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往前推了一截。
田里的绿已经开始抽穗。干风还是吹,但比之前那段要命的连晴好多了——中间断断续续下过几场雨,没到“丰收”的程度,至少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地裂掉。
识字课也从“新鲜玩意”变成“每天该做的事之一”。孩子们不再问“今天还上不上课”,只会问“今天写几个”。有的家长甚至会在井边对我说一句:“昨天那几个字,让他多写两遍。”
这对一个“外来的识字帮工”来说,已经是某种意义上的融入标志了。
在这种看似平稳的日子里,某天午后,村长家那边又来了马车。
这次不是税务官的小队,也不是小马那种行商的小车,而是一辆明显“擦过城里”的马车——轮子包得严实,外侧有简单的加固铁条,车身上有褪色却仍能看出图案的家纹。
“哪来的?”比尔站在井边,眯眼看了一会儿,“看着像城里的。”
“车上的印记。”我顺着他的视线看,“是阿斯拉那边的贵族家纹。”
“你还认得这个?”他惊讶。
“信上见过。”我说。
这种东西,在帮人抄信的时候看多了,脑子会自动把“纸上的图案”和“现实里的东西”对上号。
马车在村长家门口停下,护卫敲门,不多时村长巴格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简单寒暄几句之后,护卫从车上取下一封封好的信,双手递给他。
那一刻,我就知道,过不了多久,会有人来敲我所在的这扇门。
果然,下午我刚从田里回来,洗了一把脸,准备去抄小马上次留下的一张草稿,村长家的人就到了。
不是别人,正是巴格本人。
“路宁。”他拄着木杖,“有空?”
“您说。”我擦干手,“又有字要看?”
“嗯。”他点头,“这回是格雷拉特那边让你过去。”
“好。”我简单收了东西,跟着他走。
格雷拉特宅门口的气氛有点怪。
不是那种“出大事”的紧绷,而是一种“有人在认真讨论事情”的凝重。保罗和塞妮丝坐在桌边,各自手里都有一封信——一封是之前洛琪希留下的那封推荐信,另一封则是刚送到的这封。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边缘压着茶杯和几枚石子。
“你来了。”保罗看见我,点点头,“又要麻烦你一次。”
“应该的。”我说,“这是……?”
“来自阿斯拉那边。”塞妮丝把那封新信递给我,“罗亚方伯家。”
方伯。
也就是原著里那个“波雷亚斯·格雷拉特”所在的支系。
我接过信,先翻到末尾看落款——“菲利浦·波雷亚斯·格雷拉特”“宫廷书记代笔”。
再往上看,内容很快浮出来:
先是寒暄,感谢之前收到的推荐信(显然是洛琪希离开前写的那封被转寄过去);接着提到方伯家如今有一位“性格稍显豪放”的千金需要家庭教师;再接着,是对“乡下这位有潜力的少年魔术师”的兴趣,语气在礼貌与实用之间摇摆:既是抬举,又是把人当成可以利用的资源。
重点内容不长:
——邀请鲁迪乌斯·格雷拉特前往阿斯拉王国罗亚城,担任千金爱丽丝·波雷亚斯·格雷拉特的家庭教师,期限若干年,期间支付一定报酬,并承诺在魔术与学识方面提供更广阔环境。
我把信从头到尾看完,脑子里已经把“这封信出现在这个时间点意味着什么”翻了一遍。
洛琪希离开。
鲁迪与希露菲刚刚在河边有了“第一次出手”。
此时,来自罗亚的邀请送到——这与原作的顺序基本一致。
“能看明白?”保罗问。
“可以。”我点头,把信简化成村里人能听懂的说法,“城里的亲戚说,愿意接你家小少爷过去当家庭老师,教他们家的小姐。”
“我们早就知道这信会来。”保罗叹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洛琪希走之前就说过,会帮忙推一把。”塞妮丝说,“她写的那封推荐信,多半就是起作用了。”
她另一只手按在地图上,指尖停在罗亚那一块地方:“那边,离这里……不算太近。”
“也不算太远。”保罗说,“走陆路,半年内能来回。”
对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另一端的世界”。
对一个曾经看过地图、知道世界真大的人来说,这只是“第一圈”。
“你怎么看?”保罗转头问我。
“我只能讲字面上的东西。”我说,“信里承诺了几件事:一是会给你们钱;二是会给鲁迪更大的环境;三是希望他作为老师,而不仅仅是学生。”
“你觉得靠谱吗?”保罗问。
“从字上看,没有太明显的陷阱。”我说,“至于人,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对孩子好,这个只能靠你对那边那位亲戚的了解。”
“他人品不差。”保罗揉了揉额头,“只是……那个千金的性格。”
“信里说‘豪放’。”我提了一句。
“那是写给外人看的词。”保罗苦笑,“实际用词比这个难听。”
塞妮丝瞪了他一眼:“在孩子面前别这么说。”
“反正意思差不多。”他摊手,“就是不好惹。”
我没有顺着往下问。
从原作里我知道爱丽丝是什么性格,也知道鲁迪去那边之后会被各种“暴力教育”。
但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信息对现在的两位父母来说都属于“预知未来”,讲出来只会让他们更乱。
“这决定,需要你们自己做。”我说,“我能做的只是帮你们把信读清楚、把回信写清楚。”
“回信肯定要写。”塞妮丝叹气,“只是这次,要先跟鲁迪说。”
“你觉得他会同意?”保罗问。
“现在的孩子。”塞妮丝苦笑,“对村外面的世界总有一点憧憬。”
“你不也是?”保罗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在吗?”保罗转向我,“我们跟他说的时候,你要不要在?”
