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凡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纯黑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望着上方那片模糊的灰影——那是天花板在窗外微弱月光下的轮廓。夜深人静的时候,思绪总是会像无人看管的藤蔓,沿着意识的墙壁肆意攀爬,缠绕出各种莫名其妙、毫无逻辑的图案。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后脑勺被手臂硌得有些发麻,久到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微微干涩。但他不想动,仿佛任何一点身体上的移动都会惊扰这片寂静,惊扰这些只有在深夜才会浮现的、平日里被刻意压抑的念头。
路明非长得挺帅的。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出来。欧阳凡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衰仔的脸——不是平时那种怂怂的、带着黑眼圈的模样,而是某次训练结束后,路明非撩起湿漉漉的头发时,偶然露出的清晰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如果忽略那总是耷拉着的眉毛和缺乏自信的眼神,其实是一张相当清秀的脸。
戴上假发应该会很美吧。
欧阳凡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微微扬了扬嘴角,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很快就在黑暗中消散了。他见过路明非穿女装吗?没有。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夜深了,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组装一些荒诞的画面:路明非戴着长卷假发,穿着裙子,一脸窘迫地站在那里……画面有点滑稽,又有点……奇妙。
本心尘也不差。
思绪又跳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那个来自机甲世界的贵族青年,有着与路明非截然不同的英俊。那是更加锋利、更加精致、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容貌。
虽然在这个世界为了不引人注目做了伪装,但那份骨子里的贵气(不信任,不轻易信任他人,不相信世界美好的事,会与自己接触。)与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辨。欧阳凡读过很多小说,玩过很多游戏,但从未在任何故事里见过“本心尘”这个名字,也没听说过他描述的那个机甲世界。
那是一个我没听说过的小说里的世界,还是他们那个宇宙独有的存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不知道银狼的“朋克洛德”具体在星海的哪个坐标,不知道卡芙卡的过去,不知道刃在成为“刃”之前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处,每个人都携带着一段他人无法完全理解的故事。在这个被巫哲称为“舞台”的世界里,他们都是来自不同剧本的角色,被强行拼凑在同一幕戏中。
想到这里,欧阳凡的思绪滑向了一个更深的、他很少主动触碰的领域。
折染。
那个由林然和巫哲共同管理的地方。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时,欧阳凡以为那会是一个门槛极高、只对特定人群开放的秘密所在。也许是某个隐世的宗门,也许是某个超脱于现实之外的修炼圣地,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踏入其中。
直到后来他发现,很多“意料之外”的人也在里面。
有像他这样被卷进灵异事件的倒霉蛋,有辰,有路明非那样看似普通却藏着秘密的衰小孩,有本心尘那样从其他世界掉进来的穿越者,甚至还有一些……他从未想过会与那个世界产生交集的人。
为什么?进入“折染”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欧阳凡开始试图拼凑那些进入者的共同点。不是力量强弱,不是身份高低,甚至不是意愿与否——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进入”了,只是某天醒来发现自己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或者被卷入了某件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
那么,特质是什么?是某种命运的“标记”?是灵魂的某种波长?还是单纯因为……他们“适合”?
这个问题之所以此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是因为欧阳凡自己也被邀请了。
不是作为学生,不是作为访客,而是作为“工作人员”。巫哲当时说得很直接:“我需要一个助手,一个能在我离开时代为照看某些事务的人。你有这个潜质。”更直接的是,巫哲给了欧阳凡一个名义弟子的身份。
欧阳凡同意了。没有太多犹豫,甚至在那一刻感到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荣幸”。能成为巫哲的徒弟?能到一个新地方,一个未知的世界。对于一个经历过生死、见识过超凡、内心既迷茫又渴望方向的少年来说,这像是一道突然照进迷雾的光。
可为什么偏偏会是自己呢?
深夜,这个被白日的忙碌和同伴的交谈所掩盖的问题,终于赤裸裸地浮现出来。欧阳凡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灰影,仿佛能从中看出答案。
是因为他运气好没死透?还是因为……巫哲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特质?
不知道。巫哲没有解释,而他当时也没有追问。也许是不敢,也许是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又或者,他只是害怕那个答案会让他无法继续走已经选定的路。
能与一些“虚拟”的人物交朋友,能与那些原本只存在于想象或屏幕中的人相见,的确是很美好的事情。银狼、路明非、本心尘……还有未来可能遇到的其他人。这种跨越次元壁的相遇,本身就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吸引力。
可这份“美好”的背后,是沉重的责任。巫哲人似乎很好,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可能跟欧阳凡说了,让他做足心理准备。
如果当初不同意呢?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矛盾的涟漪。
如果当初拒绝了巫哲,现在会怎样?也许还在某个出租屋里,靠着那点存款过日子,偶尔接点“清道夫”式的低级任务赚外快。等这个世界按照巫哲的计划“重启”之后,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补偿——巫哲承诺过会给所有被卷入者合理的“安置”——然后呢?
找个安静的城市,买个小房子,过上普通人的生活。或者,如果重启后依然保留着现在的力量,或许可以在普通人面前“装一把逼”,享受一下被人仰望的感觉,然后平淡地过完这一生。
听起来……很舒畅。没有生死压力,没有拯救世界的重担,没有需要为之负责的同伴,没有深夜时分这些折磨人的思考和自我怀疑。
可是。
欧阳凡闭上眼睛,喉结微微滚动。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不是物理上不能,是心理上无法。他在这里——在这个充满异常、危险与责任的世界里——的人生过得磕磕绊绊,并不舒坦。但如果让他带着现在的记忆和经验,真的“重启”一次,他还有勇气选择那条“舒畅”的路吗?
