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的喧囂剛剛散去，期中考試的陰雲就籠罩了整個校園。作爲被班主任葉知秋用"讓宋思遠進行一對一愛心輔導"這種堪比酷刑的威脅強行綁定的"萬事屋"屋主，我，阿虛，不得不將這間破舊的舊美術教室臨時改組爲"考前自救中心"。
這絕非出於什麼同學友愛，純粹是馬克思主義辯證法中"對立統一規律"的完美體現——在"被宋思遠精神污染"和"暫時忍受低效學習小組"這兩個矛盾中，我選擇了危害較小的那個。
第一節：考前自救中心？只是風險規避的產物
午後的陽光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戶，在佈滿劃痕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我保持着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節能姿勢癱在東南角的破沙發上，《道德經》恰到好處地蓋在臉上，既遮擋了刺眼的陽光，又維持了最低能耗的閱讀狀態。
"所以，"王睿第五次放下他那塊據說注入了"宇宙能量"的紫水晶，鏡片後的眼睛寫滿困惑，"我們這真的算是在學習嗎？"
我連眼皮都懶得擡，聲音從書下傳來，帶着胸腔共振的微悶感："這是風險規避。葉知秋用宋思遠那個現充王來威脅我，這是被迫做出的戰略妥協。"
"但爲什麼要拉上我？"王睿撓了撓他那一頭亂髮，幾根呆毛頑強地翹着。
"三個原因。"我懶洋洋地豎起三根手指，依舊保持躺姿，"第一，你的數學成績尚可，概率統計部分正確率達到八成。第二，你反正也賴在萬事屋不走，資源閒置是種浪費。第三..."我稍稍挪開書本，瞥了眼他桌上那堆神祕學裝置，"你至少比宋思遠安靜，噪音污染在可接受範圍內。"
王睿張了張嘴，似乎想論證他的水晶具有"提升思維頻率"的功效，但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沒再說話。很好，避免了一場無意義的能量消耗。
窗邊，李舒涵的習題冊已經堆到第三摞，草稿紙上的公式越來越潦草。她把這當成了躲避"王室集團"那些無休止集體活動的避難所。從馬克思主義哲學來看，這是個體在羣體壓力下的異化表現，雖然動機依舊軟弱，但至少是符合理性的選擇。
就在我們維持着這種低效但節能的平衡時，門被輕輕推開了。
第二節：冰川崩毀 - 沈寒舟的異常狀態
站在門口的是沈寒舟。
那樣子簡直像剛從實驗室逃出來的失敗品——臉色蒼白得嚇人，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像是被人揍了兩拳，連她一貫引以爲傲、一絲不苟的馬尾辮都散亂了幾縷，倔強地貼在汗溼的額角。她懷中抱着的文件堆得搖搖欲墜，高度幾乎遮住了她的視線。
"葉老師讓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三天沒喝水，氣息微弱，"送...送資料..."
話沒說完，她直接一個踉蹌，手中的文件如雪崩般"嘩啦"一聲撒了一地。白色的A4紙瞬間鋪滿了萬事屋門口斑駁的木地板。
出於觀測者記錄異常現象的本能，我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觸及她手臂的瞬間，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在微微發抖，像一臺過載後瀕臨燒燬的精密儀器。
"你這是...通宵進行人類進化實驗？"我忍不住吐槽，同時快速評估着她的狀態。瞳孔反應稍顯遲鈍，體溫偏高，站立姿態不穩定。多項參數異常。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進行焦點對準。"三天...還是四天？學生會交接...文化祭的收尾審計..."
王睿趕緊搬來椅子讓她坐下，動作略顯慌亂。我蹲下身，撿起散落的文件，快速瀏覽。全是各種賬目表格、物資清單和工作交接手冊。
"這些活不能讓別人幹嗎？"我頭也不擡地問，指尖劃過一張標註着紅色歎號的預算超支表。
"他們...做不好。"她揉着太陽穴，手指在明顯發抖，"只有我能...確保每個細節...都完美..."
