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修虽然说要亲自带队下去,但她也不是鲁莽任性的熊孩子,自然是理解“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的。
在安宁的安排下,撒出去的第一批卫星很快下了产线。
这里必须浓墨重彩地介绍一下,安宁手上可是有从第一到第十二律者的拟似权能的。
就像她可以有限度地模仿终焉律者的时间权能一样,其他律者的权能,她也是可以有限度地模仿的——这在模拟里击杀鞘翅目的时候就已经展现过一次了。
在这些伪典里,有一个叫做“理解复现”的权能,原本属于第一律者“理之律者”。
安宁做不到原主最逆天的“空想具现化”,在她手上,这个伪典的用处更像是一个泛用的物质打印机。
只要有原材料、工程蓝图以及崩坏炉供能,安宁就能像捏橡皮泥一般捏出自己所需要的工业品,这也是这批卫星生产如此之快的原因。
当第一批“斥候”入轨,第一束雷达波穿透迷雾折返而回;当“哨兵”就位,大气环流的渲染模型在舰桥上生成;当“信使”联通,全球通讯网络亮起绿灯。
在拿到初步的分析报告之后,安宁就在舰桥举行了对策会议。
二人一猫(?)围坐在全息投影台前,看着这颗正在褪去神秘面纱的行星。
被拉来的阮梅在反复听到“亚德丽芬”这个词之后,终于想起来这个地方是哪里了。
这不是毁灭星神早就螺旋升天的老家吗?
但是她印象里的亚德丽芬,从来不长这样啊?
安宁的话语打断了阮梅的冥思苦想。
她指着全息图上那些令人不安的紫色与绿色斑块,语气颇为严肃:
“亚德丽芬,一颗字面意义上的‘毒气弹’。”
“它的大气压是地球的两倍多,不到三倍。光谱分析显示,空气中富含碘蒸气和氯气。热红外分析显示,地表白昼温度可以超过80度,足以煮熟鸡蛋;夜晚则会骤降,下起碘霜和酸性雪。”
“不过,亚德丽芬的重力只比地球稍稍高一点,不多,这可能是它唯一的优点了。”
“除了毒气,最致命的是时间。”
安宁调出一个动态图。
画面中,亚德丽芬正紧贴着那颗红色恒星公转,两者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心惊。
“我测算了亚德丽芬的角速度。这颗星球被恒星的引力锁死了,处于3:2的轨道共振状态。”
“共振?”格蕾修有些困惑,“是像音叉那样吗?”
“不,更像是齿轮。”
安宁耐心解释道:
“因为距离恒星太近,引力死死攥住了这颗星球,不让它乱动。但这颗星球还有自转的惯性,还在抵抗引力的大手。”
“这两种自然力量对抗的结果,就是这样一种平衡——亚德丽芬每绕着恒星公转两圈,自己刚好自转三圈。”
“两个咬死的齿轮,严丝合缝,分秒不差。”
格蕾修似懂非懂:“那……这会有什么后果呢?”
“后果就是,昼夜周期会变得很长。”
安宁竖起两根手指:
“57天。”
“在这里,从一次日出到下一次日出,需要整整57个地球日。”
“你会经历连续28天的漫长白天,太阳像个烤灯一样,把地面烤成80度的炼狱,紧接着是28天的漫长黑夜,地面会变成零下50度的冰窖。”
安宁指了指窗外:
“我们的预定登陆点现在是‘早晨’,气温还算温和。但再过一周,那里就会变成高压锅。”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赶在‘正午’到来之前,建立起一个能抵御高温和酸性风暴的前进基地。”
铺垫了这么久,安宁终于图穷匕见。
她双手抱胸,看向格蕾修:
“综上所述,登陆考察计划如下——”
“由我的战斗机体携带特制外骨骼,背着阮梅小姐下去。格蕾修你留在舰桥,负责全局监控和情报支援。”
就在安宁准备快速过掉这个话题、以蒙混过关的时候,意料之中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反对。”
格蕾修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即使是表达反对,她也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撒娇或者闹脾气。
“安宁姐姐,我是繁星号的领航员。”
少女强调道。
“我知道。”安宁耐心地哄道,“领航员更要坐镇中枢嘛。”
“可是,如果不亲自下去,我就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
格蕾修慢条斯理地说道:“这颗星球到底适不适合作为新家园,光看数据和影像是不够的。”
“我需要亲自下去,去感受它的风、它的温度、它的呼吸……”
格蕾修站了起来。
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四五,可安宁也就只有一米五六。
虽然矮了足足半个头、还得微微仰视这位“姐姐”,但格蕾修此刻的气势却丝毫不弱。
“安宁姐姐,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谁?”
