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梗概:事情告一段落,杏县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居民们开始收拾家园,他们心中任然充满了希望,而人们与这片天地的奋斗还将继续下去。)
火光闪烁的村庄里,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火焰燃烧“哔剥”声渐起。
恐惧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杀过来了!快往西边跑!”
“家眷先撤!还能拿得动兵器的,随我断后!”
“今天这个村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放过!”
嘶哑却温柔的女声轻声说着,“阿莼,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娘……不要……”
“娘!”
阿莼尖叫着惊醒,简朴的木屋映入眼帘,阳光从窗棂透入,鸟鸣声清脆。
“我这是……浑身好痛……”阿莼喘息着环视四周,“这地方……好像是……”
门外传来忙碌的脚步声和碗碟声,“粥快好了吗?百姓们快到了……”
“就来!先给阿莼换药。”屋外声音清晰地传来。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玉叶惊喜地望着苏醒的阿莼,“阿莼!你终于醒了!”
“师姐……我不是在做梦吧?我还活着?”轻轻的敲击声在阿莼头上响起,“师姐,为什么敲我头?”
“让你长记性!昏迷三天了,知道我们多担心吗?”玉叶语气转柔,又气又心疼地说着,“要不是师父及时赶到,你这条小命……”
“可是那人突然跃起,刀眼看就要砍到青黛师姐了……”
“青黛师姐守了你两天,刚被劝去休息。”玉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你是没见到,师父那天的脸色……”
阿莼突然想起什么,“师父他……”
衣物摩擦声,快速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青囊出现在门口,语气里温和中带着威严,“醒了就好。”
青囊坐在床旁,伸手探脉,“嗯,脉象平稳多了。”
阿莼愧疚地低着头,“师父,我又莽撞了……”
“莽撞,却也是为了护持同门。这份心意,为师明白。”青囊替阿莼掖被角,“好生休养,其他事不必担心。玉叶,这些时日辛苦你们照料。”
“是,师父。”
断裂的房梁和焦黑的砖墙随处可见,几个孩子在瓦砾间追逐。远处,一艘巨大的舰船剪影静静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风声掠过碎瓦,远处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
“笨小山,追不上我略略略~”孩童甲地声音由远及近。
“看我的!——哇啊!”小山被半截砖块绊倒,声音带着哭腔,“疼……”
焦急的妇女高声大喊,声音沙哑,“小祖宗们!别在破砖烂瓦里疯跑!磕破了腿哪来的药给你们敷!”
小山吸吸鼻子,强撑着脸面,“……不、不疼!阿娘我好着呢!”
几个成年人站在一堵满是裂痕的山墙下,望着孩子。
焦急的妇女搓着围裙角,“真是没心没肺……才几天呐,就又笑又闹的。”
稳重的居民用烟杆指了指远处,“能闹腾,是老天爷赏福。心气没散,这日子就断不了。”
焦急的妇女愁容满面,“心气能当饭吃?粮仓见了底,过冬的杏脯、李婶家的桂花酿……全没了。这往后……”
“往后?人还在,胳膊腿齐全,就是最大的本钱。地,还能再种。”
好奇的居民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喂!你俩还在这儿磨蹭啥呢?扶正斋那边开灶了!快去!”
稳重的居民皱眉说着,“扶正斋?哪来的米?”
“就是,咱们最后那点谷子不是都……”
“那边!从大船上搬下来的!听说他们自己都紧巴巴的,还匀给我们……”好奇的居民神秘地指了指远处的舰船,声音更低了,“而且啊,我偷听到里头有些粮,是从百灶那边日夜不停运过来的!”
“百灶?那可是几百里地!这……”稳重的居民猛地直起身。
“嗐!管他呢!是粮就行!再啰嗦可就只剩锅巴了!”
扶正斋前,人群排成长队,几名捕快在附近维持秩序。
“大家一个一个来,不要拥挤!”
