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了解我的国家。那里的‘从小地方出来’和这里完全不一样,我母亲是公职,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已经当上县办公室的主任了。那个职位上的人,只要和一把的关系好,在全县的含权量可以排进前十五。”
“可是在我小的时候,我家里连吃一顿肉都是喜事。当然,不至于挨饿就是了。那个省份在世纪初就是那样。”
“我遇到的第一个女生,第一个和我亲吻的女生,也是我第一个爱的人,是在初中。都叫她小雪。
当时我们家有个舅舅二婚,女方把孩子带过来过年。第二年就嫌弃条件太差过年再也没回来。”
“她也就比我大两岁,但是女生发育比男生早啊。我身边又都是那种很土气的,她可是从南方来的.....我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在那个年纪,我还是认为和我差不多大的都是小孩,可她已经是半个大人了。”
“她当时也没人玩。”
“因为她是个很文艺的小姑娘,我身边那些小男生小女生,她都觉得很low。可是我能说出来她没听过的话,胆子还大。就这样,一来二去,我们亲嘴了。”
“我最终还是和她考到了同一所大学。其中怎样恨苦努力,怎样千方百计打听她,不足为外人道。”
“我上大学之前,自然是自我感觉良好的。因为我当时就是我们班最牛逼的那个人,我们同龄人的圈子里我也是最有名的那个,学习好、会玩、父母在体制内,我是那种别人可以拿认识我出去吹牛的角色。”
“考进了最好的城市的最好学校,我更觉得我是天之骄子了。”
“进了大学,我本来想直接去找她,结果问路的时候,我发现我说的方言别人都听不太懂。我就不敢去了,我学了半个学期的普通话。
可就是这半个学期让我知道,我他妈就是个屌丝。”
“大学第一个学期还想要拿个国家奖学金,结果兢兢业业学了一个学期,我寝室那个考试前看一晚上书的哥们考的都比我高。当然他后来抑郁症自杀了,那是另一回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挺理解祥子。一个一辈子都在赢的人,只要能赢,吃什么苦都可以。但要是发现赢不了,那摆烂的比谁都快。”
“她姓颜,我给你手机打一下怎么写......我知道我配不上她。她家里在那个城市有三套大平层,都是地铁口。
我家呢,唯一额外的房产是从大舅那继承的窑洞。”
“她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翩若惊鸿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没亲眼见过那样的姑娘,是想象不出来的。从那时候.....从那里,到这里,我的长相是没变的。你能看出来,也就是收拾干净了比较端正。”
“但是她,天呐,每次我们俩去陌生的饭店,一定又不少人回头看她,无论男女。她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说是校花也不遑多让吧。”
“那个身材,明明那么大,却真的有种优雅感。”
“正经点。”
“那你以为,十八岁的少年,记得最深的不是身材是什么呢?”他轻笑,立希也没多在乎。
他现在的眼睛已经什么都不看了,他的目光似乎漂流回了某个象牙塔.....现在立希才敢好好看看他,他的眼神遥远又还没有变得凄凉。
立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现在换成了他抬头看着天花板,立希侧身对着他,他们都放松了。立希的腿还稍微蜷起来,小小的一只,抬头看他。虽然是两床被子,但是其实,这样的姿势也很亲密了。
“她觉得我努力了这么久就为了见到她这件事很纯爱很美好,但我知道我就是一滩烂泥。”
虽然立希觉得,如果他真是故事里的那个人,那他真的并不差。
“她不许我打游戏,觉得那样没有前途。可是我当时早就知道,我即使拼命努力学习然后找最好的工作,做十年,可能也换不来她们家十分之一的资产,还什么前途?”
“但我当时倒是会打工兼职,给她买礼物。”
“她总是数落我,责怪我不好好学习,但我又没挂科。出去玩,要么是双床房,要么我干脆在外面沙发上睡。处了一年,我连她嘴都没亲上。”
“当时我还埋怨她不给我碰。埋怨她收我礼物从来不还礼,总让我买那种我觉得很离谱很小资的糕点,觉得她是个绿茶。可我也不想想,如果那些礼物不是我买的,她能看得上?”
“那些公子哥买的华伦天奴都不配给她踩,穿我从小商品市场买来的红色高跟鞋,穿了一周,脚磨破了,鞋跟还踩坏了。一万九的子母包都穿不到她的身上,用我送的优衣库赠的帆布包。”
“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很聪明呢,高跟鞋加帆布包,一共加一起不到九十块钱——相当于一千多日元——解决女朋友两个需求。她遇到我真是捡到宝了。”
“噗......”给立希整乐了。她听得,稍微有点津津有味的,毕竟平时也没人和她讲这些事。
“觉得我挺傻的?”
