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笼子时,柳月兰动了动。
她睁开眼,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然后她看到了笼子另一端的张振业。
张振业也醒了,正盯着她看。
那眼神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块肉。
柳月兰被自己的联想吓到了,她摇摇头,想把那念头甩出去。
“振业……”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张振业没回答。
他慢慢地、慢慢地爬过来。动作僵硬,像一具提线木偶。
柳月兰下意识往后缩,但笼子就这么大,她很快就背靠栏杆,无路可退。
张振业在她面前停下,伸出手。
柳月兰以为他要打她,吓得闭上眼睛。
但那只手没落下。它绕过她,伸向她的身后——她身后的笼子栏杆上,凝结着几滴露水。
是昨晚的雾气凝结成的,很少,大概就四五滴。
张振业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抹下那些露水,然后送到嘴边,用舌头舔掉。
每一滴都没浪费。
柳月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忽然爆发了。
“那是我的!”她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我这边凝结的!是我的!”
她扑上去想抓张振业的手,但张振业一把推开她。
力气不大,但柳月兰太虚弱了,被推得撞在栏杆上,眼前一黑。
“你的?”张振业冷笑,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笼子是你的?这山是你的?你他妈什么都是你的!”
“本来就是我的!”柳月兰爬起来,眼睛通红,“要不是你!要不是你让我转移那些资产,我现在还在家里当我的张太太!都是你!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张振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害你?”他凑近,脸几乎贴到柳月兰脸上,“当初是谁主动爬上我的床?是谁说‘你哥那个废物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我们帮他把钱管起来’?”
“你胡说!”
“我胡说?”张振业的声音陡然拔高,“需要我把你在病房里说的话重复一遍吗?‘植物人又没感觉,我们就在这儿做,多刺激’——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柳月兰的脸瞬间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不出声音。
“还有那个医生,”张振业继续说,像是要把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张医生。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每次去‘探望’我哥,都要在他办公室待半个小时。干什么?讨论病情?”
“你……你监视我?”
“监视你?”张振业笑了,笑得很狰狞,“我用得着监视?你身上的香水味,他办公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你们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柳月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那你呢?”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得像刀子,“你那个秘书呢?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你给她买包的钱,是从哪个账户走的?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你哥的医疗费账户!”
张振业的笑容僵住了。
两人互相瞪着,眼神里都是恨意。
那种“我们一起渡过难关”的假象,在饥饿、干渴和绝望的浸泡下,终于彻底腐烂,露出了底下最肮脏的真相。
“如果不是你贪得无厌,非要把所有资产都转走,我们根本不会被他发现!”张振业吼起来。
“如果不是你连那点医疗费都要贪,他会起疑心吗!”柳月兰尖叫回去。
“是你先出轨的!”
“是你先背叛你哥的!”
他们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每一句指控都更恶毒。
忘了笼子,忘了深山,忘了饥饿和干渴。
现在他们眼里只有对方,只有这个“害自己落到这地步”的罪魁祸首。
柳月兰扑了上去。
她抓住张振业的头发,用指甲去抓他的脸。张振业吃痛,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
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攻击。没有章法,没有顾忌,只想把对方撕碎。
“我掐死你!”张振业掐住柳月兰的脖子。
柳月兰抬腿踢他的下身,张振业惨叫一声松开手。
“你活该!”柳月兰喘着粗气,“你和你哥都活该!你们张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老的装正经,小的装深情,其实骨子里都是自私的畜生!”
“那你呢!”张振业捂着下腹,疼得脸色发白,“你嫁给我哥不就是为了钱?真以为自己是真爱?笑死人了!”
“至少我没杀他!”柳月兰尖笑,“你呢?你给他下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你亲哥?”
“那是爸的主意!”
“但药是你买的!钱是你付的!张振业,你敢说你不想你哥死?”
“你难道不想吗?那些伪造的文件,哪一份不是你签的字!”
他们互相指着,互相揭露。把那些藏在暗处、永远不敢见光的事情,一件件扯出来,扔在彼此脸上。
每一件事,都是铁证。
每一句话,都是供词。
他们太投入了,投入得完全没有注意到——
笼子上方,一个伪装成鸟窝的黑色小盒子,正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
山下,小镇网吧。
张文芷戴着耳机,盯着屏幕,眼睛亮得吓人。
屏幕上分成两个画面。左边是深山笼子的实时影像,高清画质,连两人脸上的汗珠都看得清楚。右边是直播间的后台数据——观看人数正在疯狂上涨,已经突破两百万,而且还在涨。
弹幕刷得飞快。
【卧槽!真打起来了!】
【刚才那段录下来没有!那女的说她在病房偷情!】
【男的说他下药!这是谋杀未遂啊!】
【报警了没?!这他妈是刑事案件!】
【主播快让他们多说点!礼物刷爆!】
张文芷舔了舔嘴唇,调整了一下变声器,然后用一种亢奋到颤抖的声音开口:
“各位老铁!看到没有!这就是人性!”
“平时装得人模狗样,什么夫妻情深,什么兄弟和睦,都是演给你们看的!”
“现在没吃没喝关三天,全都现原形了!”
她看着打赏金额不断跳动,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感谢‘凹凸鳗’送的火箭!老板大气!”
“刚才那段精彩吧?更精彩的还在后面!你们猜,他们会不会真弄死对方?”
