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離開一週後,萬事屋的門再次被敲響。這次的聲音猶豫而笨拙,像是用指關節在試探着這個空間的虛實。
“請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圓滾滾的身影擠了進來。這是個戴着黑框眼鏡的男生,校服繃得有些緊,懷裏抱着一本精裝版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這裏是...‘深淵觀測所’嗎?”他壓低聲音,眼神裏閃爍着可疑的光彩。
我放下手中的《資本論》,打量着他。“這裏是萬事屋。如果你是來找文化祭那個鬼屋的,它上週就拆了。”
“不,不是鬼屋。”他快步走到我面前,把尼采的那本書重重放在桌上,“我是來找‘觀測者’的。文化祭的時候我聽到了,你在鬼屋裏對那些遊客說的話...關於我們都是活在自我欺騙中的囚徒...”
我回想起來,文化祭最後一天,確實有個胖胖的男生在鬼屋來回玩了三次。每次都被我扮的怪物嚇得尖叫,卻還是堅持要來。
“那只是工作臺詞。”我說。
“不,那不是!”他突然激動起來,“我能聽出來,那是真理!就像尼采說的,人是一根繩索,架於超人與禽獸之間...”
“實際上,”我打斷他,“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提出的‘異化勞動’理論更能解釋現代人的處境。”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果然懂!我叫王睿,高二(三)班。請務必讓我加入你們的組織!”
“我們沒有什麼組織。”
“那這個萬事屋是...?”
“一個被迫營業的課後輔導中心。”
王睿顯然不相信。他開始在教室裏踱步,不時拿起各種物品仔細觀察——沈寒舟留下的半盒回形針,牆上的課程表,甚至垃圾桶裏的廢紙。
“完美的僞裝。”他喃喃自語,“表面上是個普通的社團活動室,實際上卻是洞察人類本質的觀測站...”
我注意到他走路時左腳比右腳重0.3公斤,說話時習慣性摸耳垂,這些都是緊張的表現。根據我的觀察,他並不是在表演,而是真的相信着自己編織的這套敘事。
“聽着,”我試圖用最直接的方式結束這場對話,“這裏沒有你要找的‘深淵觀測所’,我只是個普通的高一學生。”
“普通?”他停下腳步,指着桌上那本《資本論》,“普通高一學生會讀這個?會在文化祭的鬼屋裏用存在主義危機嚇哭小學生?”
他說得有道理。我意識到,在旁人眼中,我的行爲確實容易引起誤解。
“那天我只是在實踐布萊希特的‘間離效果’...”我試圖解釋。
“看!你果然不是普通人!”王睿興奮地拍桌子,“你知道布萊希特!”
這時門又被推開了。葉知秋站在門口,看着我們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看來萬事屋來了新客戶?”她走進來,隨手拿起王睿那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尼采?不錯嘛,比某些人的馬克思可愛多了。”
王睿立刻站直身體:“老師好!我是來申請加入深淵觀測所的!”
葉知秋挑眉看我:“深淵觀測所?這是你給萬事屋起的新名字?”
“不是。”我無奈地說,“這位同學產生了一些誤解。”
“誤解?”葉知秋笑得更加開心,“我倒覺得挺貼切的。觀測人性的深淵,這不正是你擅長的事嗎,阿虛?”
我知道她又在策劃什麼新的“實驗”了。
“老師,”王睿突然正經起來,“我認爲這個世界需要更多像我們這樣的觀察者。人們活在虛假的共識中,需要有人去戳破那些謊言...”
“比如?”葉知秋饒有興趣地問。
“比如所謂的‘友情’,不過是多巴胺的相互利用;‘愛情’是基因的騙局;‘理想’是社會規訓的產物...”
我忍不住插話:“你這個觀點本身就很規訓——典型的中二病晚期症狀。”
王睿愣住了:“中、中二病?”
“昭和54年,”我引用資料,“日本心理學家碇谷邦秀首次提出‘中學二年級症候羣’這個概念,特指青春期少年過度強調自我、沉迷於幻想身份的行爲。你認爲自己看破了世界的真相,實際上只是陷入了另一種形式的自我中心。”
他張着嘴,一時說不出話。
葉知秋卻在旁邊鼓起了掌:“精彩!阿虛,你終於開始把心理學知識用在活人身上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
“那麼,”她轉向王睿,“你還想加入這個‘深淵觀測所’嗎?”
王睿的表情從震驚逐漸轉爲堅定:“要!正因爲我看不透自己,才更需要在這裏學習!”
葉知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對我說:“阿虛,我認爲這是個很好的機會。”
“什麼機會?”
“實踐的機會。”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操場,“你不是一直在書本里研究人性嗎?現在來了個活生生的樣本。教導他,或者被他改變,這不都是很有趣的實驗嗎?”
我知道我別無選擇。在葉知秋的辯證法裏,拒絕本身也會成爲她實驗的一部分。
“好吧。”我嘆了口氣,“但這裏不叫深淵觀測所,而是萬事屋。我們只解決實際的問題,不討論世界的本質。”
王睿興奮地點頭,立刻從書包裏掏出筆記本:“那麼第一個議題:如何證明我們不是活在虛擬世界裏?”
我開始頭疼了。
葉知秋離開時,對我做了個口型:“好好享受。”
我看着眼前這個中二病晚期的胖子,他正認真地記錄着萬事屋的規則。沈寒舟離開後,這裏確實安靜了許多。但現在看來,安靜的日子可能要暫時結束了。
“首先,”我對王睿說,“如果你要留在這裏,必須遵守一個規則。”
“什麼規則?”
“不準隨便引用尼采。”
他看起來有些失望,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望着窗外,忽然想起沈寒舟的話。冰川駛向海洋,而萬事屋迎來了新的訪客。或許葉知秋說得對,實驗確實纔剛剛開始。
只是這次的實驗對象,從一座冰山變成了一個活火山。
而我的《資本論》,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繼續讀下去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