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毒面具滤芯特有的、略带橡胶和化学吸附剂的气味充斥鼻腔。
高马尾少女,直播间ID叫“小灵不怕黑”,调整了一下绑带,确保面具边缘与脸颊贴合严密。手中的手机已经被套上了一个透明的防水防尘袋,前置摄像头透过塑料膜,依旧忠实地捕捉着她那双因紧张和兴奋而睁得大大的眼睛,以及身后那片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暗。
“好了,家人们!装备检查完毕!防毒面具,OK!”
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声音透过面具和麦克风,显得有些闷,但活力不减,“手电筒,最高亮度,OK!那么接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面具内壁凝成一小片白雾。
“探险正式开始!我们这就进入这云顶市错综复杂的下水道中!”
她将手机镜头切换为后置,高亮度的LED补光灯自动开启,一束强光刺破眼前的黑暗,照亮了排水口内部湿滑、布满深色水渍和不明黏液痕迹的混凝土墙壁。巨大的圆形管道向前延伸,直径足够一辆小型卡车通过,但无尽的黑暗和远处传来的、被放大了的汩汩水流声,依然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走在她前面半步的短发少女,她的现实好友兼探险搭档,阿雅,已经率先迈步走了进去。阿雅手中的专业级强光手电光束更凝聚,像一柄光剑,试图劈开浓郁的黑暗。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枪套。
“跟紧我,小灵。”
阿雅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注意脚下,很滑。”
“知道啦。”
小灵应了一声,举着手机,小心地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跟了上去。靴子踩在积水的洼地里,发出“啪嗒”的轻响,在空旷的管道内激起轻微的回音。
光线所及之处,是工业化城市地下血管最真实的样貌。粗糙的混凝土弧顶,墙壁上蔓延的苔藓和不明菌类在冷白光束下显出诡异的色彩。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水汽、淡淡的消毒水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和有机物缓慢腐败混合的沉闷气息。
头顶偶尔有水滴从缝隙渗出,“滴答”落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最初的紧张被前行所取代。小灵一边小心地行走,一边不忘她的直播事业。
“家人们看,这里就是云顶市地下排水系统的主干道之一了。”
“据说整个系统错综复杂,总长度能绕云顶市好几圈,有些废弃的支线甚至几十年都没人进去过了。也正因为这样,才滋生了那么多都市传说……”
她开始如数家珍地讲述起来,声音在管道里带着点空旷的回响。
“最经典的,就是‘下水道悲鸣’。”她将手电光束扫过黑黢黢的管道深处,仿佛那里随时会传出声音,“据说在深夜,尤其是雨后的深夜,在某些偏僻的管段,能听到像是女人或者小孩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找不到来源,特别瘆人。”
弹幕开始滚动:
【卧槽,别说了,有画面了。】
【主播胆子真大。】
【我听说那不是风声或者水流声吗?】
【科学解释党退散!我们要听怪谈!】
小灵看到弹幕互动,精神一振,继续道:“还有更玄乎的,说有人在维修管道时,瞥见过一闪而过的、绿油油的矮小影子,动作快得不像人,还发出叽叽喳喳的怪叫。有人管它们叫‘下水道地精’或者‘管道小鬼’。”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气氛发酵。
“最可怕的传说……”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是说有些失踪的女孩,尤其是晚上独行的,其实并没有离开城市,而是被……拖进了下水道系统里,再也找不到了。有人说下面有更可怕的东西在徘徊……”
【主播别吓人啊啊啊!】
【这故事编得可以,够味!】
【报警吧!这已经不是怪谈了吧!】
【前面的,都市传说而已,别太当真。】
为了缓解过于紧绷的气氛,小灵突然把手电光打在自己戴着防毒面具的脸上,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又扭动身体摆出几个搞怪的、仿佛在躲避无形攻击的滑稽姿势。
“不过大家别怕!看我‘无敌美少女战士小灵’!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退散!”
