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切开浓重的雨幕和夜色。引擎发出单调的嗡鸣,混合着雨点敲打车顶的声响,构成了狭小空间内主要的背景音。
后座上,洛蒂斯的意识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漂浮。
疲惫像铅块一样坠着她,但某种新生的、微弱的光流正在体内缓慢循环,带来些许暖意,逐渐驱散着脱力后的冰冷和空虚。外界的声音和晃动感透过意识的屏障传来,让她知道自己正处于移动中,相对安全。
她没有立刻“醒来”。这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女神的话语、身体的剧变、恐怖的怪物、那柄光芒之剑……信息量过于庞大,冲击过于强烈。她需要时间整理,更需要观察——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观察带走她的人。
她保持着均匀而微弱的呼吸,眼睑下的眼球偶尔轻微转动,模拟着昏迷者无意识的生理状态,同时将听觉和隐约的感知提升到极致。
“……体温在回升,呼吸平稳多了。”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带着关切,“她后背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我的初级治愈药剂效果似乎在她身上特别好……嗯,也可能是她体质特殊。”
是那个给她处理伤口、声音悦耳的人。洛蒂斯记得那股清凉温和的感觉,以及随后注入体内的、略带草木清香的暖流,那让她恢复了一些力气。
“她的衣服材质不一般,工艺很古老,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货色。”另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前排传来,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实力不明,但能独自解决一只二阶血魔,哪怕看起来是取巧或者用了某种消耗极大的秘术,也绝不是普通人。艾尔莎,你感觉她身上的能量残留怎么样?”
“非常……纯净。”被称作艾尔莎的女性似乎在斟酌词句,“鲁伯特先生,你知道我是半精灵,对自然和纯净能量的感知比人类强一些。她身上残留的那种神圣属性波动,和我以前接触过的任何神圣系职业者都不同。不是‘强烈’,而是‘本质’上的不同,更接近……传说中描述的那种感觉。而且,她似乎对艾尔有着不可思议的亲和力,我的药剂在她身上生效很快,几乎没有损耗。”
“本质不同……艾尔高亲和……”鲁伯特沉默了片刻,引擎声和雨声填补了空白,“温博镇被血魔有组织屠杀,现场有血族的标记。然后,一个身份不明、掌握着罕见净化能力、疑似高艾尔亲和的少女出现在废墟里……巧合太多了。”
“您怀疑她和血族有关?”艾尔莎的声音压低了些。
“不完全是。”鲁伯特的声音很冷静,“如果她和血族是一伙的,没必要杀死血魔,更没必要用那种显眼的方式。我更倾向于……她可能是‘意外’卷入的第三方,或者,她的出现本身,就是某个更大事件的一部分。无论如何,她的来历和目的必须弄清楚。等回到事务所,你负责照看她,尽量获取信任。我会通知莉兹过来做个更详细的检查。”
“明白了。”
对话暂停了。只有引擎和雨声持续。
洛蒂斯的心绪却起伏不定。他们提到了“血族”、“血魔有组织屠杀”、“血族标记”……看来这个世界的危机远不止她遇到的那一只怪物。而自己这个“圣女”的出现,似乎被这个叫鲁伯特的男人视为某种关键变量。他的判断敏锐得让人警惕。
还有“莉兹”……听起来像是专业人士,要对自己做详细检查?女神说过,这具身体是特制的,百分百艾尔亲和……会不会被检查出异常?她必须小心应对。
汽车又行驶了一段距离,雨势似乎小了些。洛蒂斯感到车辆开始减速,拐弯,最后停了下来。
“到了。”鲁伯特说。车门打开,冷风和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
洛蒂斯感到自己被小心翼翼地扶起,背了起来。背她的人动作很轻柔,显然是那个叫艾尔莎的女性。她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雨后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很好闻。
她被背着走了一段路,上了几级台阶,进入了一个相对温暖干燥的室内。空气里有陈旧木材、书籍、皮革以及某种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
“把她放在我房间的床上吧,这里暂时安全。”艾尔莎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对鲁伯特说的。
“嗯。我去联络莉兹和老板,你守着她,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鲁伯特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洛蒂斯被轻轻放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身上湿漉漉的破旧外袍被小心地解下,换上了一件干燥的、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衣。一床带着阳光气息的薄毯盖在了她身上。温暖和干燥包裹而来,极大地缓解了身体的疲惫和紧张。
她能感觉到艾尔莎就坐在床边不远处,呼吸平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守着。这份无声的照料和之前处理伤口时的温柔,让洛蒂斯心中稍安。至少,这个半精灵女孩目前释放的是善意。
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洛蒂斯估摸着“苏醒”的时机差不多了。她先是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呻吟,眉头微蹙,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随即聚焦。
