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笼罩在稀薄沙尘中的移动城区块有着极为高耸的围墙,在阳光下仍然显露出了无生机的灰白色。哪怕还离着好些距离,翟清也能感受到那种庞然巨物的压迫感,在它的上方能看见为整座区块供能的锅炉排放出的滚滚黑烟,以及四周像棱堡一样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武器和模块。
“真是壮观。”哪怕是索维恩,面对这样的造物也不由得发出感慨。安德烈说,到这里就已经进入城防炮的攻击范围了,因此需要下车进入战场,不然有可能会遭到严重的消耗。尽管索维恩向他解释说明这些武器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能得到有效的维护,根本没办法维持这么远的射程也没有用。
第三集结点就在他们停车的地点附近,这里并没有预想中的焦灼战火,只有一批批的部队冲击早已混乱不堪的驻地。第一批抵达这里部队率先构筑了有效的工事和防线,并且搭建了配套的通讯设备和后勤站点,现在这里挤满了将要发起进攻的队伍……以及受挫撤回的败兵。
“安德烈,一开始的计划里不应该是你带着人和补给先到这里设立集结点吗?你自己看看外面,为什么这堆破事全都在我的头上!”安德烈挤进这位于乱哄哄人群中的帐篷,马上就被那位正用幽怨目光盯着他的连长骂了个狗血淋头,“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的补给呢?我的补给在哪里!设立补给营地的资源全在你手上啊,安德烈,然后你就因为侦查小队失联专门去跑去接了一趟指挥官!?”
“听着,科瓦廖夫,我知道这次我的行动有些唐突,但我确实和我的政委和带队的装甲兵少尉商量过。”面对质问,安德烈唯有摊手应对,“而且我把运输卡车从车队里调走了啊,还拨了我手头一半的步兵去保护,他们没到吗?”
“他们失联了,还是刚才有个巴别塔的什么人闯进来,用他们的联络频道告诉我他们的位置……反正挺远的,赶过来花的时间足够我累死在这帐篷里。”
说到这儿,科瓦廖夫抓过简陋木桌上的水壶就狠狠灌下一口,看他衣冠不整的样子就知道他已经焦虑到了何种程度。在城市外围一共有五处集结点,由五个营部到场指挥,但是他们要么是还没赶到,要么就是被敌人的渗透小队拦截,现在只有一处集结点能与团指正常联络,整个战场一片混乱。
stormeye正是那位携带通讯器赶到的巴别塔精英干员,现在他正和科瓦廖夫的政委,以及几位排长一起寻找着有效且可靠的攻击方案。
那些城防炮并不好对付,现在出发地线和那高耸城墙之间的空地上到处都是炮击留下的焦痕和抛弃的残骸,再加上城墙上那几个入口处挤满的雇佣兵和敌人,“感觉像是在渡过第聂伯河。”这是stormeye身边一位灰头土脸的排长给出的评价。
“第聂伯河我们还得自己造船,这里可不用。”政委放下望远镜,把几位基层指挥都聚了起来,自然也包括stormeye,“上面那玩意儿确实烦人,之前的进攻有什么收获吗?”
“对面的火力有很长的间隔期,但是数量实在太多,T-70车组往往被命中一发就失去战斗力,而且对方把入口保护的很好,没有装甲力量很难攻破那几处防线。”那高墙顶端的重炮向另一个方向开火,他们看得清楚,与其说是炮弹,不如说是一团凝聚成实体的厚重能量球,每次砸击地面都能扬起致命的烟尘,轻型坦克根本没法抵挡。
与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组士官,背着无线电台,手上摊着地图和稿纸,还不停对着那几座炮塔和高墙比划手势,偶尔对着电台汇报些什么。
stormeye和他的小队看着这些人,忽然就被政委点到了名字:“你们有什么想法吗?你们的身体素质和战斗能力都比我们强的多……如果我们掩护你们进入城墙内部,能有机会停用这些炮塔吗?”