“笨蛋一样。”她说的毫不客气。
“那也没有办法啊,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三十多块钱,够我买一斤排骨了,用来给她买糕点,她两口吃干净了。我要怎么理解她呢?总之当时在我眼里,她变坏了。完全就是个坏女人,被消费主义荼毒的坏绿茶。”
“我甚至在想:都是互联网的错。”
“也因此,我和她提了分手。她似乎也完全不在乎,这让我相信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绿茶。我当天下午直接到我参加的那个电竞社团的教室,和兄弟们爽爽开黑。”
“连续好几天,颜姐姐都没联系我。我似乎也没多想着她,主要是不敢想。
但是好景不长,学生会的审计觉得我们的社团教室超规格了,要给别人用,还要让我们写检讨。我当时哪能忍得了这个?直接上去和那个女负责人理论!”
“然后呢?说服她了?”立希问。
“原本下周五交的检讨,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成功变成了周二交。”
“呵呵.....”
“主要我当时说的也确实没道理,张嘴就是别的社团也怎么怎么样,整个儿一小愣头青。可是那时候我气不过啊,正好,因为颜姐姐的原因,我都没有性生活,我干脆一发狠。”
“把她办了。”
“?”
古流濑守看立希表情不对,没好气的说道:“想什么呢?肯定不是用强。不要小看华国的法治啊哥们。当时我厚着脸皮找到了颜姐姐。”
“我和她说,我打听到了有个富二代的晚会,那个审计的女负责人会去。她倒还算好看,可是却不够好看,身材比例对于顶级美女来说有点一般了,又放不下架子。”
“我跟颜姐姐说:你只要给我一张徽章,我就可以借富二代室友的西服,到那里装成富二代,然后勾搭她,把她上了。”
“诶?”立希很讶异的看着守,她当然很奇怪他怎么能这么和前女友说。
有点不要脸了。
“我当时这么和她说,想的肯定是让她骂我一顿,她多说我几句,我在她那也有个画面。说明这一年,她还是对我有感情的。
她不可能真同意,对吧?这种事哪怕是别人找她也不会同意的,何况是我。结果她真就答应帮忙了。”
“啊......”
“然后,就是很简单的,我在那个宴会上遇到了她,靠着金质徽章,给自己立了隐形富二代人设。她倒是没倒贴,但她根本拒绝不了我的追求。”
“她那样的人,总是觉得这世上有天上人,总觉得他们都踩着天上的街市,她也想依附其中。她也想羽化成蝶。
因此尽管惧怕,她也不敢反抗,毕竟我还算有几分所谓的浪漫,毕竟那个所谓的宴会就是干这个的。”
“和她比起来,你觉得自己虚荣吗?”
立希没说话。她知道爱音再虚荣也不会拿自己当作赌注。
“她算是个坏女孩,是吧?可是你知道她把自己交给我之后,对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她说,你在这座城市有没有房子,可以租给我。”
“我当时就纳闷,你把身子都给我了,就为了这个?”
“她当时和我说,她只是想要一个保障。她想要个保底,然后自己在这座城市开辟一条道路,只要心里有个保底就好。”
“她家其实,比我家还要好很多,她只是太喜欢这座城市繁华,不想回到三四线城市住所谓的大平层。”
“她觉得她看出来了我是有良心的,所以只要把第一次给我,我就会对她好。这样她就可以搪塞家里人,就有底气不回老家结婚,可以在大城市奋斗了。她的绩点也足够保研的,虽然专业一般。”
“这个傻妞当时还威胁我,威胁我说:‘我只是现在才会这样温柔的抱抱你,用我的身体和文艺换你的短暂的保障。我早晚会成为铁石心肠的船长,到时候把你这条臭狗一脚踢飞。’”
“可是我太明白那个眼神了,往后的这些年,我越来越懂那样的眼神,她分明动了情。”
他说:
“她一定是误解了我身上的什么,把那当成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可我当时知道,我就是一滩烂泥。毒属性宝可梦,在奥罗拉地区有恶属性的那种。”
立希反而这时候,不这么觉得了。明明今天晚上之前,她才是最会念叨这样的话的。她现在反而觉得这个男人自卑了。明明.....
