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没有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前方那片密密麻麻、因她的出现而暂时骚动不安的绿色潮水上。赤红的瞳孔在昏暗的下水道里微微发亮，她瞬间完成了对眼前这些被暂且称为“哥布林”的魔人的评估。
魔力感知如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
力量或许比普通成年女性略强，但动作模式单一，冲锋、扑击、撕咬，依赖本能和数量。数量也确实可观，目测当前视野内已超过三百，深处感知中还有更多源源不断的魔力反应汇聚而来。它们似乎没有恐惧情绪，或者说被某种东西压制或替换了，只会前赴后继，用数量堆砌死亡。
推测应该是某个魔人的衍生物。魔力反应驳杂不纯，带着明显的“被塑造”和“被驱使”的痕迹，像是用劣质原料和粗糙手法批量捏造出来的傀儡。
而源头，那个散发出更具恶意的魔力波动的存在，尚未现身，似乎潜藏在更深、更暗的管道网络某处。
心中有了判断，破晓握紧了手中的“启明”。长枪白金色的枪身传来稳定的、与她魔力共鸣的微颤。她不会因为对手看似弱小就放松警惕，数量本身也是威胁，尤其是在这种相对狭窄、不利于大范围机动的地下环境。但更重要的是，那个隐藏的操控者。
“快跑吧。”
她再次开口，依旧对身后两名惊魂未定的少女说的，“我会拖住它们。”
这一次，阿雅和小灵没有半分犹豫。
求生的本能和对眼前这位突然降临的魔法少女本能的信任压倒了其他一切。小灵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直播间里刷满了【别走！继续拍！】【魔法少女大战哥布林，这可是第一手资料。】【主播留下！礼物刷爆！】的弹幕。热度？打赏？在刚才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体验面前，这些东西轻飘飘得如同浮尘。
再火，能有自己的命重要？
而且，她们很清楚自己的定位。留下来，拿着两把快要打空子弹的手枪和一把匕首，除了成为魔法少女战斗时的累赘和需要分心保护的累赘，没有任何作用。这点自知之明，她们还是有的。
小灵用最快的速度扶起因为脱力和手腕疼痛而有些虚弱的阿雅。阿雅也没有逞强，将仅剩几发子弹的手枪插回枪套，左手接过小灵递给她的匕首，右手搭在小灵肩上，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跄地转身，朝着来时的、通往出口的黑暗管道跑去。
跑动间，小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的身影背对着她们，孤身一人，面对着如绿色浪潮般汹涌而来的怪物。长枪斜指，披肩与白发在不知何处而来的微风中拂动，在那片污秽与黑暗中，宛如一尊冰冷而璀璨的灯塔。
一股强烈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压过了之前的恐惧。
“谢……谢谢你！魔法少女小姐！”
小灵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在管道里回荡。
扶着她的阿雅也咬着牙，低声道：“谢谢！”
她们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外冲去。
就在她们即将跑出破晓魔力照明范围，重新没入来路的黑暗中时，小灵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带着急切和好奇：
“请问……魔法少女小姐！你的名字是……？”
正在清理着最先按捺不住、试探性涌上来的几只哥布林的破晓，动作微微一顿。
她甚至没有回头，手中长枪看似随意地向侧前方一扫，一道光弧脱刃飞出，无声地掠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哥布林。那些绿色身影的动作瞬间凝固，随即从腰间整齐地断成两截，上半身滑落，连同下半身一起迅速化作飞灰。
光弧去势不减，轰在后方密集的哥布林群中，引发一阵混乱的叽喳和更多尘埃的飞扬。
在这短暂的空隙里，破晓沉默了一下。
就在小灵以为得不到回答，准备转身继续逃离时，破晓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平静而遥远：
“诶？”小灵和阿雅同时一愣。
这算什么回答？
两人心底不约而同地吐槽了一句，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先离开这里，活下来再说。
“请……请务必小心！”
小灵最后喊了一句，然后便和阿雅互相扶持着，加快脚步，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拐角后的黑暗之中。
确认两名少女的气息快速远离，破晓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随之消散。
现在，可以稍微放开一点手脚了。
她抬起头，赤红的瞳孔中，战意如同实质般凝聚。
眼前的哥布林群似乎因为刚才那一击而更加骚动，但在某种无形驱动下，再次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决堤的绿色污水，从四面八方汹涌扑来！这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全力的、不计代价的围攻。
破晓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的空气污浊，但对魔法少女形态下的她影响甚微。体内奔流的魔力如同被点燃的引擎，骤然加速运转！
她不再停留在原地防御。
足尖在地面湿滑的苔藓上轻轻一点，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残影，不退反进，主动撞入了那绿色的潮水之中！
“嗡——！”
魔力不再刻意收敛，开始在她周身澎湃、激荡。空气中响起低沉的嗡鸣。
白色的流光在绿色的浪潮中穿梭、闪烁。
