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天色阴沉如铅,厚重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整个圣都压垮。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一丝风也没有。
这几日,库涅卡门官方终于不再遮掩,将“石灾”将至的消息公之于众。恐慌如预料的在民众间蔓延,集市上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日益稀疏的摊贩和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路人。街头巷尾,低语和叹息交织,不安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所幸,宪兵团反应迅速而有力。士兵们身着锃亮甲胄,队列整齐地在主要街道和广场巡逻,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来一丝秩序感。他们高声宣读着安抚告示,分发着应急物资,并严格限制着城门的进出。在铁腕与安抚并施之下,恐慌浪潮被强行遏制,混乱的局面暂时得到了控制。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集市已近乎空荡,仅剩的几家店铺也早早打烊,门板紧闭。城门处,重兵把守,盘查森严,只允许持有特殊通行证的人员出入。街道上行人寥寥,偶有身影闪过,也是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阴影在追赶。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低垂,透不出一丝光亮,孩童的嬉闹声也消失无踪。整座圣都,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中。
阴沉的天空下,一队宪兵沿着空旷的街道巡逻。队伍中,一个新入伍的年轻士兵面色紧绷,肩上的长枪似乎比平时更沉重。他忍不住凑近身旁的老队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头儿……石灾……到底是个啥样子啊?”
“石灾啊。那可是很可怕的东西啊。”上了年纪的老兵叼着一根青草在口中不断的咀嚼着。“无情的怪物从天外而来,无差别的攻击我们所有人,不能逃跑,逃跑一定会被追上。不能投降,投降一定会被杀掉。所以只能战斗,你死我活。它们死,或者我们死。所以小子,精神点,到时候跟着我一起杀,别掉队,掉队了没人能管你。”
新兵下意识地擦了擦手心渗出的冷汗,试图缓解紧张:“哈?可我听说……飞鸟大人最近不是一直嚷嚷着要给石灾点颜色看看吗?”
“哼!”老兵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那种没上过几次战场的少爷?他懂个屁的石灾!怕不是从哪个说书人嘴里听来的故事吧?等那些鬼东西真扑到眼前,他不吓得尿裤子就谢天谢地了!”他扬了扬下巴,指向远处城墙垛口上一个醒目的身影。
“看见没?”老兵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敬畏,“连哈维恩大人都把神赐武装穿上了,还有那把长枪……平时除了朝贡之路,谁见过这阵仗?小子,你知道厉害了吧。”
“唔……”新兵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嘀咕道,“可我听说……哈维恩大人他……好像也没打过多少硬仗……”
“你小子活腻歪了?!”老兵猛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咱们的饷银都得哈维恩大人点头才能发!跟谁过不去也别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啊!再说了——”他松开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点底气,“有那身神赐武装护着,就算里面是一头猪……”他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呸!差点被你小子带沟里去了!总之,有哈维恩大人在,没问题!”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稳妥,又抬手指向哈维恩身后不远处,那个身形瘦削、衣着朴素的老者:“再说了,天塌下来,还有大祭司顶着呢!”
那位老人静静地伫立在城头,身上没有任何华贵的装饰,只有一身洗得发白的朴素长袍。然而,他那平和却深邃的目光,却形成了一种无形的、令人心安的威仪,稳稳地笼罩着整个城头,连身披神甲、手持圣枪的哈维恩都仿佛成了他的背景。他便是大祭司——在夏库克波尔眼中,伟大之父在库涅卡门行走于人间的代言人。
老兵不再言语,他左手紧握成拳,捶在自己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面朝大祭司的方向,深深低下头,虔诚地低声道:
“愿伟大之父庇佑!”
这声低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
瞬间,周围的士兵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做出同样的动作。一时间低沉而有力的祈祷声,如同潮水般从老兵身边蔓延开来,迅速席卷了整个队伍:
“愿伟大之父庇佑!”
“愿伟大之父庇佑!”
