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然后是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像一记重锤,直接砸进意识的最深处……
那声尖锐、高亢的音叉嗡鸣,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时间的壁垒。
——就是那个声音!
黎音的意识在尖叫…
不是完全一样,但本质完全相同!是那种高频的、足以撕裂空气的金属震颤!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频率?
记忆的闸门被轰然冲开,她连一丝抗拒的余地都没有。
视野在疯狂地旋转、翻滚……
前一秒还映着窗外飞速流淌的绿色田野——那是爸爸开车带她去外婆家的路上,她还笑着说“今年的麦穗好像比去年黄得早”
——下一秒就猛地天旋地转,被刺眼的、扭曲的金属光芒和飞溅的、无法理解的玻璃碎片彻底吞噬。
“爸爸!”
那时候的自己好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声音被扭曲、放大,变成一种纯粹的物理暴力……
轮胎在湿滑路面上发出绝望的嘶鸣,旋即被一种更可怕的、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覆盖!那不是碰撞,是毁灭!是巨力将钢铁骨架强行折断、揉碎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紧接着,是玻璃轰然爆裂的巨响,如同冰瀑倾泻,无数尖锐的碎片四处飞溅,擦过她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
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她被巨大的惯性狠狠地抛起,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胸腔传来被碾碎般的窒息剧痛…
那时的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肋骨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了刀片……
冰冷刺骨的液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猛地泼洒在脸上、手臂上,那股寒意瞬间钻进骨头缝里,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冷。
整个世界在剧烈地颠簸、翻滚,每一次撞击都透过车身和座椅,清晰地、残忍地传导至她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肌肉。
不断坠落的车中,眼前的景象只剩下车上的那块在生日时被妈妈送给她的毯子…
“别再撞了……停下……”
黎音在心里哀求,可身体还在随着变形的车厢一起晃动,像惊涛骇浪里的一片叶子。
气味刺鼻而恐怖。浓烈的汽油味、橡胶烧焦的糊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冰冷的铁锈腥气,瞬间涌入鼻腔,扼住了呼吸……
这味道好熟悉…后来在医院里,她闻到消毒水时,总会莫名想起这股铁锈味,想起那个永远停在雨天的午后……
这一切混乱的、暴烈的感官地狱,其核心只有一个——
失控。绝对的、无法抗拒的、令人窒息的失控……
她像一个被塞进铁罐子、然后从悬崖滚落的石子,对自己的命运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掌控力。
每一次翻滚,都可能迎来最终的静寂……
‘‘呼……’’
‘‘原来……我一直怕的不是声音,是这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吗?’’
而那把名为“高频震颤”的钥匙,所精准触发的,正是这份极致失控所带来的、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
黎音坐在椅子上,脸深深埋进胳膊里。
“感觉”
‘‘根本不是什么上天赐予的礼物。’’
是为了在震耳欲聋的噪音中捕捉危险的频率,是在天旋地转中感知下一次撞击的方向,是在冰冷的恐惧中分辨生存的可能……是为了……活下去。
这不是天赋啊。
一滴眼泪从黎音的眼角流出,宣泄着那迟来的情绪……意识里泛起一片苦涩的自嘲笑……
‘‘所以我才会对震动那么敏感,才会在安静的时候,也总觉得能听到远处的声音……’’
‘‘那是身体还在替我‘警惕’,那是身体替我记得那场差点把我碾碎的失控……’’
叶山训练员的无心之举,没有唤醒她的天赋。
他精准地……触发了她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一片死寂。
黎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双手,目光空洞地看着它们。
这双手,这具身体,它们记住的,远比她的大脑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
它们记住了那份失控,并将它转化为如今感知世界的每一分敏锐;它们记住了那份恐惧,并将它深埋起来,直到一个特定的频率,将它重新引爆。
“原来……你一直都记得啊。”
黎音对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要飘走,似乎在对它,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可我……明明想忘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