她刻意用搞笑的腔调喊道,试图活跃直播间。
走在前面的阿雅听到身后的动静,无奈地回头看了一眼。即使隔着防毒面具的镜片,小灵也能感受到好友那混合着“你又来了”和“真拿你没办法”的眼神。
但阿雅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继续专注地探路,手电光束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岔路口和阴影角落。
两人已经前进了相当一段距离。身后的洞口光亮早已消失不见,四周是完全的、浓稠的黑暗,只有她们手中的光源划出有限的区域。
管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曲和坡度变化,偶尔还有较小的支管汇入,水流声也时大时小。空气似乎更加沉闷,防毒面具的呼气阀规律地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然而,除了管道本身、积水、苔藓和偶尔窜过的、受惊的肥大老鼠,她们什么都没有遇到。没有悲鸣,没有绿影,更没有传说中的可怕怪物。
直播间原本因为开场噱头和怪谈故事而上涨的热度,开始出现了停滞,甚至下滑的迹象。
【就这?走了半天了,啥也没有啊。】
【说好的怪物呢?地精呢?】
【无聊,退了。】
【主播是不是在溜粉?】
【标题党?取关了。】
实时在线人数和热度值的细微变化,立刻被小灵捕捉到了。原本就只是5万多一点、在平台不算起眼的热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了一小截。她的心也跟着一紧,面具下的笑容有些僵硬。
“大家别急嘛!探险探险,重要的是过程和对未知的探索!”
她赶紧稳住声音,回应着弹幕,“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随便就能遇到‘东西’的,对吧?而且我们这才走了多远?真正的‘深层区’还没到呢。说不定再往前走,就有惊喜……或者惊吓了。”
她努力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同时向阿雅投去求助的目光。阿雅虽然大部分注意力在警戒,但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前进。
好在,直播间里还有不少一直支持她们的老粉丝,开始刷屏安慰和鼓励:
【灵儿别理那些喷子,我们陪着你!】
【安全第一,没遇到才好呢。】
【慢慢探索,我们爱看!】
【就当沉浸式体验地下城了,而且这个也已经够吓人了。】
在老粉的支撑下,流失的势头被勉强止住了。小灵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热度是她们这类小主播的命脉,一次失败的“探险直播”,可能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的数据低迷。
就在她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注意力稍稍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的刹那——
走在前面的阿雅,毫无征兆地,猛地停住了脚步。
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骤然静止。她手中的强光手电光束倏地抬起,光柱直直刺向管道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一个黑暗拐角。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了手电筒的握柄,闪电般摸向腰侧,“咔嚓”一声轻响,那把手枪已经被她拔了出来,双手握持,枪口与手电光束指向同一个方向。
“怎……怎么了?”
小灵被好友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将手机镜头转向阿雅指向的方向,但那里除了黑暗和模糊的管道轮廓,什么也看不到。直播间的弹幕也瞬间爆炸:
【???】
【有情况?】
【阿雅拔枪了!】
【卧槽来真的?】
阿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呼吸透过防毒面具变得有些粗重,全身紧绷,仿佛下一秒就会扣动扳机。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黑暗。
几秒钟死寂般的对峙。
然后,小灵也听到了。
不是水流声。
是一种细微的、密集的、仿佛很多小脚步踩在湿滑地面上的“啪嗒”声,混杂着某种尖锐的、叽叽喳喳的、难以理解的嘈杂低语,正从那个拐角后面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第一道影子从拐角处探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在手电光束的照射下,那些东西的模样清晰地暴露出来。
绿油油、布满褶皱和疣粒的粗糙皮肤。尖细的、向上竖起的耳朵。佝偻的身材,大约只到成年人大腿的高度,但四肢比例古怪,手臂偏长。它们身上裹着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条,勉强遮体。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兜裆布的位置,有着显而易见的规模不小的凸起。
这些小东西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贪婪、残忍而混浊的精光,咧开的嘴里露出参差不齐的尖利黄牙,粘稠的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它们看到了光源,也看到了光源后的两个人类,尤其是身形相对纤细的少女。那种目光,毫不掩饰地透露出最原始的欲望。
“什么……鬼东西?!”
