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雪之下家这件事,对浅野绫人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反正“浅野”这个姓氏在这个世界本就无亲无故,改成“雪之下”也就是去役所填张表的事。
而且,看着户籍誊本上“雪之下绫人”这几个字,他反而有种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实感。
但这并不代表生活就没有变化。
比如现在。
“雪之下先生,关于下一季度的信托基金配置,我们需要您的签字。”
在酒会上,面对合作伙伴的恭维,浅野绫人——或者说现在的雪之下绫人,已经能非常自然地举杯回应了。
“好的,没问题。”
在这个充满了名利与资本的圈子里,“雪之下”这个姓氏确实是一块金字招牌。
虽然大家私底下都知道他是入赘的,但鉴于他本身在金融圈的凶残战绩,没人敢轻视这位“雪之下家的守护神”。
应酬结束,回到家已经是深夜。
一进门,就看到雪之下雪乃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她穿着丝绸睡衣,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审议法案。
“嗯,是的……下周五晚上,两人位。”
“订位名字?”
雪之下顿了顿,看了一眼刚进门的绫人,嘴角微微勾起。
“浅野,我是浅野太太。”
挂了电话,绫人一边解领带一边好笑地看着她。
“议员大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法律上好像没有‘浅野太太’这个人吧?”
“这是假名。”
雪之下雪乃放下水杯,理直气壮地说道,“为了保护隐私,使用旧姓或者化名是合理的避险手段。”
“去个餐厅吃饭也要避险?”
“防止被政敌或者记者追踪,这是必要的安保意识。”
逻辑满分,无法反驳。
绫人走到她身边坐下,身上的酒气让雪乃皱了皱眉,但她并没有躲开,而是伸手帮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而且……”
雪之下低着头,手指在他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
“在外面你是大家都敬畏的雪之下先生,这很好。”
“但在私人的时间里,我更希望你是那个在公园里喂企鹅的浅野君。”
“而我是属于浅野君的浅野太太。”
“这个逻辑,有问题吗?”
绫人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家伙,明明就是想撒娇,非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伸手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
“没问题。”
“只要你高兴,叫什么都行。”
——
雪之下雪乃是一个极其注重规划的人。
即使结婚了,她的人生也像是一张精密的Excel表格。
这是她和绫人商量好的“五年计划”。
然而,生活总爱开玩笑。
或者用绫人的话来说,这就是市场的波动性。
清晨,卫生间里。
雪之下雪乃手里捏着那根验孕棒,盯着上面那两条鲜红的杠,表情比看到支持率下跌还要凝重。
“……这不科学。”
她喃喃自语。
正在刷牙的绫人探过头来,看清那个结果后,嘴里的泡沫差点咽下去。
“……看来我们中奖了。”
“这不是中奖的问题!”
雪之下有些慌乱地抓了抓头发,平时那种镇定自若完全消失了,“我现在还在任期内,明年有重要的选举,而且我也没做好当母亲的心理建设,相关的育儿书籍我一本都还没看……”
她开始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转圈。
“怎么办,这完全打乱了我的计划。”
“绫人,你说是不是试纸过期了?或者是我的激素水平紊乱导致的假阳性?”
看着慌得像个小女孩一样的雪乃,绫人漱了口,擦干脸,然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雪乃,冷静点。”
“可是……”
“看着我。”
雪之下被迫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眼眶微微发红,带着显而易见的无措。
“计划是可以改的。”绫人轻声说道,“就像你当初也没计划会遇到我,更没计划会嫁给我,对吧?”
“……那是不可抗力。”
“那这个孩子也是不可抗力。”
绫人把手轻轻覆盖在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
“我知道你担心工作,担心做不好母亲。但你身后有雪之下家,有你姐姐,更重要的是,有我。”
“我会调整我的工作重心,我可以居家办公,甚至当全职煮夫也没问题。”
“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剩下的麻烦,我来处理。”
掌心的温度透过丝绸睡衣传了过来。
雪之下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低头看着绫人的手,沉默了很久。
“……全职煮夫就算了,你做的饭虽然能吃,但营养搭配不够专业。”
“这也要吐槽?”
“这是为了孩子的健康。”
雪之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虽然眼角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羞涩。
“既然是意外,那就只能作为‘紧急预案’来处理了。”
“浅野君。”
“嗯?”
“我们要当父母了。”
“嗯,我知道。”
绫人把她拥入怀中。
——
五年后。
周日的午后,阳光洒满客厅。
绫人正躺在沙发上看书,身上突然一沉。
“爸爸,我有问题。”
“这个故事不合理。”
名叫小汐的女孩指着绘本上的《桃太郎》说道。
“为什么老奶奶在河边洗衣服就能捡到桃子?而且桃子里为什么会有小宝宝?如果是为了通过这种方式来隐喻某种弃婴现象,那对小朋友来说是不是太沉重了?”
“……”
绫人嘴角抽搐。
这孩子的基因是不是太强大了一点?
才五岁就开始思考弃婴现象了?
“而且,”小汐继续发挥着她的逻辑攻势,“如果桃太郎是依靠团子收买了动物,那这种建立在物质交换基础上的友谊,真的很牢固吗?”
“呃……”
绫人感觉自己作为金融分析师的口才,在五岁的女儿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那个,小汐啊,童话故事有时候不需要那么严谨的逻辑……”
“逃避问题是大人的坏习惯。”
好在这个时候,救星出现了。
“小汐,不要为难爸爸。”
雪之下雪乃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
现在的她,比起五年前更加成熟知性,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从容的韵味。
“爸爸的脑子平时都在想怎么赚钱,对于这种文学性的解构主义,他不擅长的。”
“喂……”绫人弱弱地抗议。
小汐看了一眼妈妈,乖乖地从绫人身上爬下来,坐到一边吃水果。
“妈妈,那桃太郎为什么要给鬼那一棒子?”
“那是为了维护正义。”雪之下坐在绫人身边,叉起一块苹果喂到绫人嘴边,“虽然手段暴力,但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是必要的制裁。”
“哦,明白了。”小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绫人嚼着苹果,看着这对母女一本正经地讨论童话里的暴力美学,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雪之下瞥了他一眼。
“没什么。”
绫人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看着正在认真思考的女儿。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雪之下愣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靠在他的怀里,嘴角微微上扬。
“……嗯,确实不坏。”
窗外,千叶的风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