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炬理当然不敢回去看。
哪怕他的心中已经对那个少女的结局有了大概的猜测,他也不敢回去看一眼,确认那样的猜测。
他之前只想着远离施暴者和受害者的物理位置,却无法远离这种直接传入心灵的求死哀鸣。
他的能力此刻成了诅咒,让他无处可逃,九继续释放出某些人临终前的绝望。
宁炬理没有言语,他只是靠着断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尽管这毫无用处。
他闭着眼,试图屏蔽那持续传来的痛苦信号,但收效甚微。
他看到的是那个少女血肉模糊的样子,听到的是她灵魂的哭泣,感受到的是自身无能为力的巨大窒息感。
他甚至都不敢口头上阻止九。
“我...什么都做不了。”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出去,只会多一具被剥皮的尸体挂在那里,我甚至连给她一个痛快的本事都没有。”
他的能力只能让他听,让他看,却无法让他做。在这种时候,知晓真相反而是一种酷刑。
九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收回了那些被他存在体内的别人的心声,然后道“可滞留者不会觉醒自己真不想要的能力,你在想要这个能力的时候又是如何想的呢?”
九的话语划开了宁炬理试图用麻木包裹的旧伤口。
他依旧坐在地上,尘土沾染了衣裤,但此刻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
“真不想要的能力.....”宁炬理喃喃重复,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龟裂的地面。
他的心眼在自身内部回溯,试图捕捉那个在生死边缘、能力初次觉醒的模糊瞬间。
那时,他刚在这个世纪醒来不久,惊恐万状,像一只在屠宰场胡乱奔命的家畜。
周围是其他同样迷茫或迅速变得危险的滞留者,以及充满敌意的新时代居民。
他只想躲,只想逃,只想在开口说话、眼神交汇之前,就知道对方是心怀叵测还是可以短暂依靠。
“我只是不想被欺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想被表象迷惑,不想因为误判而陷入危险。
我想看穿别人的伪装,知道他们到底想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九,眼中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看,多么卑微的渴望。
不是想拥有力量去改变什么,只是想更有效率地逃跑和自保。”
他的心眼清晰地捕捉到九内心泛起的一丝了然,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怜悯?
这种情绪让宁炬理感到一阵刺痛。
“很符合你一贯的行为模式。”九点评道,语气依旧平静“你的能力让你活到了现在,代价是让你无比清晰地听到这世界的痛苦,这其实在我看来也挺好的,甚至可能只是在你身上体现为代价。
他剥夺了你干预的勇气和力量,某种意义上,成了你另一种形式的牢笼。”
宁炬理没有反驳。
九说得对,这个能力让他幸存,也让他痛苦。
他就像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永无止境的恐怖片,而且能听到每个受害者最真实的尖叫和求饶。
九继续说道“其实我倒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这么想也挺好的,想要看透虚饰,很质朴的愿望。
如果大家都能坦诚相待的话,也就不会互相逼迫到这种地步了吧....”
“那个女的...”宁炬理忽然问道,尽管他害怕知道答案“你对她用了你的能力?”
九好像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着上一个话题“你不觉得吗?对忌讳的,令人恐惧的事情视而不见,那不正是软弱逃避的想法吗?”
说完之后,他好像忽然意识到宁炬理问了他一个问题。
九微微歪头,似乎欣赏着宁炬理终于鼓起勇气触碰这个话题,于是他也坦诚相待道“我不是特别想为自己的恶行辩护,但还是说说吧,人在面对巨大痛苦的时候,会想要终结痛苦。
在她濒临彻底崩溃,意识只剩下纯粹对终结的渴望时,我给予了她所渴望的死亡,作为交换,她则献上充满了强烈情感的人生。
尽管听上去很不公平,但事实上对她而言,那是一场慈悲的交易,就算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选的。”
用血肉交换灵魂和生命...宁炬理感到一阵寒意。
九的能力听起来远比那些徒手拆楼、口吐烈焰更加诡异和莫测。
他能给予死亡,那他是否能给予别的什么?他收集那些充满执念的血液,又是为了什么?
“你....你就是这样为你的‘书’收集素材?”宁炬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不不,写书只是兴趣爱好,我也是需要生存的。”九坦然承认“只是我所觉醒的能力,这样使用才能收益最大化而已。”
宁炬理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的能力,是你真正渴望的吗?”
九笑了,这次的笑容里似乎多了点真实的东西“很好的问题。
是的,我渴望理解,渴望洞悉事物的本质和联系。
而交换,尤其是以生命和灵魂这种最本质之物进行的交换,是达成理解的绝佳途径之一。
极致的情绪,濒临毁灭的破烂灵魂,往往是理解一个时代、一种生存状态最浓缩的精华。
它让我能触摸到那些通常无法触及的真实,同时又能累积因果,为我铺平旅路。”
他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冷酷,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在不同时间点的市场价格。
宁炬理不再说话。
阳光依旧炙烤着废墟,远处的惨叫声早已停止,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
他知道,那个少女的结局,以及此刻与九的对话,像两根楔子,钉入了他的精神世界。
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用麻木来覆盖一切,然后继续赶路。
九的观察,像一面他无法打碎的镜子,强迫他看清自己的懦弱和矛盾的痛苦。
他的能力让他无法真正欺骗自己——他“听”得到自己内心那微弱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同时也“听”得到那庞大如山、将他牢牢压制的恐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动作有些迟缓。
“你要继续向北?”九问道,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嗯。”宁炬理低低应了一声。
“很好。”九微笑道“那么你确实想做些什么吗?”
宁炬理透过心眼看出了九在想什么,他直截了当的说道“你要是能做到什么,就直接对我做吧,这样也能让你的实验更有趣些,不是吗?”
九认真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他清楚宁炬理能看出他本来也就有这样的想法,这看穿别人虚饰的心眼,让九觉得,宁炬理和自己应该是同类人。
九道“确实该让你的作为有些意义,才方便我以此来套到更大的模板上用作参考....”
九思虑了良久,然后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身体开裂,肌肉和血肉,骨骼自行解离,他伸手进入身体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猎枪。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九开出了一个幼稚的契约“我这里有一杆枪,它能命中你指定的任何目标,你来决定如何使用它,但它射出的最后一颗子弹将贯穿你所爱之人的头颅。”
宁炬理问九是否和别人做过同样的契约,别人的下场如何?
九如是说道“这把枪的上一个主人,为了消除顾虑,首先就一一射杀了他所有心爱之人。
然后他无所顾忌地使用了这把枪很长一段时间,血雾弥漫,尸横遍野,直到最后他爱的人只剩他自己。”
宁炬理同样问道“那如果我没有真正所爱之人呢?包括我自己也不爱呢?”
“你不是那样的人。”九微笑起来回答道“假设你是的话,你会走上一条充满厮杀、泄欲、欺骗、背叛、不幸的痛苦之路。”
“为什么?”
九意味深长道“所有值得你爱的人,都将在靠近你的时候惨死,我的契约不会和平结尾...”
“只是这样吗?”宁炬理笑了笑,接过了猎枪“如果能把这些恶心的家伙都烧成灰的话,这种代价也不难接受。”
“是啊,让我看看你最后走向的结局吧。”九闻言也笑了笑,低声自语道“你无需畏惧黑暗,大啖食粮之刻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