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铁锈的味道。高坂贡慢慢走着，右手还不太使得上力，所以左手撑着那把油纸伞——缎带幻化的，米白伞面上淡墨梅花在雨后清新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爱生眩走在他身边半步远的位置，低着头，绿色的长发几乎要遮住整张脸。她已经解除了变身，普通的校服裙摆在脚步间轻轻摆动，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绿色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两个人已经这样默默走了二十分钟。
从仓库出来，穿过旧商业街的后巷，绕过错综复杂的小路，最后走上这条相对宽敞的街道。高坂贡没问要去哪里，爱生眩也没说。他们只是走，像两个普通的、雨后散步的学生。
如果忽略爱生眩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笔记本上那些被她用笔尖戳出来的、深深浅浅的凹痕的话。
“……看到了三十七种。”
爱生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
高坂贡侧过头看她。
“三十七种‘报复计划的结局’。”爱生眩继续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怎么样嘛～”
“三十七种，全都失败了。”
高坂贡的脚步慢了下来。油纸伞在他手里微微倾斜，伞面上的梅花跟着转动了一个角度。
“有的是刚开头就被识破。有的是进行到一半出了意外。有的是……”爱生眩的声音开始发抖。
“有的是你心软了。在关键的时候，你收手了，然后……然后就被她们带回去了。”
她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眼泪，是某种更深的疲惫。
高坂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总是躲在阴影里记录一切，现在却因为记录到的未来而快要崩溃的女生。
“其他的计划更复杂……”爱生眩苦笑着摇头。
“什么离间计，什么逐个击破，什么利用她们之间的矛盾……但都没用。因为她们对你……太执着了。执着到可以暂时放下所有分歧，先把你抓回去再说。”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高坂贡。雨后初晴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所以……”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只剩最后一种了。”
高坂贡静静等着。
“直接打一架。”爱生眩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然。
“把所有人都叫出来，面对面，把话说清楚，用实力告诉她们……你不是可以随便摆布的东西。”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很蠢对吧？明明有那么多精巧的计划，最后却选了最笨的一种。”
高坂贡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头顶。
爱生眩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很轻，只是很随意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爱生眩的绿色长发柔软顺滑，在指间有凉丝丝的触感。
“不会啊。”高坂贡说，声音还是那种慢吞吞的调子。
“我觉得挺好的。”
爱生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至少直接。”高坂贡收回手，把油纸伞换到另一边撑着。
“而且你看，你不是看到了她们很多战斗的技巧吗？完全可以，嗯，来帮我预警之类的？而且那些未来里……我打架的样子还挺帅的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用伞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这么会用伞。”
爱生眩呆呆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带着鼻音，但确实是笑了。
“你……你关注的点好奇怪……”
“有吗？”高坂贡歪了歪头，“我觉得挺有用的。至少我知道我以后打架应该多用伞，少用棒球棍——用棒球棍的时候我好像老是手滑。”
爱生眩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虽然那里并没有眼泪。
“……你真的不害怕吗？”她轻声问。
“那些未来……大部分都是坏的。你被关起来，被限制，被……被当成所有物。你真的不怕吗？”
高坂贡想了想。
“用学姐的一句话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他老实说。
“虽然被关起来很难受的，地下室很冷，东西吃起来也怪，但是你会来救我吗。”
他说得那么坦然，反而让爱生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当然这些话都是放屁的……”
高坂贡继续说，抬头看了看雨后天青色的天空
他转过头，对爱生眩露出一个很浅的、几乎算不上的笑容。
“而且这次不是有你吗？你能看到未来，能提前知道她们会怎么出招，能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打……这已经很厉害了。”
爱生眩看着他，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又眨了眨。
“……你真的这么想？”
“嗯。”高坂贡点点头。
爱生眩的脸“唰”地红了。她猛地低下头，绿色长发重新遮住脸，但耳朵尖红得透明。
“噢…噢……嗯嗯，不要这样说啦。”
“额，你啊。”高坂贡理所当然地说，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不是要打架吗？总得选个宽敞点的地方。”
爱生眩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小跑着跟上去。她跟在他身边，手指依然攥着笔记本，但肩膀已经不再那么紧绷了。
“可、可是我们还没计划好……”她小声说。
“真的就这么直接打上去吗？要不要再想想别的方案？比如……比如先找晓美焰谈谈？或者先见见巴麻美学姐？或者——”
“爱生眩。”高坂贡打断她。
“嗯？”
“我所相信那些未来……有哪一种是‘和平解决’的吗？”
爱生眩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没有。”
“那就不用了。”高坂贡说，声音很平静。
“既然怎么都要打，那就打吧。简单点。”
他说得那么轻松，轻松得像在决定晚饭吃什么。爱生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
街道尽头，出现了人影。
不是一个，是三个。
巴麻美走在最前面，金色的缎带在身后无声飘扬，蜜糖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这边，目光落在高坂贡身上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杏子在她右手边，链枪扛在肩上，赤红的眼睛扫过高坂贡，又扫过他身边的爱生眩，最后停在爱生眩脸上，眼神锐利得像刀。
晓美焰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紫色的长发在雨后微风里轻轻飘动。她怀里抱着依然沉睡的小圆，沙耶香跟在她身后——蓝发的少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但看向高坂贡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三个人，三个方向，缓缓走近。
爱生眩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的手猛地抓住高坂贡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高、高坂君……”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们……她们来了……比预想的还快……怎么办……我们还没准备好……我、我看到的未来里这个时间点应该是——”
“爱生眩。”高坂贡轻声叫她。
爱生眩抬起头，绿色的眼睛里全是慌乱。
高坂贡看着她，看着这个因为担心他而紧张到语无伦次的女生，看着她紧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看着她眼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关心。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月牙。
“好啦好啦。”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不战斗的话，可无法生存了哦。”
他顿了顿，补充道：“安啦。”
爱生眩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平静的、温和的、却异常坚定的光，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松开了手。
慢慢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绿色的光芒在她身上亮起，胶片色的魔法少女服装浮现，腰间的灵魂宝石开始发光，手里的剪刀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向前一步，挡在高坂贡身前半步的位置。
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
虽然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但她站在这里。
和他一起。
街道那头，巴麻美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高坂贡，蜜糖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最后凝结成一句温柔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贡君……我来接你回家了。”
雨后清新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而高坂贡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油纸伞，伞面上的梅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战斗，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