李舒涵這時也聞聲趕來，看到沈寒舟的狀態嚇了一跳，手中的自動鉛筆掉在地上都沒察覺。"寒舟？你還好嗎？"
沈寒舟沒有回答。她突然站起來，身體晃了晃，然後搖搖晃晃地走到牆邊，開始對着空白的牆壁指指點點，嘴裏喃喃自語：
"這份賬目...差了兩百塊...必須找到出處..."
"交接手冊的第三章...格式不統一...標點符號全角半混用..."
"SC-20231027...發票編號對不上..."
王睿湊到我身邊，小聲問："她這是...開啓了什麼增強現實模式嗎？還是中了幻術？"
我皺眉看着沈寒舟。這姑娘顯然已經CPU過載，邏輯核心與現實感知模塊出現嚴重衝突，開始對着空氣進行debug了。這種狀態的沈寒舟是我從未見過的——像一臺性能卓越卻因散熱不足而即將觸發保護性關機的服務器。
"夠了。"我拉住她的手腕，觸感冰涼。"你該強制關機了。"
"不行！"她突然激動起來，甩開我的手，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尖銳的嘶啞，"明天就要完成交接了！還有十三份文件需要覈對！流程不能斷..."
話沒說完，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眼中的光芒瞬間熄滅，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般，軟綿綿地向前倒去。我及時跨前一步，接住了她下墜的身體。
好輕。這是第一個念頭。彷彿所有的精力都已被那些無窮無盡的文件和表格榨乾。
"現在...現在怎麼辦？"王睿手足無措地看着癱倒在我臂彎裏、已然失去意識的沈寒舟。
"系統過載，觸發保護性休眠。"我平靜地陳述，同時將她打橫抱起——比想象中還要輕——安置在房間裏唯一還算舒適的破沙發上。"李舒涵，麻煩倒杯溫水。王睿，別擺弄你那塊石頭了，去把窗戶開大點，空氣流通有助於散熱。"
我給沈寒舟蓋上了我的外套——純粹是出於維持室內溫度恆定和避免樣本因失溫而進一步受損的考量，絕對沒有別的意思。觀測者有必要保證觀測環境及對象的穩定性。
李舒涵擔憂地看着沙發上昏睡的沈寒舟，遞過水杯的手微微顫抖。"寒舟...她從來不會這樣的..."
"典型的完美主義者崩潰。"我檢查了下她的脈搏，過快且略顯紊亂，"簡稱系統資源耗盡。試圖用個人算力彌補整體架構缺陷的必然結果。"
第三節：女王來襲 - 戰略性防禦與噪音源驅離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林薇那辨識度極高的、帶着不容置疑語氣的聲音：
"李舒涵，我知道你在裏面！"
門被"砰"地一聲推開。林薇帶着兩個小團體的核心成員站在門口，如同巡視領地的女王。她的目光掃過房間，在看到沙發上昏睡的沈寒舟時愣了一下，精緻的眉毛微微挑起，隨即又迅速恢復了那副居高臨下的表情。
"李舒涵，"她無視了房間裏的異常氣氛，聲音甜膩卻帶着尖銳的壓迫感，"明天的合唱團彩排，你別又想找藉口。這次是正式聯排，關係到班級榮譽..."
"噓——！"王睿難得硬氣了一回，雖然聲音還帶着點顫抖，但立場很堅定，"沒看見有人在...在系統維護嗎？"
林薇挑眉，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所以你們現在是在這個破地方開睡衣派對？還是說..."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我和沙發上的沈寒舟，"發生了什麼更'有趣'的事？"
麻煩。噪音源入侵，嚴重影響環境參數穩定性。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儘可能壓低聲音，避免吵醒剛剛進入強制休眠模式的沈寒舟。
"林薇，"我的聲音平靜，但帶着清晰的距離感，"我給你三個選擇。"
她似乎被我的直接弄得怔了一下。
"第一，安靜離開，維持現狀。"
"第二，繼續製造噪音，然後被我物理性請出去。"
我頓了頓，看着她微微變化的臉色，拋出最後一個選項。
"第三，等着沈寒舟醒來後，以學生會幹事權限，給你安排爲期一個月的、專屬的廁所值日勤務。我相信，以她目前對'流程'和'規則'的執着，會很樂意將這條寫入學生會工作條例。"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了幾變，從錯愕到憤怒，再到權衡利弊後的不甘。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沙發上人事不省的沈寒舟，最終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
"我們走。"她對着身後的兩個女生說道，轉身離開時，裙襬劃出一個凌厲的弧線。
門被重重帶上。萬事屋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沈寒舟平穩卻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好了，"我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道德經》，"低效學習也比無效社交強。繼續。"
沈寒舟在睡夢中依然不安穩，眉頭緊鎖，嘴脣無聲地翕動着：
"物資清單...少了一箱礦泉水..."
