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的面前，是一个风格看起来仿佛在宇宙纪元以前的酒吧，古香古色的木头构成了他的绝大部分。这种场景在虚拟世界总倒也不罕见，数以亿计的爱好者都沉浸在这个富有魅力的古老时代之中。
但在此时此刻，老包只觉得自己这个老朋友以及老敌人是又犯病了。
“10年没见，你越来越不客气了，快点把我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撤掉吧。”老猫没好气的说着，大大咧咧的坐在了一张酒吧椅子上。然后举起了一个空空的鸡尾酒杯，仿佛在向什么看不见的调酒师要求。
在他的面前做着一个格外古怪的生物，甚至说是恐怖——它似乎像融化的凝胶或者凝结成液体的影子，构成了一个格外狰狞的龙状身影。
“我说你就不能动摇一点吗？反正我又不会对你怎么样。”那个东西说，“你这个老东西从来没有感觉过真正的痛苦。你说我现在给你的这些是不是超过了任何模拟算法是不是真正让你体会到了你渴望的东西？”
老猫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痛楚，颇为洒脱的说：“是啊，真的是，从来都没有呢，我得感谢你的招待。不过想动摇我的意志还是免了，而且你搞这些。有的没的的，真的很没有意义，毕竟到时候我一定会删除我的这一段经历。”
“如果你真把我当朋友，你还是别整这些了。时间还很漫长。你不认真对待我这个唯一的老东西说不定我哪一天就死了，而你这个东西不知道能够活多久呢？”老猫又摇了摇空空的玻璃杯，笑着说：“你说是不是啊，黯？”
对面那被称为黯的黑暗龙形生物沉默了一会，默默的说：“这还不都是你的错，你不信任我。一定要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吗？哪怕我们在这个漫长的岁月中交谈了那么多次，但是你却一点都不记得了。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最好的朋友的。”
老猫叹了口气：“别说这些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以你的生命形式，我不可能信任你，这是职责所在。”
黯发出了一声尖利的笑声：“可不是吗！我可是神！从宇宙原初的黑暗中衍生出来的神！你们只是凡夫俗子，怎么可能理解我？”
“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
这个龙形的怪物沉默了一会，说到：“好了，我发泄完了。我也知道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也无法解决了，除非那神上之神回归。”
他又看向老猫，似乎在期待点什么。
老猫无奈道：“你知道的，我不会问的，除了我预先设定的问题。等我回到清醒的世界，我什么都不会记得的。所以就算我再好奇，我发出问题又有什么意义呢？”
它又挤了挤眼睛，笑着说：“而且你也不清楚这个问题吧？”
“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你第多少次这样问我这个问题了？”
“大概第100次吧，你这就太无聊了。”黯说，“要不要我在现实宇宙中折腾一下，让你下一次主动问我这个问题？”
“我看还是算了。”老猫说，“这可是违反收容条例的事，你这么做我以后就更不可能信任你了。”
“好吧，闲话少说，”黑色的龙形说，“你的那个后辈我已经找到了，它最后出现在拉努星城，还活的好好的。”
“拉努？”老猫回忆了一下，“伯利恒那边的那个合作区？我的几个学生还在那边工作过。”
老猫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竟然还活着，为什么不直接通过那里的据点联系地球？那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黑色的龙型似乎是耸了耸肩：“你问我，我问谁去啊？但是我有一句话要说...”
