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眼，那双常含暖意的湛蓝眼眸此刻罕见地褪去了轻松，只剩下紧绷的严肃：“治安局的规矩你知道，人员失踪未满四十八小时，他们无法调动资源正式介入空洞搜救。但每过一分钟，空洞里的以太侵蚀都在加剧，更别说还有以骸……富士先生等不起，他妻子的情况，更等不起。”
她说着，从资料夹里小心抽出一张边缘微微卷曲、色泽泛黄的照片，轻轻推到哲的面前。
照片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却定格了一段平凡的温暖。背景是一个洒满阳光、开满白色雏菊的朴素小院。一对穿着简朴的老人并肩坐着，丈夫的手臂轻轻环着妻子的肩膀，两人对着镜头笑得有些腼腆，却又无比真实。妻子依偎在丈夫怀中，笑容温婉，但若细看，那眼底深处似乎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空洞，仿佛正从现实的锚点上悄然滑脱。
哲拿起照片，指尖感受到相纸粗粝的质感。他凝视着老奶奶的笑容，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那缕潜藏的迷失。他眉头微蹙，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浮现：“家里没有其他人了？让这样的老人独自在家……风险太大了。”
启明星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深切的无力感。她微微侧头，避开哲过于直接的视线，望向窗外流动的都市光影，声音变得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据说……他们曾有一个孩子。很多年前，那起震惊了全城的连环拐卖案……”
她顿了顿，似乎不忍说出那个结果，“孩子失踪了，再也没找到。从那以后，这位奶奶的精神世界就仿佛塌陷了一块，身体也跟着垮了。富士先生为了给她治病，几乎耗尽了家财，变卖了能卖的一切，就这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守着、照顾着。亲戚们……早就像避开瘟神一样远离了他们。请护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就连这次委托的酬金……”
启明星转回目光，眼中清晰映出不忍，“也是老人家翻箱倒柜，拿出压箱底的、皱巴巴的最后一点积蓄，甚至可能还四处求人借了一些，才勉强凑出来的一个数字。”
录像店里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空调，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轻微嗡鸣，反而衬得这份沉默更加沉重。
哲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聚焦在那两只紧紧交握、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凸起青筋的手上。丈夫的手宽厚，紧紧包裹着妻子瘦削的手指，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却传递出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紧握，是数十年风雨同舟的依凭，也是对抗无情命运的最后壁垒。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照片边缘那道细微的折痕上轻轻抚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地迎向启明星：
“这个委托，‘法厄同’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确定，没有丝毫犹豫，“至于委托费，请转告富士先生，不必再提。这次，就当作是我们的一次……义务协助。”
“真的吗？！小哲！”启明星湛蓝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如同阴霾天空陡然射入的阳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感动，还有深深的赞赏。情绪激荡之下，她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伸出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坐在沙发扶手上的哲一个充满感激的拥抱。“姐姐就知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拥抱很用力，带着她身上暖融融的体温和淡淡的、似有若无的铃兰香气。柔软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物清晰传来，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零点一秒，随即化作无奈的放松。他抬手，略显笨拙地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算是回应。
“这种直球式的‘感谢’……杀伤力还真是一如既往。”哲在心底默默扶额。
“事不宜迟，我们得立刻行动！”启明星很快松开了他，脸上激动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迅速切换回干练专注的工作模式，“我已经联系好了一支新注册、但据说很有潜力的代理人小队。她们听说了具体情况，也毫不犹豫地表示愿意无偿参与这次搜救。只要这边绳匠就位，人员立刻就能配齐，万事俱备。”
她语速飞快，条理清晰，显然在来找哲之前，早已将能准备的环节全部铺陈到位，只等待他这个核心“钥匙”转动锁芯。
“明白。”哲站起身，修长的身影投向柜台后方那道隐蔽的铁门，“你先带伊埃斯去预定汇合点，做好接入准备。我会远程同步，实时解析空洞构造数据，为你们提供最优路径指引和实时风险预警。”
“交给我！”启明星也飒爽起身，方才那一瞬间流露的柔软已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雷厉风行的行动力。她深深看了哲一眼，那目光复杂，交织着惯有的信赖、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还有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小哲，这次……又要辛苦你了。这份人情姐姐记下了，下次，一定给你揽个报酬丰厚到让你吓一跳的大委托！”
“客套话晚点再说，”哲已经转身，挥了挥手，注意力似乎已全部投向即将展开的行动推演，“时间紧迫。”
启明星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墨绿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店门开合，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短促的叮铃声，随即重归寂静。
店内只剩下哲一人。他快步走到隐藏的控制终端前，手指在泛着幽蓝光泽的触控面板上快速跃动，调出加密通讯频道。屏幕上，代表那个小型伴生空洞的坐标信号微弱地闪烁着，旁边不断滚过初步探测到的紊乱能量读数，像一颗危险的心脏在不规则搏动。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流动的数据流上，瞳孔深处映出冰冷的蓝光。思绪却有一瞬间的游离，飘向照片上那对紧握双手的老人，飘向那个消失在空洞迷雾中的茫然身影，飘向那个在多年前的罪恶中碎裂的家庭……空洞之中，吞噬的不仅是物理的空间，往往还有被现实遗弃的悲伤、执念，以及渺茫得近乎残忍的希望。
但这一次，至少要把人带回来。
HDD低沉的系统加载音在寂静中响起，标志着远程神经链接已彻底贯通。
“那么，”哲低声自语，眼底的数据流光与他本身的意志融为一体，“任务目标：救出富士奶奶。任务开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