"發票編號...SC-20231027...溯源失敗..."
"交接手冊的頁碼...需要重新編排..."
王睿忍不住小聲吐槽："她這算是...職業病晚期了吧？連做夢都在跑程序。"
李舒涵突然放下筆，眼神複雜地看着沈寒舟的睡顏，輕聲說："其實...我有點理解寒舟。有時候我也覺得，如果我不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就會讓別人失望，就會被...拋棄。"
"愚蠢。"我頭也不擡地打斷她的感性發言，"爲他人的期待而活，是投資回報率最低的行爲。你的價值不應該由他人的滿意度來定義。這是馬克思主義關於人的異化理論的基本觀點。"
"可是..."
"沒有可是。"我合上書，發出輕微的響聲，"如果連自己都不能善待，又如何能可持續地應對外部需求？從經濟學角度看，這是最基礎的謬誤。"
沈寒舟在沙發上翻了個身，似乎終於陷入了更深度的睡眠，臉上的焦慮感漸漸消退。午後的陽光透過積塵的窗戶，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個總是以完美和理性形象示人的冰山少女，原來也會有如此不完美、如此脆弱的時候。而這個發現，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她比以前那個無懈可擊的"沈寒舟"更...真實了一些。當然，這只是觀測記錄，不附帶任何情感判斷。
第四節：系統重啓與天台的辯證法
三小時七分鐘後，沈寒舟醒了。
她坐起身，我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她有一瞬間的迷茫，眼神聚焦後，迅速恢復了往日的冷靜，只是那份冷靜之下，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我睡了多久？"她的聲音依然有些沙啞。
"三小時七分鐘。"王睿搶着回答，帶着一絲彙報工作的殷勤，"阿虛還給你把了脈，說是過度勞累，系統...啊不，身體需要休息。"
沈寒舟看向我，眼神複雜，像是在重新評估當前的狀況。"那些文件..."
"已經按類別和緊急程度整理好了。"我指了指桌上如今井然有序的文件堆，"物資清單和發票覈對完畢，差的那箱礦泉水是登記時筆誤漏記，已在備註欄標明。工作總結報告缺少的三個部門數據已用紅筆圈出。交接手冊的格式問題也做了批註。"
她微微一怔，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她低下頭，輕聲說："...謝謝。"
李舒涵遞過一直溫着的水杯："寒舟，你要不要先回家休息？臉色還是很差。"
"不行。"沈寒舟立刻拒絕，語氣是慣常的斬釘截鐵，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今晚必須完成最終版的交接材料，明天就要..."
"你已經完成不了了。"我打斷她，用數據說話，"根據你當前的狀態評估，工作效率只有正常水平的37%，錯誤率將上升至42%以上。繼續強行工作，只會產生更多需要返工的錯誤，形成惡性循環。從投入產出比看，極不划算。"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只是抿緊了嘴脣，沉默下去。
我拿出手機，給葉知秋髮了條信息，言簡意賅：
「觀測對象001，系統持續過載，已觸發保護性休眠。建議暫停非必要任務進程，進行強制維護。」
幾分鐘後，葉知秋直接推門而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看起來比平時正式，但眼神裏的疲憊與我第一次在舊美術教室見到她時如出一轍。
"聽說我的優等生快要藍屏了？"她走到沙發前，仔細端詳着沈寒舟的臉色，語氣帶着她特有的、混合着關切與嘲諷的調子，"真是精彩的演出。"
沈寒舟下意識想站起來，被葉知秋用手勢按回沙發。
"別逞強了。"葉知秋難得用了比較溫和的語氣，雖然依舊帶着不容置疑，"我剛從教務處過來，已經幫你請了兩天假。換屆交接的事，讓高二的學長學姐也多承擔點，你不能一個人把所有資料整理的話都包了。"
"但是迎新活動的總結..."