排队的居民低声说着,“林捕快,真……真每个人都有份?”
“安心排队,都有。”
“拿好,小心烫。”青黛将粥碗递出,语气关切。
“谢谢,谢谢青黛姑娘。”灰头土脸的村民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青黛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处,“唉,也不知道阿莼怎么样了?”
铁苋拍了拍青黛的肩膀,安慰道,“那时情急,以身挡刀或许已是他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
青黛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我只是……心里总是揪着,放不下……”
“有师父在,你就宽心吧。”
罗勒目光扫过人群,压低声音,“那几个人……我看着甚是眼熟。”
铁苋同样低声回应,眼神示意,“那个,不久前才砸过扶正斋的门栓。后面排着的那个也是。还有那边几个,是当时冲击城门的……”
罗勒眉头微蹙,语气微愠,“若是我,断无颜面再来此地。他们竟还敢来领东西?”
铁苋摇摇头,小声叹息,“唉,乱局之下,蝼蚁求生罢了。又能如何呢?”
罗勒按捺着情绪,“按律……当以扰乱治安、冲击公门论处。”
铁苋苦笑一声,“律法是刻在竹简上的,饿肚子是刻在人骨头里的。你跟他们讲前一个,他们只会跟你讲后一个。”
“那……”
“苛责无用。他们只是在洪流扑面时,抓住了一根自以为能救命的稻草。无关对错,只为求生。”青囊地声音平静却富有穿透力,让交头接耳的几人顿时安静下来。
青囊缓步走来,衣角沾了些许药渍,神色虽疲惫却依旧镇定。
青黛急切地迎上前,“师父!阿莼没事了吗?”
青囊微微点头,“没事了,只是身子骨还有点虚,还需静养一段时间。”
青黛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青囊温和地看着青黛,“你这几日心力交瘁,先去歇息。此处交给他们便是。”
“是……师父。”
青黛点点头,担忧地看了一眼人群,转身向后堂走去。
罗勒见青囊出现在此,小声问着,“方才你说……”
“看看他们的神情,你看出了什么?”
“……愤怒、惶恐、还有悲戚……”
“看着他们的眼睛,你又看到了什么?”
“……眼神在闪躲……”
“你明白了吗?”
罗勒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陷入沉默。
“许多事情并不会朝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这时的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罗勒看着面前一张张麻木或惶恐的脸,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这里交给你们了。铁苋,你同我来。”青囊说完,便转身向祠堂走去。
铁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仍在发愣的罗勒,“怎么样,百灶城的大少爷?书上写的‘民生疾苦’,和眼前看到的不太一样吧?”
罗勒没有反驳,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纸上得来终觉浅……父亲让我来此,用意在此吧。”
铁苋笑了笑,“那就多看,多闻。这世间就像一剂方子,远不止君臣佐使那么简单。”
罗勒郑重地点点头。
沉重且带有节奏感的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一个身着厚重玄甲的高大身影闯入视线,甲胄上刀劈斧凿的战痕在昏光下尤为刺眼。
罗勒将手边事交与他人,缓步上前,在男子几步之外停住。目光低垂,不看对方。
罗勒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卫戍百灶的虎贲中郎将,竟有闲心巡游到这穷乡僻壤?”
“怎么?老子来看看不成器的儿子,也需要军报批准?”身着甲胄的男子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罗勒侧过脸,冷笑,“……随你的便。”
身着甲胄的男子双手抱胸,铠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哼!几年不见,你这身反骨倒是丝毫没磨平!离了虎贲,就学得这般礼数?”
罗勒转回头,目光锐利,“礼数?我在那是凭战功说话!而非在军帐里对那群纨绔子弟曲意逢迎!”
身着甲胄的男子怒目而视,踏前一步,阴影笼罩罗勒,“放肆!你这是在自毁前程!虎贲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颜面?”罗勒嗤笑,“我孤身潜入青冥会,与铁苋里应外合,保住杏县数千百姓时,我的颜面是自己挣来的!”