“啊?我们?你们真的不需要商量一下吗,毕竟在那种火力下掩护伤亡会很大。”
“如果因为担心损失就不进行攻击的话,又怎么去争取胜利?”连政委精壮的身子后面立着四五位排长,他们都用一种很轻佻的眼神看着stormeye和他的小队,“我去向连长汇报,具体的人手和支援由他决定,你们去集合部队,做足进攻准备。”
“是。”
又有一支车队顶着烈日炎炎抵达了这里,卡车的蒙皮上全是被划破的口子,车架上也有一些法术残留的焦痕,他们的车后拖着六门76毫米榴弹炮,这是半个炮兵营,营长的褐色军装上全是灰,边缘还有氧化的血渍:“终于到了,同志,这里是团直属炮营,我们在路上遇见了一点麻烦,这几位……帮我们解决了问题。”
那是一队巴别塔的重装分队,领头的人翟清很熟悉,他经常戴着墨镜,使用重盾和战锤,“他自称是ACE。”炮兵长官边喘边说,很明显他挂了彩,“而且说什么……要协助我们执行任务之类的,由于我们的电台进了沙子不怎么好使,就……”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我是科瓦廖夫,出于某些原因,目前整个集合点都听我指挥。”他可不怕这位营长官职比他大,眼神和手势明里暗里都在远远的指向翟清。
此时,他的政委和几位排长都回来了,stormeye看见ACE小队的到来也是大感意外,随即就是惊喜。就像他们队长的代号一样,这无疑是一张王牌。
“可以,计划整体没什么问题,我去协调装甲连指挥。”科瓦廖夫听完政委的计划后,思索片刻就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同时急匆匆的去完成其他准备工作,连长安德烈更是行动快于答复,着急忙慌的就整顿起他手上剩下的那点儿班兵。
这是一项蛮复杂的工作,虽然排级单位本身人数并不多,但鉴于整个集结点都是这种因各种原因脱离指挥的编制,于是就出现了好几个排长或者政委同时在人流中艰难穿行,然后带队把人部署到出发地线上抢夺位置的情况。
“长官,出于安全考虑,这次进攻您真不能参加。”索维恩和翟清被安德烈拉住,然后带到了炮兵营的发射阵地上,“不过您可以在这里等一等其他赶到的部队,您的同伴也许也能帮那些炮兵同志一把。”
这里特指的是那些挥汗如雨挖掘驻坑的列兵和下士。
“加快速度,五分钟内我们要打出第一发炮弹。”一些涂着白色线条的炮弹被搬到火炮旁,随着士兵们协力放下炮锄而被人送进炮膛。安德烈趁此间隙深一脚浅一脚的返回出发地线,他的政委就等在这里。
那些士兵们匍匐在炙热的沙堆后,视线聚焦于远处那庞然大物,其中有冷静,有凝重,有紧张,有担忧,但就是没有畏惧或者退缩。
那种情感和态度只会让他们死的更快。
“炮兵观察组的人已经制定好火炮射表和地标参照物了,这玩意儿就是个绝佳的火炮靶子,只要你发出信号,一个152毫米师属火炮营就会立刻把炮弹砸到设定好的目标上。”政委将那部伊万背着的无线电交到他手上,“这可是对你的信任,别搞砸了,瓦西里。”
76毫米火炮开始在阵地后方开火,它们的声音并不算震撼,但沉闷的震响还是像鼓槌一样敲击着士兵们的胸膛,stormeye暗自在心里计算着这些炮弹的威力,“应该是能和小型城防炮相比较的,不过他们的火炮射速更快,而且……貌似更远。”
炮弹落在了阵地和移动区块之间的广袤空地中,不一会儿就看见乳白色的烟雾开始弥漫,慢慢的扩散成连起来的大团烟幕。
“再坚持一会儿,同志们,等待火炮支援就绪!”在对面,王庭附属的雇佣兵和那些食腐者的渗透者们也警惕起来,顶端的炮塔开始转动,奇怪的源石粉尘逐渐从沙漠中氤氲出来。
“炮兵营,这里是连长安德烈,请求152毫米火炮支援!”
“收到,稍等片刻,同志。”此时,76毫米烟雾榴弹仍持续落在空地上,政委探着脑袋观察良久后,对着科瓦廖夫重重点头。
“一排,全体都有,上!”排长带头,被点到的士兵们以稀稀拉拉的散兵线冲出掩体,T-34罕见的没有挂载反应装甲,而是以V字阵型发狂般加速向着前方冲去,它们的任务很简单:看谁的运气能好到冲进那几个登陆口,或者挑战用坦克炮击穿移动区块厚实的外墙。
进攻行动并不难察觉,城防炮很快对着地面开始轰炸,坦克车组近乎鲁莽的攻击吸引了绝大多数火力,这使得进攻的步兵排在烟雾的掩护下很好的幸存下来。但参与头批攻击的坦克组数量很少,随着几声爆炸,数道黑烟,排长便不得不在炮击下指挥士兵寻找掩体放缓速度。
“两个装甲排打水漂了……连长,我觉得武力侦查已经没有意义了,直接…直接进攻吧,让他们跟在步兵后面就行。”坦克团有些危险的坦克数量迫使政委改变进攻计划,本以为那些火炮需要长时间的射击间隔,但刚刚被击毁的坦克显然证明了情况出现了偏差。
恰逢此时,152毫米榴弹划过天际,重重砸在城墙顶端的炮台上随后爆炸,但这才只是开始。
这种规模的火炮覆盖打击要持续整整四十分钟。
“全体准备,准备!”科瓦廖夫和安德烈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stormeye和ACE也跟着他们的行动指挥小队做好准备,“进攻!”