弹幕更疯了。
有人喊快报警,有人说继续看,有人开始分析他们说的那些罪行够判几年。
张文芷切回麦克风,对着深山里的那两人说——她的声音会通过隐藏的扬声器传到笼子附近,但听起来就像是从树林里飘出来的,幽幽的,带着回音:
“两位,观众们对你们刚才说的‘下药’和‘伪造文件’很感兴趣。”
“能不能详细说说?”
“比如,药是从哪买的?文件是怎么伪造的?”
“说得好,说不定……会有好心人给你们送水哦。”
笼子里,正互相咒骂的两人同时僵住了。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笼子外。
树林还是那片树林,山还是那座山,没有人。
但那个声音……从哪来的?
“谁?!”张振业嘶声喊。
“你们的观众。”那个声音回答,带着笑意,“两百多万观众,正在看你们的真人秀。开心吗?”
柳月兰的脸色从惨白变成死灰。
她终于反应过来,疯狂地四处张望,最后看到了笼子顶上的那个黑色小盒子。
那个她以为是鸟窝的东西。
“直……直播?”她声音发颤。
“答对了!”张文芷的声音欢快得像在庆祝,“而且已经播了……我看看,哦,从你们开始互相揭老底的时候就开始了。”
“刚才那段‘病房偷情’的爆料,播放量已经破五百万了。”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张振业和柳月兰站在原地,像两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然后,柳月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扑向笼子栏杆,疯狂地摇晃:“关掉!关掉它!求求你!关掉!”
张振业则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但张文芷还没玩够。
“别停啊,”她怂恿道,“观众还想听更多呢。比如说,你们是怎么骗过法官的?那些资产到底转移去哪了?”
“说得好,真给你们送水。”
柳月兰已经崩溃了,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播了……求求你……”
张振业却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那个摄像头,眼神从空洞变成一种疯狂的决绝。
“我说。”他哑着嗓子说。
柳月兰猛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反正都完了,”张振业惨笑,“都完了……”
然后他开始说。
说药是从一个黑市医生那里买的,说伪造的文件是通过一个地下印刷厂做的,说转移的资产大部分流到了海外账户,说父亲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参与了策划……
他一桩一桩地说,事无巨细。
像是在做临终忏悔,又像是在做最后报复——对柳月兰的报复,对父亲的报复,对这个世界的报复。
柳月兰一开始还想阻止他,后来也不阻止了。
她也开始说。
说她怎么配合,说她怎么演戏,说她每次去病房时心里在想什么……
两人像是在比赛,看谁爆的料更猛,看谁更脏。
弹幕已经炸得看不清了。
礼物刷满了屏幕。
观看人数突破五百万。
---
三个小时后,警方的直升机出现在山林上空。
救援队顺着直播信号找到了笼子所在地。当他们降落到空地时,笼子里的两人已经虚脱得说不出话,但还在用眼神互相仇恨地瞪着。
直播信号在直升机出现的那一刻就切断了。
但没关系。
该录的都已经录下来了。
张文芷在警方到达网吧前十分钟离开了。她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万块现金。
她骑着提前准备好的山地摩托,沿着小路驶向深山。
脸上带着笑。
那种纯粹的、开心的笑。
---
三天后,张振业和柳月兰在医院病房里被警方正式逮捕。
罪名很多:故意伤害、故意杀人未遂、职务侵占、诈骗、伪造文件、伪证……还有一堆经济犯罪。
直播录屏成了铁证。他们自己在镜头前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指控自己的刀。
张父也因为参与策划,被一并带走。
案子轰动全国。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网友热烈讨论。那场深山直播的录屏被转发了上亿次,成了年度最轰动的社会事件。
而枫梓,是在一家小旅馆被找到的。
警方破门而入时,他正坐在窗边喝茶,看着外面的街景。很平静,像在等他们。
他配合地伸出手,让阿舍戴上手铐。
审讯室里,他对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是我绑架的他们。”
“是我把他们关在山里的。”
“直播设备也是我装的。”
阿舍问:“为什么?”
枫梓想了想,回答:“想看看,人在绝境里会变成什么样。”
“就为了这个?”
“嗯。”枫梓点头,“结果很有趣。”
阿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你妹妹呢?”阿舍问,“张文芷,她在哪?”
“她不知道。”枫梓说,语气很认真,“我骗她说,如果她不帮我操作直播,我就伤害她父母。她吓坏了,只能照做。”
“她是被胁迫的。”
阿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我们会查清楚的。”
枫梓无所谓地耸耸肩。
庭审很快。
证据确凿,他也没辩解。法官问他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他想了想,说:
“这场闹剧很,有趣。”
“谢谢。”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人们交头接耳,说这人果然疯了。
法官摇了摇头,敲下法槌。
重刑。
入狱那天,是个阴天。枫梓被押上囚车时,抬头看了看天空。
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那个深山里的早晨,阳光穿过树叶照进笼子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笑,低下头,钻进车里。
囚车驶向城外的监狱。
而就在同一天,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省份,一个名为“亡命天涯直播间”的账号开了第一次直播。
画面晃得厉害,看起来是在摩托车上。背景是连绵的群山和公路。
一个戴着头盔和太阳镜的女孩对着镜头挥手,声音在风里飘:
“哈喽各位!想不到吧!我跑出来啦!”
“接下来去哪?我也不知道!”
“但肯定有好玩的!”
“想追剧的,点关注不迷路!”
她大笑起来,笑声爽朗,甚至有点疯狂。
然后镜头一转,对准了前方的公路。
路很长,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远山深处。
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