“杏县粮焚水断,背水一战!我们每一寸土都是用命填的时候!”罗勒几乎是吼出来,引发剧烈咳嗽,“咳……咳……而你们!无坚不摧的虎贲!又在哪?!”
男子的怒吼僵在脸上,他看到罗勒因咳嗽而佝偻的身影,紧握的拳头剧烈颤抖了一下,最终无力地松开。
那沸腾的怒火仿佛被这咳嗽声刺破,顷刻间漏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够了!”身着甲胄的男子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疲惫。
他脸上的刚硬仍未软化,但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痛楚。
“这是你娘……给你的信。抽空……给她报个平安。”身着甲胄的男子沉默片刻,从甲胄内衬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被体温焐得发皱的信,重重按在罗勒胸前,“……她……很想你。”
说完,身着甲胄的男子便转身离开,只是甲胄声比来时显得沉重了许多。
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风中……
罗勒死死低着头,凝视着胸口的信笺,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封口上熟悉的字迹,久久沉默。
祠堂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层层牌位。青囊静立其中,铁苋随其后入内,面露疑惑。
铁苋低声问道,“师父,您带我来这里是……”
青囊平静地说着,“二十年前,我从死人堆中救出你。如今你已长大,该出师了。”
铁苋一怔,急切地说着,“师父……您要赶我走?”
“羽翼既丰,当翱于天。”
“可弟子尚有许多未明之事......”
“遇事不慌,少言多观,思行并举,自能成事。”青囊抬手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不能护你们一世。终有一日,你要独行于世。”
“……弟子谨记。”铁苋沉默良久,声音微颤。
“打开边上的箱子。”
木箱缓慢沉重的打开,发出吱呀声。
铁苋俯身,打开木箱的瞬间,呼吸骤然停滞。
箱中一柄佩刀寒光凛冽,修复得不见丝毫裂痕,刀面上刻着父亲的名讳。刀旁,一枚素雅的木簪静卧于锦缎上,那是铁苋记忆中母亲唯一戴过的饰物。
铁苋声音发抖,“这……这是……”
“后来,我和林县令回去过一趟。看见……”青囊声音低沉,“你父亲……至死都握着这把断刀,把你母亲护在身后……”
铁苋难以置信,“可这刀……明明已经断了!”
“哈哈!多年不见,求我办事就是锻刀?不干!”年叉腰大笑,眼珠一转,狡黠一笑,“除非……拿十斤上好的八角茴香来换!”
“我寻访了一位故人,把它重铸了。现在,物归原主。”青囊微微一笑,“这发簪……你母亲的遗物,也交由你保管。将来若遇真心之人,便代你母亲赠与她吧。”
铁苋眼眶泛红,后退两步,“师父……这十四年养育再造之恩,铁苋……永世不忘!”铁苋猛地撩袍,双膝跪地,向着青囊重重叩首。
青囊微微颔首,“去吧……不要让她等太久了。”
铁苋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青囊的背影,带着所赠之物,毅然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消失在祠堂外。
“……答应你们的事,总算做到了。安心吧。”青囊独自面对牌位,轻声低语,仿佛在完成一个沉重的承诺。
扶正斋内,药屉半开,药材散落。空气中弥漫着干枯根茎与辛香草料的混合气味。
青黛指尖沾着药灰,快速清点。罗勒瘫坐在一旁,用胳膊擦汗,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罗勒狠狠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可算是完成了……这活儿比在校场披甲巡营三个时辰还累人!”
青黛头也不抬,笔尖在竹简上飞快移动,“罗勒,抓紧时间,后面还有一批药要分拣。”
罗勒几乎跳起来,“还有?!青黛姑娘,你瞧瞧我这手,是挽弓执戟的——”
青黛瞥他一眼,“林县令将你调来扶正斋,不是让你忆往昔的。再抱怨,我便据实上报:罗勒,消极,怠工!”
