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佛渔夫用猎叉刺穿鱼身,攀岩者将锁扣咬合岩壁。芙蕾雅在飘渺不定的急流中投下“船锚”,将自己固定在许久未见的身体上。然后沿着无形的铁链一路溯源,直到自己的意识体和肉体重新归一。
>系统自检序列启动...
> BIOS:生命维持系统 —— 启动成功[状态码: 200]
> SDP:自毁协议 —— 检测到重启信号[指令: ABORT]
> TMS:追踪信标模块 —— 信号发射器已禁用[状态: OFFLINE]
> NIU:网络接入仓塔尔塔洛斯” —— 握手成功[连接: SECURE]“我的(杂音)”(音频信道已切断)
> SPS:感官处理系统 —— 校准完成[状态:绿色]
>MCS:运动控制系统——连接至生物神经网络[状态:同步中...]
·液压传动上线[状态:正常]
·关节伺服激活[状态:正常]
·动力核心就绪[状态:正常]
·精密校准完成[状态:正常]
·MWS:分子线武器系统[状态:正常]
系统重启完毕,芙蕾雅发出指令,身体忠诚执行。
而世界随即展开。
最先能感知到的反而是听觉,隔着冷凝胶块儿,钢铁与钢铁摩擦的尖啸——不是那种干净的切割声,而是某种高热装置在强行啃噬厚金属板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漫长噪音,伴随着间歇的、沉闷的液压断裂的砰!咚!声音,就在面前不过三步的地方嘶鸣,低频的、持续的嗡鸣震颤她还未完全苏醒的肉身,仿佛一头不耐烦的巨兽在车外喘息。让她不由庆幸起自己的安排——假如没有凝胶缓冲,自己现在绝对不能如此淡然的在这里评析情况。
紧接着是视觉,但既然有陌生人在外头,在不知道立场的情况下还是先不要让他们发现自己醒来了这一事实。
她闭上眼睛,转头又打开简弦振荡模组,于是四下情况尽收眼底,现在她是在一辆货车车厢中,四周堆积着金属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正对着一个光头,看体态来看应该是女性,正在使用热切切割置身的金属棺材。货车外是平地,堆积着肉和铁,三五成群的持枪民兵正在把货车上的东西往重改的车辆上运输。
看起来是一群劫匪?
不多时,金属被熔穿、撕开的嗤嗤声随之而来,并夹杂着火花溅落在地面的细碎噼啪。火焰于黑中乍现,一块等人高的长方形铁块被切下,光线隔着半透明的凝胶映入眼帘。拿着笨重热切机的光头女借着光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芙蕾雅,转头大喊道:“嘿,来人,是个姑娘,被装在凝胶里面,还带着项圈呢!”
“哪儿呢哪儿呢?”如同油花下了火星,嘈杂纷乱的脚步声中,不同的脸庞带着同样的好奇与急切检查他们的“战利品”,然后热切的讨论起来,时不时发出或兴奋或恼怒的大吼。蚊鸣般的嗡嗡穿过凝胶不断传入芙雷娜耳膜,迸溅出烦躁和不满来。
【他们还要讨论多久……要不要我直接打碎凝胶出去得了。但是我轻举妄动可能会让他们产生误解,说不定会直接攻击我。嗯,刮花了皮肤可不好,算了。】
“你们™快点儿!巡逻队要来了!”一声怒吼盖过风声阻止了他们继续打扰芙蕾雅耳朵的计划,那个粗嗓门把其他人轰开,指挥着“罗伊”把热切放下,把“睡美人”带回车上。
“妈的!快!罗伊!别他妈磨蹭!”
一个相对轻快些的脚步靠近,伴随着青年女性特有的、略带紧张的喘息声。
“来了来了……这玩意儿怎么弄,老爹?”
“检查下接口,她是个黑客,说不定还在上网呢,箱子太大了,最好把人带走!”
