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可。”藤隆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
小可噎住,委屈地蹲下,尾巴蔫蔫地垂着。
藤隆看向神冥夜。
“神冥夜君,”他说,语气依旧平静,但小樱听出了一丝不同——那是父亲认真时的语调,“小可说,你会‘吃掉’小樱的欲望。这是什么意思?”
神冥夜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形成一个优雅而略带压迫感的姿态。
“字面意思,木之本先生。”他微笑,紫眸深处有暗光流转,“我是‘欲望’的化身。人类的欲望——恐惧、喜悦、愤怒、悲伤、爱慕、羞怯……所有强烈的情感,都是我的食粮。我从中汲取能量,维持存在,获得力量。”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而您女儿,”他看向小樱,目光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拥有非常……纯净且强烈的欲望。就像未经雕琢的钻石,在黑暗中也会自发发光。对我而言,是绝佳的‘食物来源’。”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烤面包机“叮”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沉寂。
小樱握紧了叉子,指节泛白。
“所以,”藤隆缓缓开口,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你留在小樱身边,是为了‘吃’她。”
“是‘互利共生’。”神冥夜纠正,笑容不变,“她提供食粮,我提供保护与教导。在她能够独立应对那些逃走的库洛牌之前,由我担任她的‘导师’与‘护卫’。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保护?”小可尖声说,“你能保护什么?!你只会把她吃干抹净然后扔掉!就像库洛里多说的,欲牌是最不可信的!它们只会索取,永远不会满足!”
神冥夜挑眉。
“库洛里多说的?”他重复,紫眸里闪过一丝兴味,“那个创造了我,又把我封印起来的创造者?他的话,有什么参考价值吗?”
“你——!”
“小可。”藤隆第三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小樱注意到,父亲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的书房里,有很多关于神秘学、民俗传说、甚至魔法阵的古籍。她一直以为那是学者的兴趣。但现在看来……
藤隆深吸一口气,看向神冥夜。
“神冥夜君,我只有一个问题。”他说,目光如炬,“你的‘进食’,会对小樱造成伤害吗?”
神冥夜与他对视。紫眸与镜片后的眼睛,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良久,神冥夜笑了。不是那种慵懒的、戏谑的笑,而是一个很淡的、近乎坦诚的弧度。
“过量摄取,会。”他坦然承认,“任何事,过量都会有害。但……”
他顿了顿,看向小樱。少女正紧张地看着他,绿眼睛里倒映着晨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期待。
“我不会那么做。”神冥夜轻声说,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清晰可闻,“不是出于道德,而是出于利益。可持续的、稳定的供给,远比竭泽而渔更符合我的需求。更何况……”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小樱放在桌上的手背。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但小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她的‘味道’很好。”神冥夜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回味,“我不希望它被污染,或者……消失。”
餐厅再次陷入沉默。
藤隆看着神冥夜,看了很久。久到小樱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在打鼓,久到小可的尾巴又开始焦躁地拍打桌面。
然后,藤隆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是一个略微放松的姿态,“那么,契约内容是什么?”
“爸爸!”小樱和小可同时惊呼。

藤隆抬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的目光依旧锁定神冥夜。
“具体条款。你的义务,小樱的义务。时限,限制,违约后果。我需要知道细节。”他的语气像在谈一份商业合同,“作为父亲,我有权了解我女儿签署的……任何协议。”
神冥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明智。”他说,紫眸深处有数据流般的光泽闪过,“那么,口头约定如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在木之本樱收回所有散落的库洛牌,或找到其他解决方案前,我将以导师与护卫身份留在此处,保护她的人身安全,教导她魔法知识,协助她收服卡牌。”
第二根手指。
“二,作为报酬,我将从她自然散发的欲望情感中汲取能量,维持存在与力量。摄取强度以不损害她的身心健康为上限,具体阈值由我实时监控。”
第三根手指。
“三,在契约期间,我不得主动伤害木之本樱及其相关者,不得利用她进行任何有害活动,不得违背其明确意愿进行强制‘进食’。”
他放下手,紫眸凝视藤隆。
“违约后果:若我违反上述任何一条,契约自动解除,我将被强制封印回书中,且百年内不得再次解封。若木之本樱方违约……”他顿了顿,笑容加深,“我相信,她不会。”
藤隆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监控权。”他忽然说。
“嗯?”