所过之处，没有鲜血四溅，没有残肢断臂。
只有无声的湮灭。
长枪点出，枪尖未至，凝练如针的魔力束已经贯穿数只哥布林的头颅，将它们连同后面的几只一起，串成逐渐消散的灰色烟迹。
枪身横扫，拉出的不是弧线，而是一面扇形的、纯粹由毁灭性魔力构成的光壁！光壁所及，数十只挤在一起的哥布林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瞬间化为齑粉！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瞄准每一个个体。只是将澎湃的魔力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释放出去，形成小范围的、无差别的魔力风暴！风暴席卷之处，哥布林成片成片地倒下、消散，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
效率高得惊人。
仅仅一个呼吸间的冲刺和两次范围性的魔力释放，眼前这数百只悍不畏死的哥布林，就如同被烈焰掠过的枯草，尽数化为了铺满地面的、薄薄一层黑色尘埃。管道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剩下破晓持枪而立的身影，以及远处黑暗中传来的、更多、更密集的叽喳声——那是来自更深处的、仿佛无穷无尽的援军。
破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赤红的瞳孔锁定着声音和魔力反应传来的方向。
她没有停下。
身体再次化为流光，这次是笔直地朝着下水道系统更深处、更黑暗、更错综复杂的区域冲去。速度比之前更快，卷起的魔力湍流在她身后形成了一道短暂存在的、由逸散光屑构成的尾迹。
她不再满足于被动清理涌来的怪物。她要找到源头，斩草除根。
一路摧枯拉朽。
狭窄的支管？直接以凝聚的魔力轰开障碍或强行穿过。
岔路口？凭借对那股隐晦恶意的魔力感知，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
源源不断从各个角落涌出的哥布林？它们甚至无法迟滞她的速度哪怕零点一秒。白色的身影如同死亡本身具现化的镰刀，所过之处，只有不断扬起的、代表生命被彻底抹去的黑色尘灰。
数以千计？或许早已超过万数。
在这座城市庞大黑暗的地下迷宫中，一场沉默而高效的清理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推进。破晓一路追踪，一路清缴着挡在她身前的所有哥布林。
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对魔力的运用在高速战斗中也越发精细和高效。刚开始还需要挥枪引导，到后来，意念所至，魔力便能如臂使指般形成切割、冲击或湮灭的效果。哥布林的数量优势，在这种绝对的质量差距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终于，在不知道清理了多少波哥布林，穿过了多少条蜿蜒曲折、弥漫着恶臭的管道后，破晓的感知锁定了一个“浓稠”的魔力源。
那不再是分散的魔力反应，而是一个相对集中的魔力聚合点。而且，环境也发生了变化——人工开凿的痕迹变得明显，管道变成了一个相对开阔、类似地下溶洞般的空间，显然是后期人为改造的空洞。
破晓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便冲入了这个洞穴。
洞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地面和墙壁不再是光滑的混凝土，而是原始的、湿漉漉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比外面浓烈数倍的腥臊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洞穴中央，聚集着最后一批哥布林，数量约有两三百只，但它们簇拥着的，是一个体型格外壮硕的存在。
那是一只身高接近两米五、肌肉虬结、皮肤呈暗绿色的巨型哥布林。它头上戴着一顶用不知名金属和骨头粗陋拼接成的“王冠”，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顶端镶嵌着尖锐石块的粗糙木棒。它周围的哥布林望向它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畏惧和臣服，显然，这就是这群衍生怪物的头领，或者说——“哥布林王”。
破晓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同时，哥布林王也发现了她。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大棒，驱赶着身边的普通哥布林朝破晓涌来，自己则跟在后面，暗黄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残忍和暴怒的光芒。
然而，这最后的抵抗，在破晓眼中与之前的杂鱼并无本质区别。
甚至没有给它任何展示“王”之威严的机会。
破晓前冲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在与那汹涌而来的绿色浪潮接触前的刹那，将手中的“启明”向前平平刺出。
不是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光影。
枪尖所向，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排开、压缩。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高度凝聚的白色细线，从枪尖激射而出，瞬间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
细线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挡在哥布林王身前的十几只普通哥布林，它们的身体中央同时出现一个针眼大小、却前后透亮的孔洞，随即僵直、化为飞灰。