小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因恐惧而扭曲。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超现实的一幕,直播间的弹幕瞬间被【?????】和【卧槽!!!】刷屏,热度一下子就升了一大截。
阿雅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在那些绿色矮小生物,姑且称之为哥布林,发出兴奋的尖啸、如同潮水般猛扑过来的前一瞬。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密闭的管道内炸响,震耳欲聋。枪口喷吐的火舌短暂地照亮了阿雅紧绷的侧脸和前方扑来的狰狞面孔。
冲在最前面的三只哥布林,头颅像是熟透的烂西瓜般猛地爆开,暗绿色粘稠的体液和碎骨飞溅。它们向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倒在地上,紧接着,尸体开始迅速崩解、风化,化作一小堆黑色尘埃。
“有用!”
阿雅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手枪的子弹对这些怪物有效,这给了她一丝希望。
但下一秒,这丝希望就被绝望淹没。
好消息是,子弹能杀死它们。
坏消息是,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拐角处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污水池,更多的哥布林源源不断地涌出!几十只?不,转眼间就超过了百只,它们密密麻麻,挤满了前方的管道,叽喳的怪叫声汇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浪潮,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连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光点。它们似乎完全不知道恐惧为何物,踏着同伴化成的尘埃,前仆后继地冲来。
“后退!小灵!快退!”
阿雅一边连续扣动扳机,一边朝着小灵厉声吼道。她的点射击倒了一个又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哥布林,但子弹是有限的。弹匣很快打空,她以惊人的速度退下空弹匣,从腰间的弹匣包里摸出一个新的,咔嚓一声装上,继续射击。动作虽然因为紧张有些颤抖,但流程很是熟练,显然并非第一次接触枪械。
小灵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莫大的恐惧让她手脚冰凉,但求生的本能和阿雅的呼喊让她踉跄着向后退去。
她手里的手机依旧本能地举着,记录着这疯狂而恐怖的一幕。直播间的人数正在以恐怖的速度突破八万、九万……直奔十万。打赏的特效开始疯狂刷屏,但她此刻根本无暇去看,也无心去管什么热度了。
“阿雅!一起走!”
她尖叫着,也掏出了自己腰间的手枪。她的枪法远不如阿雅,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朝着绿色潮水般涌来的方向胡乱扣动了扳机。
“砰!砰!”子弹不知道飞到了哪里,但至少起到了一点威慑和流弹的效果,延缓了部分哥布林的前冲速度。
两人一边射击,一边狼狈地向来时的方向后退。靴子踩在积水里溅起水花,防毒面具让她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困难。哥布林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它们从主管道涌来,甚至开始有一些从侧面较小的支管口钻出,试图包抄。
“这样下去不行!”
阿雅打空了第二个弹匣,她的备用弹匣只剩下最后一个了。而哥布林的洪流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它们的数量太多了!子弹不够!”
在一次更换弹匣的短暂间隙,一只格外敏捷的哥布林从侧面的阴影里猛地扑出,目标是阿雅持枪的手。
阿雅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扑击,但脚下湿滑,身体一个趔趄。
就在这时——
“咻!”
一块尖锐的、被投掷过来的碎石,精准地打在了阿雅刚刚举起的右手手腕上。
“呃!”
阿雅痛哼一声,手腕一阵剧痛酸麻,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手枪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进了旁边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阿雅!”小灵惊叫。
阿雅顾不上去捡枪,左手迅速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战术匕首,反手握持。她猛地向前一步,用身体将小灵完全挡在身后,背对着好友:
“小灵!你快跑!顺着原路跑!别回头!我拖住它们!”
“不!我不走!”小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固执,“要走一起走!”
“别犯傻!”
阿雅头也不回地低吼,匕首划出一道弧光,逼退了一只试图靠近的哥布林,锋刃在那绿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暗绿色的血液喷溅出来。“你留下只会我们都死在这里!快跑!出去报警!”