"沒有但是。"葉知秋打斷她，隨即拋出一個殺手鐗，"或者，你希望我把後續工作交給宋思遠來統籌？"
這個威脅顯然極其有效。沈寒舟立刻閉上了嘴，甚至微微皺了下眉，彷彿光聽到這個名字就會增加系統負擔。
葉知秋這才轉向我："你說的系統過載，具體指什麼？除了肉眼可見的疲憊。"
"長期高負荷運轉導致的核心性能下降與邏輯判斷力衰減。"我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面記錄着各種觀測數據，"根據《黃帝內經》基礎理論，'陽氣者，煩勞則張'。長期過度勞累耗傷氣血，會導致心神失養，效率低下。建議進行系統性維護：黨蔘15克補益中氣，白朮12克健脾燥溼，黃芪10克固表益氣..."我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藥方。
葉知秋挑眉，顯得有些意外："你還會這個？"
"略懂。"我繼續寫道，"配合酸棗仁15克，遠志10克以安神助眠。連續服用三劑，觀察效果。"說完，我撕下那頁紙遞給她，"這是基於當前情況推導出的最優解。"
王睿在一旁小聲對李舒涵嘀咕："沒想到阿虛還是個隱藏的老中醫..."
"閉嘴。"我頭也不回，"這只是基於歷史經驗數據的合理化應用。"
沈寒舟怔怔地看着我，冰封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你...在幫我看病？"
"只是在維護觀測樣本的完整性，避免因非必要損耗導致數據缺失。"我將筆帽蓋回去，發出清脆的響聲，"確保關鍵組件不會提前報廢，是維持整個系統長期穩定運行的基礎。"
葉知秋接過藥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彷彿看穿了一切的笑容："阿虛，你今天的表現，可一點都不'節能'啊。"
"這是成本效益權衡後的選擇。"我平靜地迴應，"讓她儘快恢復基礎運行狀態，遠比看着她徹底崩潰後，再投入大量資源進行修復要省事得多。短期投入換取長期穩定，符合效率原則。"
王睿還在不怕死地小聲發表評論："你覺不覺得阿虛其實挺關心沈同學的..."
"這是基於邏輯的戰略性維護。"我精準地打斷他的妄想，"類似於定期給服務器清灰，確保其不會因爲散熱不良而宕機。無關個人情感。"
沈寒舟輕輕拿起沙發上我的外套，仔細地疊好，放在一旁，動作恢復了以往的規整。"無論如何，"她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謝謝。"
我聽到了，但這屬於不必要的社交反饋，無需特別迴應。
"好了，"我起身走向門口，"既然系統已經開始接收維護指令，觀測者就該退出調試模式了。我去天台透口氣。"
其實我只是找個藉口開溜。單獨和處於脆弱狀態的女生相處，尤其還是剛經歷過系統崩潰的女生，複雜度太高，容易引發不可預測的交互，不符合我的節能原則。
第五節：天台的沉默辯證法
天台的風帶着初冬的凜冽，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轉。我靠在背風處的欄杆上，這個位置經過精密計算，既能觀察整個操場的動態，又能在必要時快速撤離。
果然，不到五分鐘，鐵門被推開，葉知秋跟了上來。
"藥方我讓人去抓了。"她走到我身邊，保持着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但你覺得，這能解決根本問題嗎？"她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麻煩。又是這種涉及價值判斷的主觀性問題。我調整了下站姿，讓欄杆承擔更多體重。
"止疼片治不好流行病。"我望着樓下操場上像無序粒子般奔跑的新生，"學生會的權限設計和任務分配機制存在結構性矛盾。生產關係已經不適應生產力發展，這是基本矛盾。沈寒舟的過載，只是這個系統性bug的顯性表現。"
她在兩步外停住，鏡片後的目光銳利："所以你認爲問題出在學生會？需要解散重組？"
"我說的是結構性矛盾。"一片枯葉卡在欄杆的鏽跡斑斑的縫隙裏，在風中顫動，"當責任與權限不匹配，當分配製度違背'各盡所能'的初級原則，系統內耗是必然。高性能組件被低效任務拖垮，閒置組件卻在空轉。資源錯配。"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裝有藥方的衣袋外划着圓圈，指節微微發白。有意思，她在進行內部邏輯衝突。
"那你的建議是？或者說，你認爲我該怎麼做？"她將問題拋回給我。