它的六只眼睛里一道光芒闪过，仿佛点燃起火焰：“这件事里，有龙。”
老猫顿时心中一惊，他知道面前这家伙提到龙时绝不只是再说作为星际种族的龙族，而是来比喻各种超乎理性理解的力量。
“而且龙还不少呢。”黯接着说，顺带着将一只爪子指头挥舞了一下，老猫的玻璃杯中就充满了鸡尾酒。
老猫非常没有风度的将这杯酒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这是...我很抱歉，我完全尝不出来是什么。”老猫皱了皱眉。
黯无语道：“我还以为你会关注我的双关呢。”
“出去以后我可不会记得那么复杂的信息，”老猫耸了耸肩，“也许你说的是龙，也许你说的是无法理解的事物，又或是两者同在。反正在这个宇宙中，龙和不太容易理解的事物几乎就是同义词。”
黯露出一个满是尖牙的笑容，“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有没有想把这些都记下来的感觉？”
老猫摇摇头：“你知道的，我当然能够和你闲聊，但原则就是原则。你等我哪天退休了，说不定就能够和你有真正的回忆了。”
“妈的，你这家伙1000年前就是这么说的！我现在真担心你在这之前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都听你这句话多少次了？一年又一年。”黯骂道。
“那好啊，那你帮帮忙，保我不死吧。”老猫笑道，“当然要符合那个协议。”
“你猜猜我又是第几次听到你说这句话了？”黯恨恨的说。
“我说你为什么不自己找点朋友呢？虽然协议要求你不能够使用你的‘那种’力量，但是你又不是不能够主动抑制——除此之外，你在网上去交流一下不行吗？”，老猫说。
“你又在...”黯说，“唉，你又不是不知道，你早就是活人中唯一一个知道我原来是什么样子的了。”
这个黑色的龙形打开自己的手臂，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身体，“没有了你，我不觉得我是真实存在的，我不敢确定我的主体性，我不敢确定我就是我。某种意义上，我觉得当初那个狂暴的野兽才是我的本质。我厌恶他，我想远离他，但是我又无法放弃他。”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畏惧我，有人信仰我，还有人把我当成神。”黯说：“但是你是最后一个恨我的人。”
老猫：“....”
“我杀死了你的母亲，杀害了你的所有朋友，造成了巨大的灾难。而如今只有你记得所有的事情了，只有你记得我曾经是什么东西。我的本质，我的力量，注定了将要被一切遗忘。”
“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一直有一种推测，也许自从宇宙的诞生，我便一直在轮回，有时候我能够拥有自己的记忆，能够拥有记住我的人，但当一切都被遗忘，我将一次又一次的变成那个怪物。”
“我的记忆深处有那个神圣之神那个辉光的如宇宙本身一样庞大的龙形，那个存在，能够永远记得我...但我真的不确定，也许这一切只是我的妄想。只是在我这扭曲的生命中见过太多的龙，以至于我将能够被记住的这种渴望投射在了这样的形象上——仔细想一想，如果这样强大的东西在真的存在过，为什么他现在又消失了呢？”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很恨你。因为，你是这一回记住我的人，而你又却是那么脆弱的凡人。”
“我在说什么呢？....”黯说：“反正你又不会记得了。”
“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听见了....”老猫缓缓的说，他顿了顿，又说道。：“但是我仍然会执行记忆消除程序，我依然请求你履行协议。”
黯只是默默点头。
“这都是我自己造的孽啊，”它沙哑地说：“你知道吗？我经常说我的生命从宇宙的创生便开始，但我却只觉得自己活了1000年，我的朋友，我还能活多久呢？”
老猫摇了摇头，却觉得梦境的感觉再次涌上了他的身体，醒来的时候到了。
“拉努...有龙...拉努...有龙...”他默默地念叨着。
黯摇了摇头，把沉重的话题甩到了一边似的，笑着说：“还是老规矩，‘我承诺没有以任何超出收容协议的形式获得信息’，我的朋友，可千万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啊~你告诉我不能用那种‘非理可喻’的方式获得消息，但我还有很多办法——只是依靠这个宇宙中还没有人发现的科学或魔法，这总不能怪我吧？”
老猫只是挥手道别，随后他感觉天和地整个颠倒了过来，他开始飞快的向海面坠落而去，而他的这副身体逐渐碎裂成白色的光芒，最后只剩下一双蓝色的眼睛，然后也啪的一下碎成了星星点点的颗粒。
“走了啊...”黯深吸了一口气，又愣了一会儿，仿佛陷入了沉思。
但是几乎只是几秒钟，它仿佛瞬间换了一个灵魂，他的气质变得热烈而奔放。
啪的一声，它打了个响指，立刻变成了一团绚丽的烟火，五光十色的火星从一团浓烟中向外迸溅。
接下来，它的模样变成了一个仿佛由颜料泼建而成的瘦长形象，眼睛里有着一圈一圈运动的彩色光晕，非要说的话，勉强像是一条极度抽象的没有翅膀的蛇形龙，它身上的花纹不断的扭曲变化，却又塑造出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美感。
它的一只附肢在空中拉开一条黑暗的缝隙，里面传出了山呼海啸的欢呼和尖叫。
它大笑一声，踏入了这幽深的狭缝之中，如巨星一般大喊道——
“我最最疼爱的信徒们啊！你们的王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