细线的终点，是哥布林王那因为咆哮而大张的、布满利齿的嘴。
从口腔进入，后脑穿出。
哥布林王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咆哮声戛然而止。它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似乎想看看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暗黄色的瞳孔已经迅速涣散。沉重的木棒从它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岩石地面上。紧接着，它那壮硕的身躯也如同被推倒的沙塔，轰然倒地，和周围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普通哥布林尘埃混在一起，迅速崩解，化为更大的一滩黑色污迹。
洞穴内瞬间安静下来。除了破晓，再无一个活动的绿色身影。
战斗结束了？从进入这个洞穴到哥布林王倒下，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但破晓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不对劲。
太简单了。
这个所谓的“哥布林王”，虽然体型和魔力反应比普通哥布林强出不少，但也仅此而已。它依然是衍生物，是被制造出来的傀儡，绝非她感知中那个隐晦而充满恶意的源头。而且，杀死它之后，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她的目光扫过哥布林王化为尘埃的地方。忽然，她眼神一凝。
在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的空气中，借着自身散发的微光，她似乎看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半透明的“丝线”，从哥布林王后脑原本的位置，延伸向洞穴更深处的一片阴影，然后……消失了。
与此同时，她的感知全力扩散，仔细探查着这个洞穴。除了浓烈的哥布林留下的污秽气息和那缕奇怪的魔力丝线，这里……过于“干净”了。没有巢穴应有的污物堆积，没有储存的“食物”残骸，甚至没有太多长期生物活动的痕迹。这些哥布林，包括那个“王”，更像是一群临时被放置在这里的守卫。
陷阱？诱饵？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足下魔力爆发，身体向后退开，瞬间向后急退数米。
就在她原本站立位置的正上方，洞穴湿漉漉的岩石穹顶，一团粘稠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半透明胶质物，毫无征兆地脱离岩壁，如同沉重的水滴般砸落下来！
“啪嗒！”
胶质物砸在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没有四处飞溅。它像是有生命般蠕动着，迅速改变形状，体积也随之膨胀。
破晓稳住身形，长枪横在身前，赤红的瞳孔紧紧盯着那团奇异的胶质物。
在短短两三秒内，那团蓝色的胶质物便“站立”了起来，塑形成了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女性的形态，身高至少超过三米，比刚才的哥布林王还要高大。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清澈的湖蓝色，内部隐约可见缓慢流动的、更加粘稠的胶质。她的面容被塑造得颇为清秀，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精致感，金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嵌入胶体中的琉璃珠，热情地注视着破晓。
但她的身体细节却透露出非人的诡异。手臂和小腿部分的胶质似乎还不那么“凝固”，显得有些松垮，末端甚至还在缓缓向下滴落着细微的蓝色液珠。最奇特的是她的“头发”，那并非真正的发丝，而是无数条不断流动、蜿蜒、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蓝色液体触须，在她脑后无声地舞动、汇聚、散开。
整体看去，她就像一尊用最上等的蓝色水晶胶精心雕琢、却又未完全完成固化的人形雕塑，美丽、怪异，散发着冰冷而潮湿的魔力波动。
破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生物”身上传来的魔力，这家伙，才是正主，而且，好强。
蓝色的胶质人形，或者说，魔人，似乎对破晓警惕的姿态毫不在意。她那金色的瞳孔上下打量着破晓，从雪白的长发，到赤红的眼眸，再到那身白蓝色的魔装，最后定格在她手中的长枪上。
然后，她微微歪了歪头，胶质的脖颈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类似液体流动的细微声响。一个声音直接回响在破晓的脑海中，那声音柔滑、甜腻，却让破晓感到了莫名的恶寒。
“做的不错呢……比我预想的还要干净利落。”
她似乎在微笑。
“如此纯粹的光，如此锋利的刃，如此……充满韧性的灵魂。”
她的目光让破晓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我最喜欢……就是你这样的魔法少女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说是走，不如说是整个胶质身体向前平滑地流动了一小段距离，地面上留下些许湿润的蓝色痕迹。
“初次见面，可爱的魔法少女。”
那甜腻的声音继续在破晓脑中响起，“你可以称呼我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称谓，那不断流动的蓝色发须舞动得稍微快了一些。
“——‘澜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