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奇离去后,洛秋水并未立刻召出自己的玄龟舟离开。她独自立于嶙峋的海礁边缘,衣袂在夹杂着湿咸水汽与细微电弧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眼前,是名副其实的“化龙海”。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与墨蓝色的海面在视野尽头混沌相接。无数道银蛇般的雷霆,并非来自苍穹,而是自翻涌的怒涛中炸裂升腾,又或从弥漫水雾的云层间悍然劈落,将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轰隆的雷鸣与海浪咆哮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磅礴无匹、直击心魄的天地伟力。
空气中弥漫着狂暴的雷灵之气与深沉的水灵之气,更有一股若有若无、却沉重如山的龙威弥漫其间,昭示着此地乃是龙族蜕凡化圣的禁忌领域。
肉身横渡这等险地,往往只有那些元婴期的大修士,凭借其金丹化婴后产生的质变性法力增长,以及对天地灵气更深层次、更精微的掌控力,方能较为从容地做到。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此地近乎是绝对的禁区,狂暴的灵气会严重干扰法力运转,无处不在的雷霆与暗流更是致命的威胁。
然而,洛秋水凝望着这片雷霆与怒涛交织的毁灭与生机并存之海,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怯懦,反而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情与强烈的试探之意。
她自修行以来,一路勇猛精进,际遇非凡,同阶之中早已难逢敌手,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知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何方。
“便试试我如今的极限在何处。”她轻声自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心念一定,她周身湛蓝色的灵力光华骤然流转,如月华凝霜,似星河泻地,将其曼妙的身姿包裹。《星河剑典》赋予的精纯灵力沛然涌出,她足下轻点,身形便如一道惊鸿,竟不借助任何法器,直接以肉身御空,朝着化龙海更为深邃、更为危险的外围区域疾飞而去。
起初千里,凭借《洛神赋》中的超绝身法“凌波微步”以及远超同阶修士的敏锐神识,她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如穿花蝴蝶般避开一道道撕裂空间的狂暴雷霆,或是于紊乱如刀的灵气乱流中找到稍纵即逝的缝隙。
期间,遭遇两只灵智未开、只凭本能行事的金丹期海妖拦路,一头是驾驭水箭的雷纹鲨,另一只是能喷吐腐蚀毒雾的百足海蝮,皆被她以凝练至极的“分光剑影”之术,数道宛如实质的湛蓝剑光闪过,便已轻易斩杀,妖丹与有价值的材料尽数摄入储物镯中,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未起太多波澜。
然而,随着不断深入,化龙海的环境变得愈发恶劣。那无处不在的龙威与雷霆中蕴含的毁灭意志,仿佛凝聚成了实质的重压,不断侵蚀、消磨着她的护体灵光,使得灵力消耗急剧增加。
周遭的灵气狂暴而混乱,如同脱缰的野马,让她试图吸收补充法力变得事倍功半,甚至需要耗费额外心神去提纯炼化。飞行超过三千里后,她光洁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原本均匀悠长的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体内原本浩瀚如湖的灵力,此刻竟已消耗过半,经脉因高强度的运转而隐隐传来刺痛之感。
又强撑着飞遁了近两千里,感觉经脉的刺痛感愈发清晰,灵力储备已接近必须警戒的底线,洛秋水终于轻叹一声,明眸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深知,以自己目前金丹中期的修为,纵然根基深厚、法力精纯,尚不足以完全凭借肉身长时间横行此地。继续硬撑,非是勇毅,而是不智。
她不再勉强,心念一动,那艘古朴厚重、龟甲纹路清晰的玄龟舟便被召唤而出,稳稳落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玄龟舟甫一出现,便自行吸纳周围浓郁的水灵之气,船身泛起淡淡的蓝色光晕,形成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屏障,将外界的狂暴气息隔绝大半。
她飘然落入舟中,盘膝坐于舟心。玄龟舟无需驱使,便自行破开波浪,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中缓缓航行,为她提供了一个相对安稳、可以暂歇的移动庇护所。
置身于这天地伟力最为直观、最为狂暴显露的环境之中,洛秋水很快便摒弃了所有杂念,进入了深层次的入定状态。她不再去刻意对抗外界的压力,而是尝试着放开身心,将自身的神识、心神、意念,如同细丝般融入这片独特的天地。
神识融入那呼啸嘶吼的烈风中,感受其无常的轨迹、撕裂一切的力量,以及那力量背后所蕴含的“自由”与“迅疾”的真意;心神沉入那炸裂闪耀的雷霆中,体悟其瞬间爆发、焚尽万物的毁灭狂暴,以及那雷光过后,天地间焕然一新的“净化”与“新生”契机;意念徜徉于那深邃无垠、时而平静如镜、时而怒涛翻卷的汪洋之中,明辨其容纳百川、滋养万物的深沉博大,与掀起惊涛骇浪、覆灭一切的汹涌力量。
她所修的《星河剑典》,本就包罗万象,并非单纯的剑诀,更是一部直指大道本源的功法总纲,讲究引动周天星辰之力,与天地万气相呼应,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此刻,在这风、雷、水三种极致自然之力交织碰撞的化龙海,她过往的积累、宗门的传承、自身的领悟,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方式激烈地碰撞、交融、升华。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规则脉络,对灵力的掌控,对“势”的理解,都在悄然发生着蜕变。
时间在物我两忘的悟道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半年。
这一日,一直静坐如雕塑,气息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洛秋水,周身气息忽然开始剧烈波动起来!玄龟舟周围的海水无风自动,形成道道急速旋转的漩涡,天空中的雷云似乎也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隐隐有细碎的电光脱离原本的轨迹,向她盘坐之处汇聚而来,在她头顶上方形成一片微型的雷光电域。
她体内那颗已臻金丹中期巅峰的金丹,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滴溜溜地急速旋转,原本就已极为精纯磅礴的灵力,此刻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精铁,正经历着千锤百炼,疯狂地冲击着那层通往更高境界的无形壁垒。灵力在压缩、在凝练、在质变,变得更加浩瀚、更加灵动、更加贴近天地法则的本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刹那,又仿佛是漫长的一个世纪。她紧闭的双眸猛然睁开!
