需要先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水谷隼顿了顿,“确认你真的准备好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雪之下雪乃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
雪之下雪乃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再次望向远处的灯火,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水谷,”她忽然说,“你还记得小学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水谷隼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说,‘不需要’是我自己的选择,但我不该把这当成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你说真正厉害不是逼自己一个人扛着所有破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下伸出的手,什么时候该反击。”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当时很生气——不是因为你戳穿了我的伪装,而是因为你说中了我不愿承认的事实。我确实害怕欠别人,害怕显得软弱。但那之后,我其实想了很多。”
水谷隼静静地听着。
“所以现在,”雪之下雪乃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当又一次有人——虽然还是你——伸出了手,提供了可能触及真相的帮助时,我想做出和那时不同的选择。我不想再因为害怕‘欠人情’、害怕‘显得弱’而拒绝了解。”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知道。我想了解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哪怕它很危险,很复杂。”
水谷隼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雪之下雪乃,和记忆中那个倔强的小女孩重叠在了一起,但又有些不同。
更成熟,更清醒,也更勇敢。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那么时机成熟时,我会告诉你我能说的一切。不过以你的能力,我相信那时候你也已经探到部分真相了。”
“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如同倒置的星空。
“那么,今晚的调查……”雪之下雪乃问。
“已经结束了。”水谷隼说,“天台很安全,至少现在很安全。至于图书馆和其他地方,明天再汇总情况吧。但幕后的家伙已经离开了,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发现。”
“好。”
他们一起走下天台。楼梯间的灯光有些昏暗,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二楼时,雪之下雪乃忽然开口:
“水谷。”
“嗯?”
“虽然你总是隐瞒,总是用玩笑搪塞,”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清晰,“但……我相信你一定在做正确的事。”
水谷隼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把我说的那么伟大。”他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些,“但……谢谢。”
雪之下雪乃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这次我姑且相信你。”她说,“不过,记得你答应的事。”
“不会忘的。”
他们走到一楼,推开教学楼的门。夜晚的校园安静得能听到虫鸣。
“那么,明天见。”雪之下雪乃说。
“明天见。”
水谷隼看着她走向校门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