“……行,我这就去。”罗勒转身小声嘟囔,“虎落平阳……”
“嗯?”青黛横竖柳眉。
“没什么!我这就开始!”
“呦,罗大少爷收拾得倒是有模有样~颇有排兵布阵的风范呐。”铁苋悄无声息地倚在门框上,抱臂看着这场好戏,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你可算来了!”罗勒仿佛见了救兵,立刻凑过去,声音压低,“刚才溜哪儿去了?”
“随师父去了趟祠堂。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憋不住了?”
“少打岔。铁苋,咱们这也算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交情了。你给我透个底,你师父……真就只是个郎中?”罗勒更凑近些,声音几乎含在嘴里,“虎贲军只驻防军事重镇或……护卫要人。你师父,就是那个‘要人’,对不对?你难道从不探究?”
铁苋神情彻底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他是谁,来自哪里,都不重要。我只认他是教我医术、给我安身之所的师父,这就够了。”
“……你这家伙,口风是真紧啊。”
青黛提高声调,“罗勒!那边的药材是要自己长腿跑进去吗?”
“来了来了!你们聊!”罗勒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铁苋望向他的背影,嘴角笑意渐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铁苋转身面向青黛,“黛儿,不是让你去休息么?”
青黛轻声说着,“大家都在忙,我独自歇着……心里难安。”
“黛儿,我有话同你说。”铁苋沉默片刻,“我在此地的任务已经了结。过几天,我就回百灶了。”
青黛一怔,声音微颤,“那……师兄何时再回来?”
“……归期未定。”
青黛强压下情绪,抬头挤出微笑,“师兄……临走前,可有什么想吃的?黛儿现在就去准备。”
铁苋打断她,取出木匣,“黛儿!这个,你能否收下?”
“这是……”一声轻微的“咔”声,青黛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素雅的木簪。
“师父说,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嘱我……交予值得托付之人。”铁苋声音低沉,带着恳切,“你……愿意收下它吗?”
青黛并未去接发簪,而是背过身去,轻声细语地说,“师兄……你能帮黛儿……戴上它吗?”
气氛在瞬间凝固,变得无比静谧而温柔。
恍惚间,她仿佛又变回那个十年前
于泥泞中摔倒、被他亲手扶起的采药少女……
静方觉内,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如铁。
“太傅,情况如上。”
太傅指尖有节奏地轻叩茶盏,目光低垂,“呵,好一个风波暗涌的杏县。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浑。”
身着甲胄的男子在一旁说道,“若非那诡异身法……我虎贲军本可将其截下,而非像如今这般……徒劳无功。”
“以虎贲军之骁勇,正面交锋或能不落下风。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太傅!你我一齐向真龙陛下谏言,只需陛下一声令下,我必率精锐……”
“罗将军,你的能力,我从不怀疑。但……”太傅抬手打断,缓缓抬眼,“倘若那人真想离开,这世上,恐怕没人能拦得住他。”
身着甲胄的男子一怔,“太傅的意思是……”
“我大炎子民,至今仍保留着‘抓周’的古礼。锦毯之上罗列诸物,孩童凭心而择,预示其未来前程。”太傅啜了一口茶,“而坊间亦有传言:当年先帝举兵镇压‘岁’兽,其崩解为十二碎片,散落天地间。这些碎片,依所择之物,化为人形。”
太傅语气稍重,“有碎片择了兵刃,便成卫戍疆土的英雄;有碎片择了画笔,便成描绘江山的国手;有碎片择了戥秤,便成了悬壶济世,以脚步丈量生命经纬的郎中。这些人,想必你都不陌生。”
青囊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处。
“太傅所言之人,既是你我,亦是芸芸众生中的任何人。”青囊声音温和而平静,“许久未见,您老人家身体安康?”