她躺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墙壁是原木色,挂着几幅简单的风景画。家具不多,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很整洁。窗户外天色依旧阴沉,但雨已经停了。房间里的光线来自桌上的一盏黄铜底座玻璃罩的煤油灯,散发着柔和温暖的光晕。
而床边,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灰蓝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发丝柔顺地垂在颊边,露出尖尖的、属于精灵的精致耳廓。她的皮肤白皙,五官柔和可爱,一双清澈的绿瞳正关切地望着自己,眼中盈满温柔的善意。她穿着卡其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素色的围裙,身上传来好闻的薰衣草气味。
“你醒了?”艾尔莎露出温和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洛蒂斯怔怔地看着她,又缓缓转动视线,打量房间,最后目光落回艾尔莎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这……是哪里?你……是谁?”
她的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茫然、警惕和一丝虚弱的恐惧——一个在陌生环境醒来的、失忆者应有的反应。
艾尔莎立刻起身,从旁边的矮几上端来一杯温水:“先喝点水。别怕,这里是维兹市的守望事务所,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我叫艾尔莎,是这里的事务员。是我和我的同伴鲁伯特先生在温博镇的废墟里发现了昏迷的你,把你带了回来。”
洛蒂斯就着艾尔莎的手,小口啜饮着温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也让她的大脑更清晰。她一边喝水,一边“努力”回忆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温博镇……废墟……我……”她摇了摇头,眼神空洞,“我……想不起来。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那里?我只记得……很黑,很冷,还有……红色的怪物……”她适时地表现出轻微的颤抖,将脸埋入掌心。
艾尔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更加柔和:“想不起来暂时就不要勉强。你身上有一些擦伤,但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你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和冲击,暂时失去了记忆。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谢……谢谢你们救了我。”洛蒂斯抬起头,金银异瞳中闪烁着感激和不安,“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是不是……很麻烦?”
“别这么说。”艾尔莎的笑容很有安抚力,“救助需要帮助的人,是我们事务所的工作之一。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事情,慢慢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就是这里,莉兹,那个女孩……”是鲁伯特的声音。
“有意思,让我看看。”另一个干练的女性声音响起,带着好奇。
门被推开,鲁伯特和一个陌生女子走了进来。
鲁伯特已经脱掉了湿透的风衣,换上了一件深色的衬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经历过风霜的沧桑感,但眼神锐利,审视着床上的洛蒂斯。
而他身旁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利落的深色长裤和米色衬衫,外面套着白大褂,戴着金色的半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明亮而充满探究欲。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医疗箱,身上散发着比浓郁、复杂的药草气味。
莉兹先和艾尔莎聊了几句,随后来到洛蒂斯身边。
“你好,我是莉兹,事务所的药剂师,兼半个医生。”莉兹走上前,目光在洛蒂斯脸上和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双异色瞳上停留了一瞬,“听鲁伯特和艾尔莎说,你遇到了点麻烦,能让我做个简单的检查吗?放心,不会痛的。”
洛蒂斯看着莉兹,又看了看门口的鲁伯特,最后望向艾尔莎。艾尔莎对她鼓励地点点头“放轻松,莉兹医生说不定能找出你失忆的原因。”
“……好。”洛蒂斯低声答应,身体微微绷紧,表现出适当的紧张。
莉兹动作熟练地打开医疗箱,取出一些奇特的、泛着微光的仪器——一个像单边眼镜但镜片刻满符文的东西,一个水晶材质的探针,还有几瓶不同颜色的药剂。她先是用那个符文镜片仔细观察洛蒂斯的眼睛、皮肤,尤其是手背和额头,然后拿起水晶探针,示意洛蒂斯伸出手。
“放松,只是测一下你的基础生命体征和对艾尔的反应。”莉兹说着,将探针轻轻点在洛蒂斯食指指尖。
微弱的凉意传来。紧接着,洛蒂斯感到体内那条缓慢流淌的光河似乎被轻微触动了一下。探针顶端的水晶瞬间亮起柔和的白光,稳定而纯净。
莉兹的眉毛挑了起来:“哦?”