"我？"一片雲恰好遮住太陽，陰影掠過她的肩頭，"氣象觀測員記錄氣壓變化和風速，但不需要爲颱風負責。我的職責是診斷，而非治療。"
沉默在空氣中沉澱。這種沉默充滿張力——她在等待一個她期望的答案，一個傾向於幹預的答案；而我則在觀察矛盾如何自然演化。樓下傳來籃球重重砸在籃板上的悶響，像某種結構正在承受極限壓力。
萬事屋的窗戶閃過一道不規則的反光。王睿的水晶在變幻的夕陽下再次發揮作用，隨後李舒涵的身影出現在窗後，她眉頭緊鎖，望着我們所在的天台方向——顯然，她也在經歷內部認知重構的痛苦過程。
葉知秋突然向前挪了半步，鞋跟碾過一片枯葉，發出細碎的聲響。"你總是這樣，阿虛，把活生生的人與他們的痛苦，簡化爲冷冰冰的社會關係與系統衝突。"
"而你們，"我的視線落在她衣袋邊緣露出的處方紙一角，"總是在幻想能夠調和那些本質上不可調和的矛盾，試圖用個人的善意去填補制度的缺陷。"
她的呼吸出現了短暫的、不足一秒的凝滯。很好，這個迴應觸及了問題的核心。
這時，樓下走廊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沈寒舟抱着另一疊文件，正快步走向學生會辦公室，步頻明顯比正常值高出約10%，文件夾的邊緣被她捏得出現了褶皺。所謂的"病假"和"強制休息"，在強大的行爲慣性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她不會上來的。"我陳述道。
"誰？"
"你期待的那個能打破僵局的變量。"卡在欄杆縫隙裏的枯葉終於被一陣強風捲走，消失在天台之外，"有些人需要在'實踐-認識-再實踐'的循環中反覆多次，經歷足夠的試錯，才能完成認知的飛躍，發現矛盾的本質。外力強行加速這個過程，可能導致系統紊亂。"
葉知秋望向那個匆匆遠去的背影，下頜線微微收緊。這個認知與現實衝突的過程持續了大約1.5秒，說明她內心的預期與客觀現實產生了偏差。
下課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尖銳的聲波穿透空氣。在鈴聲震動的瞬間，我看見葉知秋的指尖下意識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她在與某種她認爲不合理的客觀規律做抗爭。
"阿虛，"她的聲音在鈴聲餘韻中顯得有些低沉，"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你冷靜得像個...算法。把所有事情都換算成輸入與輸出，效率與損耗。"
"而你們，"我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接受這個評價，"像在玩一個規則不明確的遊戲，卻總指望通過臨場發揮來贏得勝利。感性的幹預，往往帶來更多不可控的變量。"
我們之間再次陷入沉默。這一次，沉默的重量主要壓在她那一側。
過了許久，她才深吸一口氣，用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的聲音說：
"要是...要是她真的崩潰了呢？像今天這樣，但下一次...更嚴重。"
這句話裏帶着一種她很少顯露的無力感。
我沉默了片刻，在腦中快速調取了關於人類心理韌性、壓力承受極限以及系統崩潰閾值的研究數據。但這些模型在此刻都顯得過於抽象。
"你曾經也在課堂上說過，"我的聲音平靜地複述着她過去的話，"人類的精神，比我們想象的要堅韌得多。在適當的壓力下，碳元素會改變結構，成爲鑽石。"
"但那需要合適的條件！"她的反駁帶着一種急切，"過大的、持續的壓力只會把一切都壓垮！"
"所以，"我冷靜地追問，"你判斷沈寒舟不具備成爲鑽石的條件？你的判斷依據，是比我的觀測數據更客觀，還是僅僅源於你'不希望她破碎'的主觀願望？"
葉知秋被我問得一怔。
就在這時，天台的門被再次輕輕推開。李舒涵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抓着門框，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她臉上還帶着未乾的淚痕，顯然剛剛在萬事屋經歷了一番激烈的思想鬥爭。
"這樣...太殘忍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精準地切入了我和葉知秋之間凝固的空氣，"就這樣看着...看着寒舟那麼痛苦，我們卻...卻在這裏爭論，什麼都不做..."