他怀疑。不,他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做不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一生明明可以不接触任何战斗,可以做个普通人……可是看着眼前的挑战,又没法忍受不去干。
这就是答案吗?一种近乎本能的、愚蠢的冲动?一种少年尚未被现实彻底磨平的“热血”?
都说英雄出少年。
欧阳凡在黑暗中无声地嗤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自嘲。
可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如果世界非要我来拯救的话,还不如毁灭算了。”
这是真心话吗?一半是。在极度疲惫、感到无力、看到同伴受伤或牺牲的时候,他确实会冒出这样极端而消极的念头。凭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我做不到,也不想做。让一切都结束吧,毁灭吧,累了,好多垃圾,好多伪人,甚至很多知情的人都愿意躲在一群小朋友的身后。
但另一半呢?当危机真正来临,当有人需要帮助,当那个“临界点”的阴影日益逼近,他还是会站起来,还是会拿起武器,还是会挡在其他人前面。就像在宏运大厦救下李锐和夏玲,就像在古塔与辰默联手对付那具干尸,就像现在,明明可以选择更轻松的路,却还是接下了巫哲的邀请。
这种矛盾让他感到分裂,也感到深深的疲惫。
可惜往往就是这样,越是不可能的事,就越可能发生。尤其是在这个又有特殊能力的世界。
就像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像个普通人一样上学、工作、结婚、老去,结果却走上了这条光怪陆离的路。就像他以为自己会在某次任务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结果却活到了现在,还成了巫哲的徒弟。命运像个恶劣的编剧,总喜欢把最不可能的剧本塞给最没准备的演员。
如果当初先死的是我……
这个念头比之前的更加阴暗,也更加沉重。欧阳凡感到胸口一阵发闷。
如果在那次任务中,死的是他而不是……那么活下来的会是辰默和另外那个人吧?辰默大概会继续做他的独行侠,变得更冷更硬。另外那个人……也许会被巫哲注意到,也许也会被收为徒弟,也许会走上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路。
他们其中任何一个,都有可能取代我现在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混合着自卑与释然的复杂情绪。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巫哲选择他,或许只是因为时机凑巧,只是因为他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个地点,只是因为他“可用”,而不是因为他“特殊”或“必须”。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肩上的重担似乎因此轻了一些,他不是那个“天选之子”,只是恰好被选中的倒霉蛋。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不安和空虚感蔓延开来。如果连这份“使命”都是偶然的、可替代的,那么他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他一路挣扎着活下来,承受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答案。
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记忆的荒原和想象的悬崖间疯狂奔驰。一会儿是路明非训练时呛水的狼狈样子,一会儿是本心尘画符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银狼面对光屏时微蹙的眉头,一会儿是辰默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睛。一会儿是折染那片朦胧的景象,一会儿是巫哲平静却深不可测的表情。一会儿是过去战斗的碎片,一会儿是对未来的茫然猜测。
夜色在窗外缓慢流淌。月光的位置悄悄偏移,从天窗的一侧移向另一侧。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这个世界沉睡中发出的呓语。楼下不知哪户人家的空调外机发出规律的嗡鸣,如同背景音般持续不断。
欧阳凡就这样睁着眼睛,任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有根弦被无形的手紧紧绷着,无法放松。他知道自己应该睡觉,明天还有事要做,还有训练要进行,还有银狼要应付(或者说陪伴),还有巫哲可能发来的新指示。
但他就是不想闭眼。仿佛一旦闭上眼睛,这些纷乱的思绪就会化为更具体、更令人不安的梦境,将他拖入更深沉的疲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生极其微弱的变化,那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边缘,似乎被稀释了一点点,透出一点接近深蓝的底色。凌晨最冷的时刻过去了,空气中那种刺骨的寒意稍稍减退。
欧阳凡的眼睛终于感到酸涩难忍。他眨了眨眼,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头发。他依然没有改变姿势,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移向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下一道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见外面天空那一点点变浅的颜色。
天快亮了。
这个认知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黑夜即将过去,白日的秩序即将回归。无论夜晚有多少胡思乱想,多少自我质疑,多少无解的问题,天亮之后,生活还要继续。他还要起床,还要吃饭,还要面对同伴,还要执行任务,还要……继续走已经选定的路。
疲惫如同潮水,终于淹没了最后一丝清醒的抵抗。那股强撑着的精神力松懈下来,身体的困倦感瞬间反扑,沉重得让人无法抗拒。
欧阳凡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下垂。他试图再睁一下,但视野已经模糊。眼前那片灰蒙蒙的天花板,窗户缝隙透进的微光,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块。
意识开始沉沦,像一块石头坠入温暖的深水。那些纷乱的念头渐渐远去,声音变得模糊,画面变得扭曲。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恍惚地想:
如果……能做个普通点的梦就好了。
然后,黑暗温柔地包裹了他。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身体完全放松下来。那张年轻却已带上风霜痕迹。脸上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显露出一种近乎稚嫩的平静。窗外,东方天际线的颜色又变浅了一些,从深蓝过渡到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