更多的哥布林围了上来,它们似乎看出了猎物的困境,叽喳声变得更加兴奋和残忍,缓缓缩小着包围圈。手电筒的光束在它们狰狞的脸上晃动。
小灵看着阿雅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还在直播、弹幕已经铺满了屏幕,无数人在刷【报警啊!】【快打治安局电话!】的手机,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几乎将她淹没。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狠色。她不是只会拖后腿的花瓶!
她迅速将自己的手枪塞到了阿雅空着的左手里,然后双手紧紧握住手机,将它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直播间,也对着这片黑暗尖声喊道:
“报警!帮我们报警!云顶市外围三号主排水口!下水道深处!有怪物!很多人形怪物!我们被包围了!救救我们!”
她的声音在管道内回荡,混合着哥布林的怪叫和阿雅粗重的喘息,通过直播信号,传递到了数万、此刻可能已经超过十万的观众耳中。
阿雅左手握着还有些温热的手枪,右手持着匕首,背靠着小灵,面对步步紧逼的绿色潮水。她的最后一个弹匣已经上膛,但里面只剩下不到十发子弹。匕首的锋刃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几只哥布林试探性地扑了上来。
阿雅开枪,点倒两个。匕首挥出,割开另一个的喉咙。但更多的哥布林从侧面和上方扑来。它们的爪子尖锐,牙齿锋利,力气大得惊人。
一只哥布林猛地跳起,扑在了阿雅持枪的左臂上,爪子深深抠进她的防刮外套!
另一只抱住了她的腿!
阿雅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阿雅!”小灵想要去拉她,却被另外两只从旁边窜出的哥布林死死抱住了双腿。她尖叫着,用脚猛踹,用手机狠狠砸向那绿色的脑袋,但无济于事!更多的哥布林涌了上来,眼睛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光芒,肮脏的爪子伸向她的身体……
绝望。
冰冷的、黏腻的绝望如同管道里的污水,瞬间淹没了两人。
就在小灵几乎要放弃挣扎,阿雅试图将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以保住最后尊严的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是风。
并非管道内自然的气流,而是一股凭空而生、锐利如刀、却又带着某种净化般炽热气息的疾风!以倒地的阿雅和被困的小灵为中心,猛地向四周爆发开来。
“噗噗噗噗——!”
一连串密集的、如同热刀切入黄油般的轻微声响。
那些扑在阿雅身上、抱住小灵双腿、以及最靠近她们、几乎要触及她们皮肤的数十只哥布林,动作骤然僵住。
它们的身体表面,同时浮现出无数道细密、交错的、散发着微白光芒的切割线。
下一秒,这些绿色的身躯沿着光痕无声地解体、碎裂,化作数十团同时爆开的、迅速消散的黑色尘埃!
风压卷起尘埃,将令人作呕的腥臭暂时驱散。
光芒并未散去。
一道新的光源,出现在阿雅和小灵前方不远处。
那光并不刺眼,是一种柔和的、仿佛黎明前最纯净天光的白色,照亮了管道湿漉漉的墙壁,也照亮了那个持光而立的纤细身影。
白发如雪,在无风的地下微微浮动。红瞳如血,在白色光芒映衬下,清澈而冰冷。
白蓝相间的战衣,紧贴身体勾勒出诱人的线条,浅金色的披肩垂落。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华丽、通体流动着白金色泽的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方才那净化般的风与光,似乎正是由它而生。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突然降临在污秽之地的天使,与周围肮脏、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污浊的凛然气势。
幸存的哥布林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强大的气息震慑,发出惊恐的叽喳声,暂时停止了进攻,瑟缩着向后退了一段距离,但数量依然众多,绿油油的眼睛惊疑不定地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破晓的目光快速扫过倒在地上的阿雅和惊魂未定的小灵,确认她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然后便重新锁定了前方那一片绿色的、蠢蠢欲动的潮水。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身后两名少女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快走。”
“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