我和葉知秋同時看向她。她站在暮色與門框構成的陰影裏，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說出這句指控。
"你們忘了一個變量。"我的聲音讓兩人同時一怔，目光聚焦在我身上，"一個始終存在，既是觀測者又是被觀測者的參照變量。"
天台的風格然靜止，彷彿也在等待這個變量的揭示。
我攤開雙手，展示着自己這個活生生的、運轉中的樣本。"我不就活得好好的嗎？"語氣平靜，如同展示一個科學實驗的結果，"在孤獨中觀測孤獨，在壓力下研究壓力，在系統的邊緣維護自身的運行。這不就是一個現成的、成功的案例嗎？"
李舒涵的嘴脣微微顫抖，淚水再次涌上眼眶："可是...阿虛...萬一她不像你這麼...這麼..."
她"這麼"了半天，找不到合適的詞，但意思很明顯——不像我這麼"冷血"，這麼"不正常"，這麼"堅硬"。
葉知秋似乎想說什麼，嘴脣剛動，但我沒有給她機會。能量應使用在更關鍵的地方。
"讓我告訴你們，什麼是真正有效率的'解決方案'。"我的聲音冷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不是看着她被不屬於自己的責任壓垮，然後施捨同情；而是讓她自己意識到系統的荒謬，並擁有打破它的勇氣。不是害怕她可能破碎而將她置於無菌環境，而是相信她有能力在壓力下重塑自身。"
遠處傳來烏鴉沙啞的啼叫，劃破了暮色。天色迅速暗沉下去，萬事屋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但那光芒似乎無法穿透此刻天台上的沉重。
葉知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包含了太多東西——理解、不贊同、無奈，或許還有一絲隱藏極深的...憐憫？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極輕的、幾乎消散在風裏的聲音，喃喃了一句：
"那是因爲你..."
這句話沒有說完。但它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所有的平靜。某些被嚴密封存的、關於"伸手"與"無人伸手"的記憶碎片試圖上浮，但被理性強行壓制。冗餘信息，無需處理。
"她還沒有求助。"我的聲音切斷了她未盡的話語，也比自己預想中更冷了幾分，像驟然結冰的湖面，"在她的核心邏輯認識到問題，並主動向外發送求助信號之前，任何外部幹預，本質上都是一種傲慢的'僭越'。這無關冷酷，而是對個體主觀能動性最基本的尊重。"
暮色徹底吞沒了天台，城市的霓虹開始在遠處亮起。李舒涵的啜泣聲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但葉知秋沉默了。她明白了那句話背後未盡的含義，以及那條只有她隱約看穿的、關於我過去的暗線——正因深知"伸手"可能徒勞，才更堅持"求助"必須發自內心。
我轉身，不再停留。生鏽的鐵門在手中發出沉重而刺耳的摩擦聲，彷彿在替誰發出不甘的嘆息。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我在完全的黑暗中，依靠肌肉記憶一步一步向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迴盪。那些關於過去的模糊影像——伸出的手、收回的手、始終未曾伸出的手——如同破碎的數據流般閃過，但很快被清除。低效且無用的緩存。
沈寒舟最終會如何？是會在系統的重壓下徹底死機，還是會像碳元素一樣，在極限壓力下完成晶格重構，成爲更堅硬的形態？
計算這種概率需要消耗太多不確定的變量，投入產出比太低。對於一個堅定的節能主義者來說，思考晚餐吃什麼，遠比預測一個複雜系統的未來走向更實際，也更符合生存智慧。
畢竟，節能主義者守則第一條：絕不爲了尚未發生的可能性，浪費寶貴的能量。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