于是那个光头女再次凑过来,用螺丝刀试探性的戳了戳凝胶,稍稍用力就戳进去了。她见没什么奇怪的反应后,戴好橡胶手套,手指摸索着抚上芙蕾雅的脖颈以及下颌,摸索一番没有发现相对应的数据线以后又绕到后脑,同样没发现什么。
她松了一口气,胸前峰峦就在芙蕾雅起伏一次,然后更加贴近她的眼睛。罗伊双手绕过芙蕾雅腋下,反扣住她的肩膀将她从容器中拖出来。
“草,这妞儿真TM沉。”她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紧绷,抱怨声从齿缝里挤出,“V,过来帮个忙行不?别光看着!”
【你才沉,你家都沉!】
“来了!”那个被称为V的年轻女性声音应道,脚步声快速靠近。芙蕾雅能感觉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性轮廓挤到缺口边,同样戴上手套,伸手托住芙蕾雅的腿弯。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发力,将芙蕾雅被凝胶包裹的身体更猛地向外拖出。凝胶发出不情愿的、黏腻的咕噜声,拉出白色的丝线,不舍地牵连在包裹着芙蕾雅的黑色拘束衣类型黑客服上,随着距离的增加不断变细,延长;随重力往下弯曲,最终变成土地上毫不起眼的湿痕。冷空气与废土的热风在缺口处交汇,吹拂着芙蕾雅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
两人合力,将芙蕾雅被凝胶包裹的身体完全拖出冰柜,平放在车厢粗糙的地面上。罗伊喘着粗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警惕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在芙蕾雅苍白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清脆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芙蕾雅的脸颊随着拍打微微晃动,长而湿的睫毛纹丝不动,胸膛的起伏依旧微弱到难以察觉,只有拘束衣上的流线状灯带一浮一沉。
“没反应,深度昏迷或者休眠状态。”罗伊得出结论,语气复杂,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她抬头看向V,“把她弄上车,小心点,别磕着……这身‘零件’看起来不便宜。”
V点点头,两人再次协作,抬起芙蕾雅异常沉重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走向旁边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焊接着粗犷防撞梁和额外装甲板的黑色古德拉66式复仇者。车后门已经被拉开,露出同样简陋但空间不小的后排。
“等等,铺上这个。”罗伊叫住V,从旁边一个杂物箱里扯出一个皱巴巴、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透明防水袋,“别把你后座弄湿了,她身上全是凝胶和水,还有……天知道这妞儿身上有没有别的‘玩意儿’。”
她们将防水袋铺在后座,这才把芙蕾雅放了上去。湿漉漉的身体陷进不算柔软的座椅里,黑色的拘束衣和银色金属部件在透明塑料上压出清晰的痕迹。罗伊自己随后也挤进后排,坐在芙蕾雅旁边,拉过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同时警惕地将一把紧凑型冲锋枪横放在膝上,枪口有意无意地朝向芙蕾雅的方向。
“搞定。”罗伊冲着车外喊了一声,又拍了拍驾驶座的后背,“V,开车!”
V已经坐进了驾驶位,正快速检查着仪表盘和操控界面。趁着她发车之前,芙蕾雅暗暗接入了她们的通道,防止可能的晕车导致自己需要花更大的力气来这么做。
“都上来了?清点人数!”粗嗓门在频道吼道。
“齐了,头儿!”有人应和。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改装过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辆猛地窜出,碾过散落在地的货物和尸体,驶离了这片刚刚经历劫掠与屠杀的现场。车窗外,荒凉的平原和残破的建筑飞速倒退,远处天际,几架闪着红蓝警示灯的警用或公司飞行器正朝事发地点飞来,但显然已经迟了一步。
车内一时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以及车载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和广告杂音。
“V,你怎么看?”粗嗓门在V的私人频道里问,“我的意思是,先脱离这片区域,找个可靠的地方落脚。然后我们得弄清楚两样:一是这次的收获到底值多少,二是……车上那位‘睡美人’价值多少欧金?你觉得呢?”
“货要过秤,人要验货。我觉着吧,我们先去石脊山那儿落个脚,整理整理,顺便让多罗奇检查下我们的客人身上有多少惊喜怎么样,老爹?”
