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黑暗中缓缓上浮,如同从湖底升向水面。首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传来清脆的、此起彼伏的鸟鸣,比夜晚的虫鸣更加明亮和富有生机。然后是触觉——身下柔软垫褥的承托感,羽绒被包裹着的温暖,以及脸颊接触亚麻枕套的微凉粗糙。
李徳睁开了眼睛。
卧室里不再是一片昏暗。镶嵌着云母片的窗户透进清晨的天光,被云母特有的半透明质地过滤后,变成一片柔和朦胧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充盈着整个房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墙角那盏苔藓灯不知何时已自动熄灭,或者调到了最暗,只留下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光晕。
他静静地躺了几秒钟,让意识完全清醒。身体感觉很好,一夜无梦的睡眠驱散了昨日的疲惫,四肢百骸充满了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轻盈的活力。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去感知体内那点契约联系。
它还在那里。和昨晚入睡前一样,微弱、遥远、沉寂,像一根埋藏在皮肤深处、几乎感觉不到的、温热的细线。没有波动,没有异样,昨晚那疑似一闪而逝的共鸣,仿佛真的只是睡意朦胧间的错觉。
李徳坐起身,掀开被子。清晨的空气带着明显的凉意,接触到他只穿着单薄亚麻内衣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赤着脚,踩在光滑微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窗边。
透过那层薄薄的云母片,庭院的光景有些模糊变形,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水。淡蓝色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树木、花草和石雕之间。那些高大的古树在雾中呈现出墨绿到深灰的渐变轮廓,枝叶上似乎挂着晶莹的露珠。更远处,森林的边缘依旧是一片深沉的、雾气更浓的墨色。
他看到庭院小径上,有身影在移动。不是平时清晨打扫庭园的园丁或仆役,而是穿着轻便皮甲、腰佩长剑的精灵卫兵。他们以两人或三人一组,沉默而迅速地沿着既定的路线交叉巡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庭院和森林方向的每一个角落。频率和人数,明显比李徳记忆中任何一个平常的清晨都要多。
加强警戒的命令,在夜晚过去后,依然在严格执行。
李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窗边。他走到盥洗台前,银质水壶里的水已经换成了清凉的、带着井水特有甘冽气息的冷水。他像昨晚一样,用冷水洗脸、洗手,用那块散发着清淡植物香气的香皂清洁,然后用毛巾擦干。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更加清醒。
擦干脸后,他走到椅子前。椅子上果然已经放好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质地柔软的亚麻长袖内衫,一条深棕色的、裤腿收口的鹿皮长裤,以及一件墨绿色的、绣着简单藤蔓纹路的及膝外袍。衣服的尺寸合身,显然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脱下睡衣,换上这套衣服。内衫贴身舒适,外袍的系带在胸前打成一个小巧的结。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他刚将最后一根系带整理好,卧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敲门的节奏很熟悉,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意味。
"“李徳?你醒了吗?”"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平时稍微压低了一些,但依旧清亮。
李徳走过去,拉开了门。
离站在门外。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银白色绣着淡金色星辰纹路的精致短袍,衬得他银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睛更加醒目。他的脸上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慵懒,但眼神却很精神,甚至有些……兴奋?或者说,是压抑着的好奇。
他看到李徳,立刻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动作带着点鬼鬼祟祟。
"“李徳,”"离凑到李徳面前,碧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声音压得更低,"“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感觉到什么?”"
李徳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什么声音?”"
"“就是……很大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森林里走动,还有鸟被吓得到处飞!”"离比划着,手势夸张,"“我早上起来去找玛莎嬷嬷要蜂蜜水的时候,听到她在厨房跟另一个嬷嬷小声说话,说昨晚巡逻队在西边的林线发现了‘不得了的痕迹’,好像是……很大的爪子印!还有被撞断的树!塔隆他们一整晚都没怎么休息,在到处查看!”"
离的语气里,恐惧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孩子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一种"“我知道秘密”"的兴奋。他紧紧盯着李徳的脸,似乎想从上面找到共鸣或惊讶。
李徳回想了一下昨晚入睡前听到的兽鸣、鸟惊和卫兵的低语。"“听到了。”"他如实说,"“鸟飞。卫兵,说话。”"
"“你也听到了?!”"离的眼睛更亮了,他一把抓住李徳的手腕,"“我就知道!肯定不是普通野兽!玛莎嬷嬷还说,父亲天没亮就把负责巡逻的队长叫去书房了,现在还没出来呢!你说……会不会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凑到李徳耳边,用气声说:"“……会不会是昨天我们遇到的那个……尼德霍格?”"