“这是你们家的事。”我说,“我不在更合适。”
“也对。”他点头,“那等我们谈完,再找你写信。”
离开格雷拉特宅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阴,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意。
我沿着回村的路走,脑子里把刚才那封信的结构又重排了一遍——谁写,写给谁,想要什么,愿意付出什么,隐含了哪些风险。
这是一个标准的“结构性机会”:钱、见识、身份。
也是一个标准的“结构性风险”:距离、势力、阶级暴力。
在原作里,鲁迪去罗亚之后,会挨打、会学会更多东西、会犯新的错误、会遇见更多人。
这条路对他来说是“成长主线”的一部分。对我来说,则是“村庄失去一个会水球的少年”的现实。
晚上识字课的时候,我照例把板子摆好,让孩子们练字。
他们照旧在“名字、家、田、水、井、友”之间磨炭条。有人写快,有人写慢,有人偷懒画小人,有人认真把“友”写得一笔一画。
课散的时候,几个孩子在井边聊起新八卦。
“听说小少爷要去城里。”
“去大城当老师!”
“好厉害!”
“他走了谁砸人?”
“你少想被砸。”
孩子们的说话方式,总能把严肃的事情讲得轻描淡写。
我没插话,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消息已经在孩子圈子里扩散。
回到比尔家,晚饭之后没多久,门被敲了。
“路宁。”外面是保罗的声音。
我出去一看,他一个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既有“事情终于确定下来了”的释然,又有“我要把孩子送走”的迟疑。
“谈过了?”我问。
“谈完了。”他点头,“他同意了。”
“很快?”我有点意外。
“他已经觉得村子太小。”保罗耸耸肩,“老师走了,朋友也就一个,能去城里看看,对他来说是好事。”
我知道那位“朋友”的名字,不必说出来。
“你来是——”我问。
“请你帮忙写封信。”他说,“给那边的。再写一封给我父亲,让他知道‘孩子要出去了’。”
“好。”我点头,“在村长家还是你家?”
“村长家。”他说,“桌子大一点。”
在村长家的桌子上,我再次展开纸,蘸墨,提笔。
保罗坐在一侧,说出他想说的话——对罗亚那边的感谢,对未来安排的确认,对安全的隐性要求,以及“如果孩子受不了,希望你能通知我们”的请求。
塞妮丝坐在另一侧,不时插一句:“这一句加个‘请’。”“那一句语气缓一点。”
我把他们的意思按“贵族书信”的格式写成文,尽量不多不少。
信写到一半的时候,保罗忽然停了一下,看向我。
“你会出村吗?”他问。
“短期内不会。”我说。
“那你打算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他说,“等鲁迪回来?”
“我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到那时候。”
这话对普通人来说有点丧,但对一个已经死过一回的人来说,只是事实。
“你要不考虑跟他一起去?”他半真半假,“城里也需要识字的人。”
塞妮丝瞪了他一眼:“不是谁都愿意离开家。”
“我只是问问。”保罗举手。
“我现在能做的事情,在这边更多。”我说,“去那边,只会多一份负担。”
他沉默了一下,点点头:“你说得对。”
对他来说,鲁迪出去,就意味着家里少一张嘴、多一条线;对我来说,留在这里,就意味着仍然能维护我这边这摊结构。
信写完,封好,烛火将封蜡烤得软软的,印章按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图案。
“辛苦你了。”塞妮丝说。
“孩子走了之后,村里会安静一点。”保罗笑了一声,“不过你那课倒是还吵。”
“吵得有用。”我说。
回到柴房,灯也快烧完了。
我没有拿出任何书,只是在板子上写下几个词:
“罗亚”“爱丽丝”“家庭教师”。
旁边画了一条箭头,从“布耶纳”指向“罗亚”,又从“罗亚”画了一条模糊的线,指向“未来某处”。
这条线不是为了我画的,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主线的一个节点已经写好,现在轮到“出发”那一刻了。
而我这边要做的,是继续把留在这里的田、水、井、字、债、孩子们的“友”,照看好。
天上那道没人看见的大术式,还在累积。
等它真的落下来的时候,这些小地方能不能起作用,我自己也没有把握。
但这不妨碍我现在把能写清楚的写清楚,把能调顺的调顺。
灯火灭掉的时候,我在黑暗里看见那条箭头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隐去。
世界还在往前走。
我也还在我该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