“行。”‘老爹’赞同道“我通知山姆,我们带‘特别收获’回来,让他准备好‘静默间’和多罗奇的工具间。告诉多罗奇,这次是精细活,让他把看家的工具活儿都擦亮点。”
“已经在路上了。”V说着,古德拉复仇者已经偏离了主道,拐上一条被风沙半掩、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辨认出的荒僻土路,朝着恶土深处无人之地驶去。
“还有一件事儿,你小心着罗伊,这孩子质朴,有冲劲儿,对家族也忠心,但……有时候太直,心思不够沉。眼前这‘货’太扎眼,我怕她看着那些高级义体和那张脸,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或者……被人当枪使。”
V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排。罗伊确实正直勾勾地盯着芙蕾雅,那眼神混杂着戒备、好奇,还有一种对“高价值物品”的占有欲,手指在冲锋枪的护木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明白。”V的回复简短有力,“我会看着。到了地方,我会让她和我一起为你站岗,防止她一个人受到不良印象。工作间里,只留您和多罗奇。”
“你不怕她站的太久想的太多么?”芙蕾雅强势插入话题。
“我*谁在说话?”V的惊呼在私人频道里炸响,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她一时用力过猛。笨重的古德拉复仇者车头一歪,朝着路边的石柱撞去,要知道现在可是七八十公里的时速!
死亡的阴影和金属扭曲的幻听瞬间攫住了V的心脏。她全身肌肉绷紧,肾上腺素狂飙,本能地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到双臂,试图进行那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暴力校正。
然而,方向盘传来的反馈诡异至极。
它不是沉重,也不是失灵,而是一种柔和却绝对坚韧的阻力,像是一双看不见的、充满力量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惊慌失措的猛拉。方向盘在她的蛮力下,只以一种恒定、平稳、近乎优雅的缓慢速度回转,精准地抵消着车辆的偏转。
吱————————
轮胎与沙石地面的摩擦声被拉长,从尖锐的濒死哀鸣,变成了一种受控的、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车身在那股无形力量的精确调控下,划出一道惊险却恰到好处的弧线,保险杠在距离风化岩柱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险险擦过,带起的风压卷起了岩柱表面的沙尘。
“哦我亲爱的~别这么激动。你差些把我们都谋杀了,下次行车注意点儿,我们都不希望死的如此草率……你是叫做V对么,能请您让罗伊把枪口拿开么,她有点紧张过头,刚才差点走火了。哦……我的天,已经走火了。”
但没有枪声。
V猛地转头望去,看见罗伊一脸庆幸又带着一丝恼怒的抱着她的冲锋枪,正在检查她的枪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没有在意她应该看着的“囚犯”。而芙蕾雅眼睛已经睁开,正托着下巴侧头看着这孩子和她的枪较劲儿。
“别和你的枪较劲儿,刚才我把撞针拆了,你下车后找你们的枪械员换一个就行了”芙蕾雅指教道,又在罗伊慌忙抬起枪口的时候又关闭她的手部义体,同哄小孩儿的语气说道“枪口别对着我哦,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意图。”说着她对着V挤了挤眼睛,而罗伊在V目视下也同样放下枪。
“转头看着前面吧,我们的命可都在你的方向盘上,再说咱不认识路。不过呢,我猜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一点时间?我想我们还可以聊会儿天。首先呢,请问有人能告诉我这是哪里么?佛罗里达州?华盛顿?总不能是阿拉斯加州吧”芙蕾雅下意识翘起二郎腿,又反应过来这不甚礼貌,又会影响形体,于是讪讪放下,只是正坐起来问道。
“这里是夜之城的恶土”V沉声道,“佛罗里达或者华盛顿?看来你‘睡’得够沉,航线偏得不是一点半点。”
“看来我的‘交通工具’出了点导航故障,常有的事儿。回头我会去找相关单位投诉的。”芙蕾雅带着笑意说道“我听说,我们要去石脊山?不知是否乐意同我介绍?”
