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徳卧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起居室里壁炉火焰的细微噼啪声和离在软榻上翻身的窸窣声隔绝在外。室内比起居室更加幽暗,只有墙角一盏低矮的、造型如同含苞花朵的苔藓灯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床铺和一小块地板。
空气里飘散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晒干后的松针和某种清新木屑混合的气息,这是房间本身的味道,干净,但缺乏人气。李徳走到房间中央那张不算宽大、但铺着柔软垫褥和亚麻床单的木床前。床的样式简单,床头雕刻着简化的藤蔓花纹,与整个亲王领的装饰风格保持一致,但比起离房间里那张带有华丽帷幔和更多雕饰的床,显得朴素许多。
他脱下脚上那双柔软的、用某种韧性藤皮编织的室内便鞋,整齐地放在床脚边。然后解开身上那件下午穿着的、质地柔软的深绿色短袍的系带,将袍子脱下,搭在床边一张同样简洁的木椅椅背上。里面是一套同样质地的亚麻内衣,触感舒适。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盥洗台前。盥洗台是用一整块淡灰色的石头凿刻而成,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台面上放着一个银质的水壶和一个同样材质的水盆,旁边还有一小块用天然皂角压制的、散发着清淡植物香气的香皂,以及一块叠放整齐的亚麻毛巾。水壶里的水是温的,显然有仆役定时更换。
李徳拿起水壶,往水盆里倒了少许温水,然后用双手掬起水,泼在脸上。清凉的水刺激着皮肤,驱散了一些晚餐后残留的微醺暖意和一天的疲惫。他拿起那块淡绿色的香皂,在掌心搓出细腻的泡沫,仔细清洗了脸和双手,然后用毛巾擦干。整个过程安静、有序,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孩子的、近乎刻板的规律性。
做完这些,他走回床边,掀开亚麻床单的一角,钻了进去。床垫很柔软,填充着晒干的苔藓和某种蓬松的植物纤维,承托着身体,既不会太硬也不会太塌陷。被子是轻薄的羽绒被,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暖香。
他平躺着,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模糊的、由木纹和阴影构成的图案。室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血液在耳中流动的、极其微弱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尝试去捕捉体内那点自下午签订契约后就一直存在的、微弱的联系。它确实还在那里,像一根被拉得极长、细到几乎要断裂的丝线,另一端没入无边的黑暗与遥远。又像皮肤之下,血管之外,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温热的脉动,与心跳的节奏并不一致,缓慢而深沉。当他集中精神去"“触碰”"它时,能隐约感觉到一种……古老而庞大的质感,如同面对一座沉睡的、由黑曜石构成的山脉,带着硫磺与熔岩的气息,但这一切都极其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距离”"的帷幕。
没有恶意,没有召唤,没有信息。仅仅只是"“存在”"。
李徳睁开了眼睛。淡绿色的苔藓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他静静地躺着,不再去刻意感知那联系,任由它如同背景噪音般潜伏在意识的边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节奏特殊的脚步声。那不是仆役或侍女们轻巧急促的步子,也不是离那种带着孩子气的、时而轻快时而拖沓的步伐。那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规律、每一步都带着刻意控制的轻巧与力度的脚步声,伴随着极其细微的、金属甲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脚步声从庭院石板路的某个方向传来,由远及近,经过他窗下的区域,然后又逐渐远去。间隔了大约几十次心跳的时间,另一组相似的、但似乎来自不同方向的脚步声,以交叉的方式再次经过。
巡逻的卫兵。而且,频率似乎比平时更高,路线似乎也有所调整。
李徳记得晚餐时,亲王在门口低声吩咐的"“加强警戒,尤其是森林方向”"。看来命令已经下达并开始执行了。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透过那扇镶嵌着薄薄云母片的窗户,只能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以及庭院里那些高大树木模糊的、如同巨兽剪影般的轮廓。没有月光,今晚的云层似乎有些厚。
远处,森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而低沉的、属于某种大型夜行生物的鸣叫,声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变得模糊而遥远,难以分辨具体是什么。紧接着,是几声受惊夜鸟扑棱翅膀飞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徳静静地听着。巡逻的脚步声、遥远的兽鸣、夜鸟的惊飞……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夜晚森林边缘特有的、既静谧又暗藏生机的图景。他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好奇到要起身去看个究竟。这些只是"“正在发生的事”",如同风吹过树梢,叶落于地面。
他的身体在柔软床铺的包裹下逐渐放松。白天的经历——礼仪课的枯燥、历史课的沉重、离的维护与愤怒、森林中的奇遇、契约的签订、亲王的审问、晚餐的微妙、棋局的思考——所有这些画面和感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慢慢平复,沉淀到意识的深处。
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慢而坚定地漫上来,包裹住四肢百骸。眼皮变得越来越重,视野里苔藓灯的光晕开始模糊、扩散,与天花板的阴影融为一体。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前一刻,体内那点微弱的契约联系,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主动的拉扯或信息的传递,更像是在遥远彼方,那个庞大的存在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或者呼出了一口带着硫磺气息的吐息,引起的、跨越空间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共鸣。李徳甚至无法确定这是真实的感觉,还是睡意朦胧间的幻觉。那波动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随后联系恢复了一贯的、沉寂的微弱。
李徳的呼吸变得更加悠长而平稳。他的意识终于放弃了抵抗,沉入了无梦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窗外,又一组巡逻卫兵的脚步声经过。这一次,他们似乎在窗下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极低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话语声隐约传来:
"“……西侧林线……痕迹……新鲜……大型……”"
"“……保持距离……上报……”"
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融入沉沉的夜色。
庭院里,那几株银白色的夜花在无风的空气中,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花瓣,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清冷而甜腻的香气,随即又归于静止。
整个亲王领,在加强了警戒的夜晚守卫下,仿佛一头蜷缩起来、假寐中的巨兽,于寂静中,睁着一只警惕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