太傅轻笑一声,并未回头,“时好时坏。毕竟你那几位兄弟姐妹,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太傅明鉴。我们兄妹天各一方,已有数年未曾相聚了。”
“呵,你们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不过是找不到一个……能让司岁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头罢了。”
“你们若真聚首,只怕司岁台的那几位,夜里睡觉都要惊出冷汗。”
“身份所致,诸多不便,让太傅费心了。”青囊目光转向罗峰,“这位,想必就是虎贲军的罗峰中郎将。”
罗峰抱拳,眼神锐利,“久闻青囊郎中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中郎将过誉。不过是比常人,多见过一些病厄生死罢了。”
“青囊郎中,罗某是个粗人,说话不喜拐弯抹角。三日前,你与那人在石碑前对峙。而后,他便如烟消散……郎中是否欠在下一个解释——为何放任其离开?”
“中郎将可是从百灶来?”
“虎贲军保真龙左右,自然驻扎于百灶。”
“那中郎将可知岁陵?”
“......不知郎中何意?”
“方才太傅说到‘岁’,我想中郎将自然知道。”
“本想确认真伪,未曾想......”
罗峰的手下意识按在了佩刀之上。
太傅声音陡然转冷,指尖停止叩击,“中郎将,这是我的客室,不是你的演武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说?”
“太傅!此人行迹可疑,与目标关系匪浅,依我看……”
“中郎将是忘了,青囊郎中的‘兄弟姐妹’,亦为我大炎立下过汗马功劳。你这般作为,岂不令功臣心寒?”
罗峰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是我鲁莽了。”
“中郎将也是职责所在,郎中莫要见怪。”太傅语气缓和,重新斟上一杯茶,“既然难得一聚,何不落座,共品一杯新茶?”
“太傅相邀,敢不从命?”青囊微微一笑,从容入座。
茶楼雅室之内,茶烟袅袅。三人对坐,气氛看似祥和却隐有暗流。
“泉冽,香幽,味醇而回甘。更难得的是这一碗的澄明透彻,好茶!”太傅指尖轻触温热的杯壁,闭目轻呷一口,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睁眼,目光扫过窗外山色,“远离朝堂纷扰,方知山水有清音。此茶此景,俱是澄澈之物啊。”
“太傅过誉。是此间山水灵秀,未被尘嚣所染,方能孕出这般纯粹滋味。”青囊微微颔首,“太傅若有雅兴,不妨多盘桓几日。青囊愿备下雅室,略尽地主之谊。”
太傅凝视杯中载沉载浮的叶梗,神色转淡,“山水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就如这茶,再澄澈,一饮而尽后,杯底终究要见分晓。”
太傅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气氛陡然一沉。
“青囊,你方才问及岁陵……我此行,正是为此而来。”太傅目光如敛起的锋刃,直刺青囊,“望……已入岁陵。”
青囊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此事……”
“此事牵涉之广,非你我此刻能尽言。”太傅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待至百灶,一切自会知晓。”
青囊放下茶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低沉,“……若真是二哥,他怎会……”
“真龙已然知晓,那名为纪峰的‘秉烛人’,并非司岁台所属。其所持符信,乃是顶替他人之职。”太傅打断,语气冷峻,“他的真实身份,是原雁翎军督军——纪峰。按律,冒充司岁台者,当斩!”
太傅刻意停顿,观察青囊的反应。
“原秉烛人实为青冥会内应,此事……太傅想必也知情吧?”青囊并未有多余的动作。
“看来,你心中有数……但,这抹不掉他冒名顶替之罪。真龙念其救城有功,准其功过相抵。前提是……你须即刻动身前往百灶,与他共赴司岁台复命,一切文书皆已打点妥当。他的妻女已在百灶安顿,你可放心。”
“有一事……青囊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我相识多年,有何事是不能说的?但说无妨。”
青囊眉头紧蹙,似有万千疑虑,“太傅,除您之外,近日可还有其余上官到过这杏县?”