这个名字被他念出来,带着一种混合着畏惧和刺激的颤音。
李徳感觉到离抓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有些用力。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仔细感知了一下体内的契约联系——依旧平静、微弱、遥远。如果那些痕迹真的是尼德霍格留下的,那她似乎并没有主动靠近或传递任何信息的意图,至少现在没有。
"“不知道。”"李徳最终说,"“联系,很弱。”"
离对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纠缠。他松开李徳的手腕,挠了挠头。"“也是……如果真是她,父亲他们肯定更紧张了。”"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振作起来,"“不管了!反正我们现在也做不了什么。走吧,去吃早餐!我饿了!”"
他说着,再次拉起李徳的手腕,转身去开门。
两人走出卧室,回到廊厅。清晨的廊厅比夜晚更加明亮,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小喷泉叮咚作响,水声显得格外清脆。塔隆和伊瑟已经换了一班岗,但依旧是那副沉默警惕的模样,看到他们出来,微微躬身。
"“离殿下,李徳少爷,早安。”"塔隆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紧绷一些,他的目光在李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什么,然后又迅速移开。
"“早安,塔隆。”"离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不停,拉着李徳往餐厅方向走去。
前往餐厅的走廊似乎比平时更加安静。偶尔遇到的侍女或仆役,都低着头快步行走,行礼的动作比往常更加匆忙和拘谨,几乎不敢抬头看离和李徳,更不用说像平时那样对离露出亲切的笑容或对李徳投来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怜悯与疏离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感,如同弓弦被悄悄拉紧。
在穿过一条连接主殿与东翼的空中廊桥时,李徳看到桥下庭院里,几名穿着更加精良铠甲的精灵卫兵正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中间的地面上似乎铺开了一张地图。其中一人抬起头,正好与廊桥上的李徳目光对上。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精灵,李徳记得他是亲王卫队的副队长之一。副队长的目光在李徳脸上停顿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重新低下头去,继续与同伴交谈。
离似乎也注意到了桥下的情况,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拉着李徳走得更快了一些。
他们到达餐厅时,高大的双开门敞开着。餐厅内不像晚餐时那样灯火通明、布置隆重。晨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照射进来,在光洁的长桌和地板上投下斑斓而柔和的光影。长桌上铺着素雅的亚麻桌布,摆放着相对简单的早餐:一大壶冒着热气的牛奶,一篮还带着烤箱余温的谷物面包,几碟不同种类的果酱和蜂蜜,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还有一碟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和煎蛋。
阿尔玟王妃已经坐在了餐桌旁她常坐的位置上。她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浅蓝色晨袍,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眼下有着淡淡的阴影。她面前放着一杯清澈的花草茶,正用小银勺缓缓搅动着,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斑斓的光影。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母亲,早安!”"离松开李徳,快步走到王妃身边,像往常一样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早安,我的小星星。”"王妃抬手摸了摸离的头发,声音温柔,但比平时少了几分活力。她的目光随即落在跟在离身后、安静站定的李徳身上,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比昨晚更加明显——那是一种深切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但又被她强行压抑着,转化成一种更加温和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注视。
"“李徳,也早安。昨晚睡得好吗?”"王妃问,声音放得更轻。
"“嗯。”"李徳点了点头。
王妃似乎想再问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微笑了一下。"“那就好。来,坐下吃早餐吧。父亲一早就去处理事务了,今天不能陪我们一起用餐。”"
离和李徳在侍从的服侍下入座。离的位置在王妃右手边,李徳依旧坐在离的旁边。侍从为他们倒上温热的牛奶,将面包、果酱和煎蛋分到他们各自的盘子里。
离咬了一大口涂抹了厚厚蓝莓果酱的面包,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忍不住开口:"“母亲,我早上听说……森林那边昨晚好像有大家伙出没?是真的吗?”"