“嗡——”
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凌厉数倍的气息自她体内轰然爆发,如同沉眠的巨龙苏醒,将周遭的海水瞬间排开一个巨大的凹陷,形成短暂的真空地带!眼眸开阖间,湛蓝色的神光宛如实质,刺破重重迷雾,其内仿佛有无数微缩的星河在生灭流转,有无穷的剑意在凝聚演化。
金丹后期!
水到渠成,一举功成!
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圆融如意,仿佛取之不尽的磅礴灵力,以及对天地间各种灵气更为清晰、更为直接的感知和掌控力,洛秋水嘴角微微扬起一抹自信而清冷的弧度。
实力的暴涨带来了心态的微妙变化,她清晰地认识到,以自己如今的实力,结合星河水剑与洛家传承的玄妙与诸多底牌,元婴期之下,无论对手是何等惊才绝艳的天才,身负何种诡异强大的秘法,恐怕都已难觅敌手。
那么……元婴期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洛秋水给打消了,能晋升元婴期的修士,在金丹期时大多都是略有名气的高手,何况她哪怕能和新晋元婴争锋,可她遇到的元婴,很可能会是比寻常元婴更强的大修士。
忽然,一道华光悄无声息地破开迷雾,落在了玄龟舟的船头,光华敛去,现出一道身影,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来者是一名身姿曼妙、容颜绝丽的女子,看上去约莫双十年华,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她身着以极其珍贵的深海云锦织就的华丽宫装,裙摆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而古老的龙纹,流光溢彩,行动间似有波光流动。
她头戴的珠翠并非凡品,隐隐散发着柔和却强大的灵压。其气质高贵雍容,宛如人间帝女,但眉宇间那一丝与生俱来的威严与淡漠,又清晰地表明了她龙族的非凡身份。
她好奇地打量着洛秋水,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刚刚突破、尚未完全内敛的凌厉气息,以及那丝隐隐与化龙海风雷相合的意境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位人族的小道友,有礼了。”宫装女子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但语调中自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优越感,只是并无太多恶意,更像是一种陈述。“我乃龙族公主,熬灵。奉煮海长老之命,特来传话于你。”
洛秋水心中微凛,立刻收敛心神,压下因外人到来而产生的一丝波澜,起身执了一个标准的道辑:“原来是龙族三公主殿下亲临,失敬。不知煮海长老有何吩咐?”
熬灵公主微微一笑,仪态万千:“长老说,你能在化龙海有所突破,也算机缘不浅。不过,此地乃我龙族蜕凡化圣之核心区域,法则狂暴,异力交织,人族久留于此,于修行并非全然有益,甚至可能引动某些不可测的禁忌。长老念你修行不易,特让我告知于你,若欲历练,可往东海方向而去。那里海域更为辽阔,机缘亦多,更适合人族修士。”
洛秋水闻言,恍然之余也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毕竟是在别人的核心地盘上突破,还引动了些许动静,想来是被龙族高层注意到了。煮海长老此举,虽有提醒之意,恐怕也带着几分委婉的“送客”心思。
她当即再次行礼,诚恳道:“多谢煮海长老提醒,多谢公主殿下传讯。是在下冒昧,打扰贵族清净了,我这便离开。”
熬灵公主点了点头,对洛秋水的识趣颇为满意,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华光消失在天际,仿佛从未出现过。
送走龙族公主,洛秋水不再耽搁,驾驭着玄龟舟,调整方向,朝着广袤无垠的东海驶去。
航行在平静了许多的海面上,洛秋水回想起之前在蓬莎岛坊市间听到的一些零碎传言。据说在东海与南部海域交界的一片群岛附近,常年刮着一种奇特的神秘罡风,威力惊人,等闲修士难以靠近。
但有胆大之人曾冒险潜入,隐约察觉到罡风深处似乎有古老遗迹的波动,怀疑是某处未被发掘的秘境或上古洞府,只是因罡风阻隔,无人能深入探查。
“神秘罡风,疑似机缘……”洛秋水轻声念道,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她刚刚突破,正需要实战与机缘来巩固修为,探寻未知。这神秘罡风之地,既能考验她的实力与耐力,又可能藏有机缘,正是绝佳的下一站。
心念既定,玄龟舟速度陡然提升,划破蔚蓝海面,朝着传言中那罡风肆虐的群岛方向,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