“那是一个小镇”’老爹’粗声接口道,“废弃的镇子。我们准备去那里对付一夜,还有清点下物资,了解一下你的身体。我们总需要知道我们的客人会不会把我们家给掀了。”
“掀了你们家?这提议听起来比躺在棺材里有趣。”芙蕾雅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社交润滑剂。“不过请放心,我目前没有这个打算,毕竟我还是喜欢睡在屋子里。至于你们说的了解——还请恕我拒绝,有秘密的女人更有魅力,不是么~”
“魅力?”罗伊嗤笑一声,声音里还带着点刚才被缴械的闷气,“魅力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子弹使。谁知道你这身‘秘密’底下,有没有藏着能远程烧了我们所有人脑子的玩意儿?”
“啊,的确有。但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还是不要让你们知道为妙。再者我也不希望留下一个不可控的备份。”被汽车震动颠得开始晕车的芙蕾雅尽力得体地阖上眼睛,上半身放松靠在椅背上。通过电话开口道“所以你们就是传说中的流浪者?和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啊。我以为你们会更加难说话一些”
“印象?”老爹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公司狗的宣传片看多了吧?把我们拍成茹毛饮血、见人就抢的野兽,好让你们心安理得地躲在水泥墙后面。”
“或者,”V的声音接上,比老爹更冷硬一些,“你遇到的‘流浪者’刚好是特别难说话的那一拨。恶土上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只为活下去的,也有纯粹享受混乱的。我们巴克尔和他们不是一伙儿人。”
【硬度测试?什么奇怪名字?】芙蕾雅凭直觉确定这一部落的名称应该和她想象的没什么关系,只是同名,叫着好听?
“巴克尔……”把这个词在唇齿间轻轻滚过一遍,芙蕾雅没有疑问的语气,更像是在校准某个发音。“听起来像是个有故事的名字。那么,巴克尔家族的各位,我们距离‘有屋顶的地方’还有多远?”
【这车悬挂减震系统是被拆了么…好难受】芙蕾雅优雅地阖着眼,仿佛在沉思。一边把听觉传导器开到最大,用声音分散自己过盛的注意力。风声,车声,沙砾击打的哒哒声,电台无休无止的滋滋声……
“快到了”
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句残忍的倒计时。芙蕾雅感觉自己的仿生胃袋正在对脊柱提出严正抗议,每一次颠簸都像有砂纸在摩擦神经末梢。不行,必须做点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但吸入的却是车内混杂着机油、汗味和尘土的气息,这差点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V,”芙蕾雅的声音比刚才略微低沉了一丝,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但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框架。“冒昧问一句……这辆车的悬挂系统,是特意为了锻炼乘客的脊柱强度而改装成这样的吗?还是说,恶土的路况已经进化到需要这种……‘硬核’的适应性了?”
V从后视镜里瞥了芙蕾雅一眼。她或许捕捉到了客人脸颊肌肉那微不可查的抽搐,或许只是听出了客人声音里那丝强压下去的波澜。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让车辆碾过最后一段格外颠簸的碎石路——这段路让芙蕾雅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然后才稍稍降低了车速。
“原装的。”V简短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年头久了,该换的缓冲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替代品。恶土不讲究舒适,讲究的是别在半路散架。”
“原来如此,”芙蕾雅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恍然大悟,而不是如释重负。“一种……实用主义的哲学。我很欣赏。”芙蕾雅暗暗祈祷这个“欣赏”能随着距离的缩短而逐渐变成现实。
无人回答。
幸好,折磨到达尾声。随着风沙敲击车身的哒哒声音逐渐消弭,古德拉复仇者输入平坦道路,然后随着V切断动力而迅速衰减,只剩下低沉的怠速声,最终归于寂静。
开门声,芙雷娜压抑着恶心和兴奋维持平静地下车,趁着其他人还没下车小心咽下咽喉中其实并不存在的秽物。
“欢迎来到石脊山”V在身后开口道,但芙蕾雅暂时没什么心思去迎合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