“未曾听闻。此次我等也是接到消息后,匆忙赶来。”
“许是在下多心了。几日前曾见一陌生面孔,官服制式却不似寻常,行色匆匆……如今想来,或是错觉。”青囊释然一笑起身,“杏县初定,百废待兴,在下还需前去打理,先行告退。”
青囊向二人拱手,离开了茶楼。
罗峰见青囊走远,压低声音,“太傅,他方才所言的那名官员……”
“真龙之心,深不可测。有些事,你我不知,反倒是一种平安。”太傅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青囊离去的方向,“令郎……见过了?”
“……见了。哼,在百灶惹出不少事端。让他来这清苦之地,便是要他知道何为天高地厚。”罗峰语气稍缓,“但……短短时日,这小子确也变了许多。百灶的氛围似乎令他不适……或许,这里才是他的归宿吧……”
府衙内,邢枫抱拳道,“禀大人,青冥会余孽皆已收押,候审发往百灶。”
“邢捕头辛苦。此番险中求胜,全仗你周旋得当。”
“大人谬赞。铁贤侄与罗参军才是首功。”邢枫按刀垂目,“戴罪之身……不敢言功。”
林县令指尖轻叩案卷,“杏县安危系于法理人情,本县心中有杆秤。”
“那青囊郎中……可会受牵连?”
林县令默然凝视烛火,“难说啊……就像这堂前灯,照得见案卷,却照不透人心呐……”
扶正斋祠堂内,青囊正站立在前。
“回来之后,你怎么就这般模样了?”纪峰出现在青囊身旁。
“未尽之事,都压在心头……”青囊疲惫地笑了笑,“后面的事,你大概都知晓了吧?”
“能猜到七八分。当初就劝过你,这浑水你不该蹚。现在可好,一身伤。”
“……躲了这些年,到底还是躲不过。该来的,总会来。”
“……何时出发?”
“安顿好便走。”
“……明白了。”
“纪峰,大恩不言谢。”
“一报还一报,咱们这就算两清了。”
纪峰转身,大阔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祠堂中回响。
青囊伫立于祠堂中央,垂首凝视掌中黑棋。烛火摇曳,映照他沉寂的侧影,仿佛无声的祭奠。
“论权谋之术,这世上……果真没人是你的对手。这一局,终究是我输得彻底……”青囊喃喃自语着。
“师父!”阿莼小跑着,语气带着急切与欢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青囊收敛情绪,转为温和,“已经能下地行走了?”
多亏师父还有师兄师姐!我好多了,就是……
石头疴之事不必担心,莫非忘了师父是做什么的?
阿莼挠头笑,“嘿嘿。师父,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来看看几位故人。或许……是他们在冥冥之中庇佑我们渡过此劫。”
“要我说,是咱们扶正斋和全县百姓一起,挫败了坏人的阴谋!”
“是黛儿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都有吧……但师姐说,这次咱们损失很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顺势而为吧。”
“师父,我长大后也想成为您这样的人。可现在我们……是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却无力改变?”
青囊轻抚阿莼的头,“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改变它。”
“唔……太深奥了,听不懂。”
“无妨。等你再大些,像你铁苋师兄那样出去走走,自然会懂。”
青囊从怀中取出平安锁,“这个,你拿着。”
“平安锁?师父,我已经不是小孩啦!”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带在身边,留个念想。”
“娘……”阿莼哽咽欲跪。
“你我师徒,不必如此。”青囊伸手稳稳托住阿莼的手臂。
阿莼抬头,眼含泪光,“师父,您的愿望是什么?”
青囊的动作顿住了,他的目光越过阿莼,仿佛穿透了祠堂的墙壁,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颉,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呵……是个秘密。那你呢?】
【我有个美好却又不切实际的梦,】
【愿那时人们能坦然相拥,】
【愿春藤青铺满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青囊目光收回,重新变得沉静而温柔。
“平安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