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终究还是没一脚把摄政王送进地狱。
尽管他真的很想直接跳上去,唰唰两剑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家伙劈成三段。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啧,真是不爽啊。”
拾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只能选择另一种方式。
“接着!这可是你家亲戚,好好收着!”
伴随着一声暴喝,拾遗手臂肌肉隆起,猛地将手中那柄余焰未消,依旧散发着恐怖高温的“不工”巨剑,像标枪一样朝着最高的包厢掷去!
“呼——轰!”
巨剑裹挟着风雷之声,擦着摄政王伦纳德的头皮飞过,狠狠轰击在他身后的石柱上。
“啊!”
伦纳德面色惨白,连连倒退,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矮桌,名贵的酒液洒了一身,狼狈不堪。
“哈哈哈哈!记住了!这是利息!”
看着那老狐狸失态的模样,拾遗这才感到一阵畅快。他大笑着,也不去管那把剑,转身背对着目瞪口呆的观众随意地挥了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幽暗的地堡。
这次,堵在地堡出口的人群显然学聪明了。
无论是想攀关系的贵族,还是狂热的粉丝,亦或是心怀鬼胎的探子,都像猎犬一样死死盯着每一个出口,誓要抓住那个传说中的英雄。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拾遗的逃跑功底。
拾遗早有预料。他在进入阴影的瞬间,随手给自己挂了个【隐形术】,然后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墙根,大摇大摆地从那群还在东张西望的人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
依旧人鱼之泪。
依旧冰镇麦酒与大份炖菜。
角落里,一个黑发黑瞳的半精灵正独自占据着一张桌子。他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瓶,正一边猛猛灌酒,一边竖着耳朵听周围人的高谈阔论。
“喂!你们听说了吗?那个拾遗!真的是那个拾遗啊!”
邻桌,那个之前被拾遗打趴下的金毛吟游诗人菲尼克斯,此刻正踩在椅子上,满脸通红地挥舞着酒瓶,仿佛刚才在场上大发神威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我跟你们说!当时我就在场上!那把剑——那么大一把剑!‘轰’的一声就砸下来了!我当时离那个怪物就只有这么近!真的!那场面,简直比史诗里唱的还要酷炫!”
“真的假的?你也太能吹了吧?”有人质疑。
“吹?我菲尼克斯什么时候吹过牛?!我可是亲自和英雄交过手的人!虽然惜败了一招,但那也是虽败犹荣好吗!”
菲尼克斯一脸骄傲,随即又转头撺掇起旁边的几个同行。
“哎,哥几个,咱们是不是得给今天的战斗写首新歌?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圣焰焚邪记》!或者是《英雄归来》?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搞头?”
“噗——咳咳咳!”
角落里的“半精灵”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这帮家伙取名字的品味怎么几百年了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拾遗一边咳嗽一边笑,嘴角疯狂上扬。这种躲在暗处听别人吹嘘自己的感觉,虽然有点恶趣味,但不得不说……
真特么爽啊。
他又灌了一大口冰镇麦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暂时压住了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
就这样吧。
再喝一瓶……就一瓶……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周围嘈杂的人声逐渐远去,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
拾遗手中的酒杯滑落,脑袋一歪,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
……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拾遗感觉周围原本嘈杂的酒馆,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寂静无声。
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费力地支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
隐约间,他看到了一缕如月光般皎洁的白色长发,在眼前轻轻晃动。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清冷的苦橙花香,那是独属于某个人的味道。
一只冰冰凉凉的小手盖在了他的脖子上,似乎是在确认这具尸体还有没有抢救的必要。
“……没死呢。”
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呵。”
女孩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紧接着,一股云朵般的柔软力量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是经过特别改良的【悬浮咒】,平稳又舒适,甚至贴心地调整了受力点,避开了他身上那些断掉的骨头。
身体腾空而起,飘出了酒馆。
今晚的月光难得很温柔,洒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银纱。
身侧传来了熟悉的“沙沙”声。
拾遗不用看都知道,某只精灵肯定又拿出那个巴掌大的小本本,在上面奋笔疾书,记录着那些永远不愿意给他看的东西。
大概又是诸如“大笨蛋拾遗醉酒丑态记录”之类的黑历史吧?
为了缓解这份诡异的安静,拾遗决定找点话说。
“那个……我今天怎么没喝几瓶就醉了?”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大,说话都不利索。
“你问我!?”
拾遗几乎能想象到莉莉安此刻正叉着腰,瞪着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一脸“你心里没点数吗”的表情。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总不能是……有人在酒里加了料吧?”
“你太累了。”
莉莉安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而且你断了几根肋骨,右臂虽然接上了但软组织挫伤严重,脊椎还有点错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能站起来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卧槽。”
拾遗不敢说话了。
也许是肾上腺素彻底消退了,或者是某种独属于圣武士的临时加护消失了,那些被压抑许久的疼痛和疲惫,此刻像潮水一样疯狂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有点后悔打那一架了。
早知道就该听王女的安排,跑到某个风景秀丽的海岛上去度个假。每天晒晒太阳,钓钓鱼,等她生日那天再回来露个脸,然后在宴会上和所有人喝喝小酒,互相吹嘘几句。
也许会有人怀疑英雄拾遗的真伪,但这终究是个有价值的壳子,能用就行。
何必呢?
何必拼着老命去跟一头死了几百年的骨头架子死磕呢?
拾遗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出七百年前的种种。
奥里克森豪迈的笑声,矮人铁匠打铁的叮当声,还有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擦拭匕首的盗贼……
好吧,好吧。虽然说是几百年前,但对于他这个穿越者而言,那也不过就是几年前的事。
那些记忆还鲜活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除了几个还没死透的老东西和他这个倒霉蛋,那些曾经鲜活的家伙,他们的愿望、成就、遗憾乃至怨恨,统统都被埋进了那片尘土里。
可现在,却有人要把那抔尘土挖开,将他们拼尽全力打败的东西再度唤醒,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
他怎么敢?
那个叫伦纳德的混蛋……他怎么敢!?
莉莉安其实有点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伊格妮丝,一转头,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又不见了。
还得她大半夜跑到这种鱼龙混杂的酒馆里,来捞这个扛着满身伤也要喝大酒的酒鬼。
看着悬浮在半空中,满身酒气还一脸傻笑的男人,莉莉安只觉得一阵心累。
沉默许久后,她本以为这个傻子应该消停了,却听到他在低声叫自己的名字。
“莉莉安。”
“又怎么了?”
莉莉安回过头,语气不善。她发誓,如果这混蛋又要耍宝或者说什么烂话,自己今晚就把他倒挂着送回王宫,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然而,当她看清拾遗的脸时,到了嘴边的骂声却咽了回去。
她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睛。
那双原本因为酒精与疲惫迷蒙起来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静静燃烧。
“我果然……还是想要杀了那个家伙。”
拾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森然的寒意。
什么嘛。
还以为这家伙是想再跟自己要酒喝呢。
莉莉安怔了怔,随即失笑。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拾遗那头乱糟糟的长发。
“好。”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们一起。”
不管是七百年前讨伐邪龙,还是七百年后清理门户。
只要你想做,那就一起去做。
反正我也早就看那个老东西不顺眼了。
“莉莉安。”
“又怎么了?”
“我想喝你煲的汤了。”
“好,明天给你煲。”
“多放点肉。”
“知道了,馋鬼。”
两人就这样在月色下慢慢飘着,气氛难得的温馨和谐。
“莉莉安。”
“嗯?”
“我感觉自己好一点了,能放我下来再去喝几杯不?”
“……”
空气凝固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