王妃搅动花草茶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帘,看了离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正在小口喝牛奶的李徳,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森林里总是生活着各种各样的生灵,有些体型确实很大,这并不稀奇。”"王妃避重就轻地说,"“巡逻队会负责巡视领地边缘,确保安全。你们不必担心。”"
"“可是玛莎嬷嬷说痕迹很大,树都断了!”"离追问道,碧绿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肯罢休的好奇。
"“离,”"王妃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但依旧温和,"“森林里的事情,交给父亲和卫兵们去处理。你的任务是好好吃饭,然后完成今天的功课。”"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父亲吩咐了,这几天为了安全起见,你和李徳暂时不要离开主殿范围,尤其是不要去森林边缘。如果想活动,可以在中央庭院或者西侧的温室花园,但必须有塔隆或伊瑟陪同。”"
这实质上是一种软禁的升级,将活动范围从整个亲王领进一步缩小到了主建筑群的核心区域。
离的嘴巴撅了起来,明显不高兴,但他似乎也明白这不是能撒娇耍赖的事情,只是闷闷地"「哦」"了一声,低下头用力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王妃看着离的样子,眼中闪过不忍,但她没有改变决定。她将目光转向李徳,声音放得更柔:"“李徳,你也是。如果觉得闷,可以让离带你去温室花园看看,那里有很多从南方引进的、会发光的蕨类和夜间开放的花,很漂亮。或者,如果对星象书还有兴趣,可以让管家再找一些更基础的、带更多图画的星图册子来。”"
她在尽力为可能的禁锢生活提供一些补偿和选择。
李徳抬起黑色的眼睛,看向王妃。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眉眼间的疲惫和忧虑,以及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与温柔下的紧绷。他点了点头。"“好。”"
没有追问,没有抗议,只是平静地接受。
王妃似乎因为李徳的平静而微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松气背后,忧虑似乎更深了。她不再说话,低下头,小口啜饮着已经有些凉了的花草茶。
早餐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离吃得比平时慢,显然心思不在食物上。李徳则一如既往,安静而规律地吃完了自己盘里的东西。
当最后一片水果被吃完,王妃用手边的银铃轻轻摇了一下。侍从们立刻上前,开始安静而迅速地收拾餐具。
王妃站起身,她看着两个孩子,似乎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温柔地抚了抚离的头发,又对李徳微微颔首。
"“我去看看你们父亲那边的情况。离,带李徳回起居室吧。上午的符文学课程,艾隆迪尔大师会按时过来。记得温习一下昨天的内容。”"
她说完,便转身,在侍女的陪同下,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餐厅。
离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明媚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阳光,叹了口气。
"“唉,又不能出去玩了。”"他嘟囔着,然后转向李徳,努力打起精神,"“走吧,李徳。我们先回房间。艾隆迪尔大师的符文课……唉,又要抄写。”"
他再次拉起李徳的手腕,两人离开餐厅,沿着来路返回。
走廊里,阳光明媚,但那种无形的紧绷感依旧存在。偶尔有低阶文书或侍从捧着卷宗或物品匆匆走过,看到他们时都会立刻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动作不苟,眼神却更加回避。
当他们再次经过那条空中廊桥时,桥下庭院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阳光将廊桥的栏杆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上。仿佛刚才那些低声讨论的卫兵从未出现过。
回到起居室所在的廊厅,小喷泉的水声依旧清脆。塔隆和伊瑟如同两尊石像,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塔隆只是微微点头,伊瑟则上前一步,低声说:"“离殿下,李徳少爷,艾隆迪尔大师已经在前厅等候。需要现在请他过来吗?还是再休息片刻?”"
离看了看李徳,又看了看起居室的门,脸上露出认命的表情。"“请大师过来吧。早点开始,说不定能早点结束。”"
"“是。”"伊瑟应声,转身快步离去。
离推开藤蔓门,和李徳一起走进起居室。室内,壁炉里的魔法火焰调到了最小,只维持着基本的暖意。阳光透过阳台的门缝照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尘埃浮动。
离走到矮桌前,一屁股坐在坐垫上,然后将昨天那本厚重的星象书和抄写符文的纸笔都拖了过来,一副准备"“受刑”"的样子。
李徳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去动那些文具,而是将目光投向阳台门外那片被限制了的、但依旧明媚的天空。
窗外的鸟鸣依旧清脆,但不知为何,听起来似乎比清晨时,遥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