“你提到的‘阈值监控’。”藤隆看着他,“我需要第三方监控。确保你不会……过度。”
神冥夜挑眉:“第三方?您是指……”
藤隆看向桌上蔫头耷脑的小可。
“它。”他说,“库洛牌的守护兽,应该有能力监控魔力与生命体征吧?”
小可猛地抬头,豆豆眼亮了起来:“对对对!我可以!大叔英明!我可以监控小樱的状态!一旦这屑牌敢乱来,我立刻报警——呃,立刻启动应急封印程序!”
神冥夜看着小可,又看看藤隆,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可以。”他最终点头,“但它的监控数据,需与我共享。避免误判。”
“成交!”小可跳起来,但立刻被藤隆按回去。
“那么,”藤隆看向小樱,目光温和下来,“小樱,你的选择呢?”
小樱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看父亲,看看神冥夜,又看看小可。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魔法,卡牌,守护兽,以欲望为食的美青年,契约,保护,教导……
还有那个吻。
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冷掉的煎蛋,声音细如蚊蚋:
“我……我不想逃避。是我解开的封印,是我放走了牌……我有责任。”
她抬起头,绿眼睛里闪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而且,冥夜君他……刚才确实救了我。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已经被……”她想起那些从书里飞散而去的流光,和那张“欲”牌上深紫色的、蠕动的字迹,打了个寒颤,“所以,我想相信他一次。而且,有小可监督的话……”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藤隆注视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好。”他说,然后看向神冥夜,“神冥夜君,我以木之本樱父亲的身份,接受这份契约。但在那之前——”
他站起身,走到神冥夜面前,伸出手。
“——请先证明你的诚意。”
神冥夜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带着学者特有的、干净修长的手指,掌心有薄茧。
他抬起眼,与藤隆对视。
然后,他笑了。不是伪装,不是戏谑,而是一个很淡的、近乎认真的笑。
“如您所愿。”
他伸出手,与藤隆相握。
在双手交握的瞬间,淡淡的、紫金色的光芒从两人掌心溢出,化作纤细的锁链纹路,一闪而逝。
“契约成立。见证者:木之本藤隆。监督者:可鲁贝洛斯。”
冰冷的提示音在三人(一兽)脑中同时响起。
小可瞪大眼睛:“等等!为什么把我也绑进去?!”
“因为你是担保人。”神冥夜松开手,紫眸里闪过促狭的光,“如果小主人出事,你也一起回书里睡觉。很公平,对吧?”
小可:“……”(石化)
藤隆收回手,坐回座位,重新拿起叉子。
“那么,”他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先吃饭吧。要凉了。”
小樱:“……诶?”
就、就这么结束了?这么重大的、决定她未来命运(可能)的契约,就在早餐桌上、用涂着草莓酱的吐司敲定了?
“爸爸……”她小声说,“你真的……不害怕吗?不觉得……奇怪吗?”
藤隆切下一块煎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然后,他看向女儿,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得像春天的湖。
“小樱,”他说,“在你三岁时,你曾告诉我,你床底下住着一只会讲故事的兔子。”
小樱脸一红:“那、那是……”
“在你六岁时,你说院子里的樱花树会在半夜开花,因为它在等月亮讲故事。”
“七岁时,你说你看见了穿红衣服、会在天上飞的老婆婆。”
藤隆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从未觉得你在说谎。因为这个世界很大,有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物。而作为父亲,我的职责不是告诉你‘那不可能’,而是……”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可以回头的家。”
小樱的眼眶瞬间红了。
“爸爸……”
“所以,”藤隆收回手,看向神冥夜,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锐利,“神冥夜君。我把女儿交给你‘教导’和‘保护’。请记住你的承诺。”
神冥夜与他对视,紫眸深处有暗流涌动。良久,他微微颔首。
“以‘欲’之名。”他说,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契约存续期间,我会护她周全。”
藤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吃早餐。
小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蔫蔫地趴回桌上,抱着尾巴生闷气。
小樱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压回去。她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冷掉的煎蛋,送进嘴里。
有点凉,有点咸。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暖暖的,满满的。
晨光洒满餐桌,照亮草莓酱鲜艳的红,吐司焦黄的金,煎蛋柔软的白。一切都和平常的早晨一样。
除了餐桌边多了一个银发紫眸的、以欲望为食的、危险又神秘的契约者。
除了她成了魔法少女。

除了她即将开始一段完全无法预测的、非日常的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