她又换了几瓶药剂,让洛蒂斯吸入少许气味,或者滴一滴在皮肤上观察反应。洛蒂斯配合着,内心却高度警惕,小心控制着体内的光河,不让它对外界刺激产生过激反应,只表现出最基础、最“正常”的活性。
一番检查后,莉兹收起仪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怎么样,莉兹?”鲁伯特问。
“身体基础非常健康,甚至可以说……好得有点过分。没有任何暗伤、毒素或诅咒残留。艾尔亲和度……”莉兹看了洛蒂斯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高得离谱,我从未在活人身上见过这种程度的自然亲和,简直像是……艾尔本身的一部分。至于刚刚艾尔莎所说的失忆症状,从生理层面没有发现大脑损伤或异常能量阻塞的痕迹,可能是强烈的精神冲击导致的心理性失忆。”
她顿了顿,看向洛蒂斯,目光更加好奇:“小姑娘,你对自己的过去,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比如名字、家庭、来自哪里、或者……有什么特别的能力?”
洛蒂斯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摇头,眼神依旧茫然:“我只记得……黑暗,坠落,然后是雨,和那个怪物……其他都是空白。”她说的部分是实话,只是隐藏了女神降临和圣剑的记忆。
莉兹和鲁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好吧。”莉兹耸耸肩,“失忆症有时会自己恢复,有时需要特定刺激。你先安心休养。艾尔莎会照顾你。至于你的身份……我们会留意最近的失踪报告,或者有没有人在寻找类似特征的人。”
鲁伯特走到床边,他的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仿佛能看进人的心底。洛蒂斯强迫自己保持那副虚弱茫然的模样。
“温博镇发生了很糟糕的事情。”鲁伯特缓缓开口,语气平直,听不出情绪,“你出现在那里,并且活了下来,还干掉了一只血魔,这本身就不寻常。我不管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也不管你来自哪里。既然艾尔莎把你带回来,在弄清楚你的身份和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你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记住。这里不是避难所,是守望事务所。我们有我们的规矩和任务。不要做任何可疑的事情,也不要试图打探不该你知道的东西。在得到我的允许前,你不能随意离开事务所范围。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警告,也是划定的界限。洛蒂斯听出了其中的严厉,但也听出了一线默认的“收留”。她适时地露出些许畏惧,然后乖顺地点点头:“我……我明白了。谢谢你们收留我。我会听话的。”
鲁伯特看了她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洛蒂斯完美地维持着人设。最终,他点点头,对艾尔莎说:“看着她。我出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确认。”
“是,鲁伯特先生。”艾尔莎应道。
鲁伯特又看了一眼洛蒂斯,转身和莉兹一起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洛蒂斯和艾尔莎两人。
洛蒂斯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鲁伯特的警惕和莉兹的探究欲告诉她,事情远未结束。那个男人说“有些事情需要确认”……是去调查温博镇?还是去查她的“来历”?
她必须尽快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这个“守望事务所”,了解自己的力量,并且……找到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
“别担心,”艾尔莎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鲁伯特先生说话比较直接,但他是个好人。莉兹姐也是,她只是对未知的事物特别好奇。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艾尔莎起身离开,房间里只剩下洛蒂斯一人。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煤油灯投下的光影,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握持那柄光剑时的温暖脉动。
圣女……拯救……毁灭……
陌生的世界,危险的环境,神秘的使命,还有身边这些亦善亦疑的陌生人。
她的旅程,就在这样一个充满迷雾和不安的夜晚,真正开始了。
而维兹市守望事务所,将成为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处栖身之所,也是第一个观察哨。
窗外,夜色正浓。远方的天际,乌云缝隙中,隐约露出一弯苍白的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