她轻声说道:“我是逐火十三英桀,是背负着‘繁星’之铭刻的战士。”
“我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安宁沉默了。
她当然没忘。她怎么可能忘呢?
这都是写在她的底层代码里的东西啊。
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知道格蕾修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经历,安宁才更想把她保护起来,让她哪怕多过一天无忧无虑的日子也好。
“我没忘……”安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但我答应过很多人……我向自己发誓,我要保护好你。”
“保护不是把我关在笼子里。”格蕾修毫不避讳地直言道,“而且,我也想保护安宁姐姐。”
场面一时僵住了。
安宁倒是不在乎什么“保护领航员安全”和“尊重领航员意志”的冲突,她是知性AI,这种古典的机器人三定律压根限制不了她。
她只是确实很为难。
在她眼里,格蕾修难得地想要做什么事情,她作为监护人,肯定是支持的。
况且,等她先探探路,摸清楚情况,格蕾修再下去也不迟嘛!
但是格蕾修明显不会接受这个方案。
换言之,她要怎么在格蕾修不接受的情况下让她接受呢?
“噗嗤。”
一声不合时宜地笑声打破了僵局。
“安宁姐。”
阮·梅子冻糕小姐抖了抖耳朵,用短小猫爪费力划拉了一下分给她的平板,调出了一份身体机能检测报告。
这是格蕾修的体检数据,也是阮梅这几天的重点研究对象。
“怎么了?阮梅博士也觉得太危险了,对吧?”
安宁试图拉拢盟友。
“不。”猫猫糕抬起头,青绿眸子里闪烁着一丝赞叹,“我觉得你的逻辑里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亚德丽芬的环境对你们‘地球人类’,确实非常危险。”
“但问题是——”
阮梅的视线转向格蕾修。
“——坐在你面前的这位,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真的还能算作是‘人类’吗?”
安宁哑口无言。
“虽然现在条件有限,没法做更深入的研究,但就这些已经有的报告……”
阮梅指着屏幕上格蕾修的各项生理指标,点评道:
她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形象的例子:
“我这么说吧,即便这孩子不做任何防护,直接被扔进亚德丽芬,大概率也是天先被她捅破,而不是她先被氯气和碘蒸气毒死。”
“这就是你们文明的‘融合战士’吗?在你们的技术条件下,真是令人惊叹的杰作。”
阮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安宁的盲区:
“安宁姐,你是关心则乱了吧。用照顾温室花朵的标准来限制一头……嗯,一只幼年期的利维坦。”
“以身犯险?我看对她来说,这只是一次稍微有点挑战性的郊游罢了。”
“而且,我必须提醒你。”阮梅补充道,“对于这种生命来说,适当的环境刺激反而有利于她的身体机能成长。”
“一直关在温室花房里,只会让她退化。”
安宁看着眼前莫名其妙就统一战线的一人一猫(糕)。
格蕾修是战士的自觉,阮梅是学者的权威。
在这两面包夹之势下,安宁那点“妈妈觉得你冷”的坚持,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得不重新评估了风险系数。
结论是风险较低,且格蕾修作为战斗力加入,反而能提高整个科考队的适应性。
“……好吧。”
安宁长叹一口气,像是被孩子们说服的无奈老母亲。
“但是!必须约法三章!”
她竖起三根手指,凶巴巴地说道,试图找回一点监护人的威严:
“第一,必须穿着我特制的外骨骼装甲!不许脱头盔!”
“第二,不可以离开我超过十米……不,五米……十米!”
“能做到吗?”
格蕾修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嗯!都听安宁姐姐的!”
阮梅趴在桌子上,看着这一幕,酥皮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