所以女人还是很好骗的。
“我就这么骗了她的身子,我不知道那是她的第一次,她也没有我想象的坏。”
“当时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我当时想着,我可以自己努力租一套房子,然后再转租给她。这个房子一定要在市中心,租给她的价钱也一定要便宜。”
“可第二天,颜姐姐却拉黑了我。我听室友说,她今晚答应和谁谁谁出去吃饭。我用了别的手机号找她,去她的教室弄得很难看。因为当我知道她拉黑了我的时候,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她就在学校里骂我,之后她去他自己的房子,不让我跟着,我还是跟着。我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她开始闭口不答,我就骂她。
她没想到我骂她,愣了。我也愧疚,但我不管。我愧疚我就哭,我还是骂她,在街上一边哭一边骂她。我当时发挥的可好了,让她有种屠杀亲妈般的痛苦。”
“反正后来,她终于肯说实话,她昨晚觉得我就是气气她,否则不会直接跟她说那些话。她觉得我不会去的,觉得我会在最后一刻道歉。但我直到进入那个宴会厅之前也在想她会在什么地方阻止我。”
“到了她自己住的房子,她给我擦眼泪,给我倒热水喝。我都以为我们和好了。可后来她又想到我和那个女人发生了什么,她就很生气,让我滚出去。
我刚开始真要走,但她就更生气,然后我们就吵,然后骂。我把那个女人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她反倒呆住了。”
“我还是在吵,但她突然很坚定的让我离开,让我滚。我受不了,我觉得如果这个时候离开,我就真的永远失去她了。
我就骂她,什么话都骂出来,反正那一年我也攒了很多委屈,我和她说我从十二岁开始每一天都是为了你活的,但现在都喂了狗了。她刚开始一直让我滚,后来也不说话了,就坐在那里哭。”
“然后,然后,骂着骂着,我也给自己说难受了。我也想走,我走到门口,多傻啊,还给她磕了三个头。
说遇到她、和她在一起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情,这三个头算是还你带给我的一切。我起身要出门,她就转过头问我‘你要去哪?’。”
“我就留下了,我轻轻地摸着她的胳膊,我们都在发抖。真的,我两世为人再没有那么哭过,哭成那个样子身体是会冒冷汗的。”
“后来我们一起喝了热水。她跟我讲这一年发生的事情。
她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就一直不同意。虽然那所大学出来的学生,怎么也不算拿不出手,但她女儿毕竟也在那所大学,她更优秀。”
“而我,在她妈妈的印象里,就是当初那个土兮兮的傻小子。何况和我在一起,会让很多她用来‘赢’的远方亲戚没法赢了。这老女人就很生气。她这一年为了和我在一起,背负了很多压力。”
“不让我碰是妈妈下的死命令,底线,如果违反的话她妈妈就干脆搬过来和她一起住。她出去玩的每天晚上都要和妈妈打视频的。”
“她也知道,我再努力学习,之后也就那样。能够考到这个学校的,脑子都很好使,完全足够以后管他们家的产业了。之后靠关系做一些金融之类的,第一学历也完全过的去了,成绩单有什么用。”
“她只是想让我取得一点成就,好说服家里。
但这些她都不敢和我说,怕伤害我的自尊心。那些打工,她也不想让我去,可我每次和她说打工的事都给她带那些她看不上的礼物,她不敢说出来伤我自尊心。”
“种种话,反正最后说的她也难受,我也难受,她也委屈我也委屈。但后来她突然展颜一笑,说要去化个妆。”
“我再也没见过那么美的女孩,真的,哪怕海玲,我都觉得差一点。”
虽然他不可能海玲这么说,以后立希要是喜欢上他,那他也不会和立希这么说。
“那天晚上她和我说,雪是顷刻花。”
“她觉得她名字里的雪就有这样的意蕴。她说,她总觉得自己是即开即谢的。之前不给我她的身子,实际上更多的是她自己害怕,这个时代父母又能看的住什么呢?”
“她总害怕自己凋零的太早,想要晚些开,再晚些开。可她还是打算给我了。”
“我也一直以为我第一次的女孩会是她的。可是,也许那样也好,有了之前的经验,没有让她太难受。那天晚上我们真的,一直在做。”
立希听着,她听到这,也没有多害羞。她完全沉浸在故事里了,还会给他递纸巾。她看这个男人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她给我写了一封信,那封信上写着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之后我们就不许再见了。”
“我就记得那封信的结尾,是一首诗,诗的结尾是:
错、错、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