坦克开路,步兵紧随其后,虽然stormeye的体力和速度都比这些穿着简单的士兵要强的多,但他仍然和周围的人保持着一致的速度,甚至稍慢上半拍。
这样当对面的城防炮瞄准时,就更不容易注意到混杂在成片褐色军服中的他们,这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持铳的士兵大多没有stormeye预想中的强大,真正行动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些人基本都很瘦弱,行动呆板,像是等待指令的机器,甚至有几十号人跟着部队指挥官的命令纷纷卧倒在炮火覆盖区的情况在周围发生。愈发浓密的烟雾同样阻挡了视野,他能听见那些装甲车辆的引擎声在周围轰轰作响,忽远忽近,但就是怎么都看不见。
“注意听声音,尽量跟着声音前进。”安德烈始终跟随着ACE和stormeye的小队,当看到他们因烟幕而有些犹豫时,他便立刻赶到两人身边临时指挥,“这段路不长,跟着坦克走就行。”
“你们是怎么在这种烟雾中找到方向的!”
“你就非要在现在问这个?”安德烈并不想回答这个,并发了疯一样催促他们继续前进,“快走!快走!”
两支步兵班率先越过浓密的烟雾,却发现面前就是严阵以待的雇佣兵小队,他们人高马大,装备精良……可是人并不多。没有装甲,没有堑壕,相距不到五十米,怎么办?
让刺刀和手榴弹说话吧!
“冲过来了,全体就位。”为数不多的食腐者战士们听从着阵地上指挥官的命令,协调那些移动区块登陆口前萨卡兹士兵的站位,重装步兵们被派到最前方,之前的接触已经证实对手的肉体“羸弱不堪”。
横扫的巨锤将数顶钢盔和其保护的头颅砸成碎片,凭借冲锋来遏制对手前进的列兵,此刻仅剩下数把嵌进对方扎实装具中的刺刀,班长的波波沙能做到的也只有在对方头盔的观察窗上留下几道裂痕。
“干得好,大块头,就这样对付他们!”处在重装萨卡兹雇佣兵身后的术士刚往前迈步准备释放法术,就被架设好的DP机枪一梭子打中胸口,全威力子弹直接把他剩下的嘲讽憋回了喉咙,混合着血沫往外流淌。
趁着这名强大的步兵被密集的火力孤立,数个燃烧瓶不分先后的砸在了这名被班兵们用生命迟滞的敌人身上,灼燃的汽油和酒精瞬间就吞没了他巨大的身躯,头盔下的惨叫在熊熊烈火中听起来是如此的……悦耳。
但是足够让步兵班班长感到绝望的问题是,这种类型的重装单位对面还有很多,而且正在越过不远处的防线向他们冲过来,明显是要将他们阻挡在城防炮的火力范围内。
“机枪手火力压制!”就在步兵先锋只能艰难维持阵线时,一阵强劲的引擎声由远至近,明亮的灯光刺破随风飘散的烟幕,咆哮的钢铁巨兽带着分毫不减的狂暴速度径直撞向阵前的重装,随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食腐者指挥瞳孔骤缩:“撤退,收缩防线!”来不及撤回的步兵抛下武器,试图用力量顶住轰鸣的装甲,随即毫不意外的被穿甲弹一炮打飞躯干,甚至没有机会展示他们远超常人的力量。
坦克团终于绕出了重重烟幕,虽然动作稍慢,却得以在致命的炮击下保住了足够多的力量,多到可以让对面的指挥感到绝望。
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下不到百米,并且没有任何阻碍。
两发高爆弹直接炸垮了术士竖起的护盾,然后就是更多的炮弹在面色惨白的防御术士的注视下飞来:“这不可能……”
25吨重的怪物没有法术的阻挠,就像狂怒的奇美拉一样撞开了堵塞通道的障碍,顺便把来不及撤退的步兵与石头渣子一起碾成两道浓重的血痕。
stormeye和ACE的小队抢在其他部队之前闯进通道,他们更了解这些雇佣兵,也正因如此才能在烟尘和瓦砾中一个个揪出埋伏的隐患并当场解决。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当他们抵达登陆通道尽头的升降梯时,安德烈连长才恍然惊觉,人数太少了,而入口处的交火声怎么越来越大了?!
“呃……指挥,他们好像没跟上来,应该是对方又填补上防御缺口了。”该死!安德烈暗骂一句,他也反应过来了,烟幕和火炮准备侥幸让他们这群人冲破了入口的阻碍,但现在已经有所适应的敌人明显不会再允许这样的突破发生……他们被困住了。
继续进攻?还是掉头回去帮助友军。安德烈看着面前巨大的电梯,以及手头最多一个排的步兵与两辆T-34,低着头摁住了准备返回的stormeye:“我的想法是,去肃清炮台,先不要往回走。”
stormeye思索片刻,最终无奈的对着ACE点了点头:“…我们赞同,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