……
“愿伟大之父庇佑你们。” 高耸的城墙上,大祭司面对着以哈维恩为首的将士们,说道。
“愿伟大之父也庇佑你,大祭司阁下。”哈维恩低头回道。
然后他看了看周身。
士兵们如绷紧的弓弦,肌肉贲张,神经拉至极限。沉重的甲胄咔哒作响,头盔下的眼睛死死盯着灰暗的天际,目光中交织着恐惧与坚定。
城墙挤满临时工事:原木胸墙塞满碎石,狰狞的拒马斜指城外,巨大的弩炮吱嘎作响,淬火弩矢寒光闪烁,滚烫的药汁在锅中翻滚,刺鼻焦臭弥漫。
新刻的巨大符文遍布墙垣,暗红如血,正被祭司们激活,微弱光芒在脉络中流转,散发出晦涩的能量波动,试图构筑无形屏障。
脚步声杂乱,传令兵来回跑动、大声传达命令,军官们守在关键位置,严厉地检查着。空气中充满了金属碰撞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呼吸声。
“阁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您真的确定石灾就在今天?士兵们精神绷得太紧了,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他瞥了一眼不远处一个年轻士兵,那士兵正死死盯着天空,嘴唇微微颤抖。
大祭司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声音平稳温和,抚慰着焦躁:“就在今天中午,哈维恩。和以往一样,范围是整个大陆,无人能幸免。但不用担心,我们准备很充足,不是么?”
“可是……”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万一石灾它察觉到我们严阵以待,临时改变了主意,推迟了怎么办?那我们岂不是……”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长时间的紧绷会耗尽士兵的体力和意志。
大祭司缓缓转过头,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焦灼,耐心的解释道。“哈维恩,你会去数你今天吃的菜里,厨师到底撒了几粒盐吗?”
哈维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不会。谁会去数那个?”
“石灾也一样。”大祭司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它不会在意我们是否准备。它只遵循它自己的规律。所以,别在这些无谓的担忧上耗费心神了,徒增烦恼。”他话锋一转,问道:“城外那些无法进入圣都的族人,安排得如何了?我总放心不下。”
哈维恩深吸一口气,汇报道:“飞雁那边的动作很快,石灾的预警通知已经通过最快的渠道发往大陆各地。能及时迁移的族人,大部分都已集中到了各大城镇的庇护所里。剩下的那些散居在偏远村落或行动不便的……目标相对较小,以石灾过往的特性,它们通常不会特意针对这些小目标。飞雁也尽力协调了临近的村落互相照应,只要他们躲藏得当,活下来的机会还是不小的。”
“飞雁还是一如既往的靠得住。”大祭司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然后停顿了片刻,目光飘向了城墙下某个正在认真检查拒马桩的年轻身影。
“至于飞鸟那孩子,”大祭司语气淡然,“既然选择了武职这条路,就该有迎接其宿命的觉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哈维恩。“但是哈维恩将军,在战场上,个人的好恶……务必留在营帐之外。”
“我明白。”哈维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狠狠地剜了飞鸟的背影一眼,声音低沉而克制,“公私分明,这点分寸我还懂。”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哈维恩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望向远方那片压抑的灰暗。
“怎么了?”大祭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温和地问道。
哈维恩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试探道:“阁下……恕我直言。那么,您自己呢?是否……也不该将个人的‘好恶’带入公事之中?”
“好恶?我?”大祭司微微一怔,“这话怎么说?”
“艾文库鲁加族……”哈维恩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本不该被收留。”
大祭司闻言,哑然失笑。
“哈维恩啊,”他轻轻摇头,“我并非出于私心。此前早已言明,收留他们,是为了库涅卡门长远的未来。怎么?你对我之前的解释,仍有疑虑?”
“我……”哈维恩喉结滚动,似乎想争辩什么。
轰——!!!
就在此刻,一声撕裂天地的恐怖轰鸣毫无征兆地炸响!仿佛苍穹被巨锤砸碎!
紧接着,数十道、上百道刺目的惨白光芒瞬间撕裂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如同无数把天神震怒时投下的审判之矛!
铁灰色的巨大陨石,裹挟着毁灭的气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大地——朝着库涅卡门——疯狂倾泻而下!
“石灾——!!!”一声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尖啸,不知从哪个士兵口中爆发出来,瞬间点燃了城墙上的恐慌!
是的,无需再言。
石灾,已至。
死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