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风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下了雨,而是云总算肯往这边聚了一些。早上站在田埂上看,天边有几块灰白的云轻飘飘挂着,像犹豫要不要往下掉点什么。
水沟里的水还是少,但比前几天那种“要见底”的感觉稍好一点。高地那块田因为前阵子的分水和夜里偶尔的露水,嫩叶没再往黄那边走,至少还算精神。
“要是现在能下一场,不大不小刚好浸一遍的雨就好了。”比尔站在田埂上,手插腰,“田有水,人也能喘口气。”
“你这个要求不小。”我说,“天得听懂你说‘不大不小’,还得听懂哪块地已经分够水。”
“那就让你去跟天讲讲。”他笑,“你不是对水比较有办法吗?”
“我最多能让水知道沟在哪里。”我摇头,“要是对天也有办法,那我早就去当神官了。”
他哈哈笑了一声,扛着锄头往另一块地走去:“神官也得吃饭。”
我看了一圈沟和田,确认没有新的塌方和明显坏块,才往村里走。
经过格雷拉特家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有一点不习惯。
没有水球砸地的声音,没有蓝发老师的咏唱,只有偶尔一两声木剑碰撞的“叮叮”。
声音不大,像是在院子角落里,保罗和鲁迪在练剑。
洛琪希已经走了几天。
院子里的节奏明显换了一种声音。
井边识字课照旧在下午。
到这个阶段,孩子们已经习惯了——谁先写完,谁可以多画几个小人;谁偷懒,第二天会被同伴嘲笑“字写得像虫子爬”。
我在板上写了一遍前几天的字,确认大家都还记得,才把新板翻过来,写了一个“友”。
“这个字,念什么你们知道。”我在木板上停一下,“友。”
“朋友的友!”米拉抢着说。
“对。”我点头,“朋友是什么?”
“就是——可以一起玩的人。”有人说。
“会帮你的人。”另一个插嘴。
“不会在你背后说你坏话的人。”有个小姑娘皱起鼻子。
“都对。”我说,“以后你们遇到新的人,可以先想一想,他是不是符合你心里‘朋友’的样子。合适,才叫‘友’。”
“那不合适呢?”有人问。
“不合适,那就是‘认识的人’。”我笑,“可以打招呼,不一定要一起玩。”
孩子们对这个划分很满意。
不需要讲太抽象的道理,只要把“有选择”这个念头放进他们脑子里就够了。
我让他们各自写“友”。板子上很快出现一排排歪歪扭扭的“又两撇”,有写成“反叉”的,有写成“口又”的,不过大致方向都对。
讲完“友”字,天色已经偏一点暗。云堆在西边,把阳光挡出一条不太明显的亮缝。
课散,人跑。
有的往家里跑,有的往田里跑,有的往河边跑。
“河边别跑太远!”我照例喊了一句,“天要黑了!”
一群孩子应了一声,实际有没有听进去,要看运气。
我收板子收得比平时慢一点,在井边多待了一会儿,留意着河那边的方向——那边有一条小路,从树林后面绕出去,通向一条不算宽的河。
希露菲住在那边。
她这几天不见得每天都来井边,但只要识字课开,她多半会在某个地方听到一点声音。对这种孩子来说,接近热闹是一种诱惑,躲开视线是一种自保。
收完板子,我提着桶往河那边走——不是去追人,而是去看一下那条小路在干热天气下有没有变成“坑”。
走到林子边缘的时候,风带来一点不对劲的声音。
不是水声,也不是树叶,是人声——几个孩子在大声喊,声音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恶意。
“喂,你这绿头发!”
“臭妖精!”
“别在这儿喝水,水会变怪的!”
这种词我太熟悉了。
不用走近,只听声音,就能知道是哪一类场景。
我脚步停了一瞬,下意识想加快,又在下一瞬按住了脚。
——那边还有一个人。
从声音的强弱和节奏判断,有一个嗓子没那么大的孩子在夹缝里说话,声音被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种在努力撑起来的硬。
“别欺负他。”
“他没有做错事。”
如果现在我先一步冲过去,把那些骂人的孩子喝散,那会发生什么?
这一幕就变成了“路宁老师在河边骂走了小混蛋们”“村里的小孩以后都知道绿头发有老师罩着”,而不是“鲁迪用自己的魔术把他们打跑,希露菲第一次把他当朋友”。
主线的结构就会被挪一下。
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握紧了手里的桶,慢慢靠近,停在一棵树后,距离足够远,让自己听得见,却不那么容易被看见。
河滩那边,几个男孩围在一起,对着一个缩在石头后的瘦小身影。
绿头发。
“你这种颜色,就是妖怪!”一个男孩吼,“你们家是不是吃人?”
“我没有……”希露菲的声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我没有做过坏事。”
“你就是坏事。”另一个男孩拿脚踢了踢她旁边的石头,“快滚!”
然后,是一声与众不同的“啪”。
不是手掌,是水。
“水乱飞了!”一个男孩尖叫,“哪来的水球?!”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再一声“哇”的叫声。
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不是井水乱喷,是有人在河这一边念完咏唱后抡出来的水球,正中那些家伙的后背。
再之后,是一个带着压抑怒意的少年声音:
“你们在干嘛?”
鲁迪。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和他平常在院子里被保罗骂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更低,更紧,更带着一股“不容你装傻”的锋利。
“我们……我们只是——”其中一个男孩子结结巴巴。
“只是欺负一个人。”鲁迪说,“你们很有趣。”
我忍不住在树后笑了一下。
“你们觉得,自己三打一很厉害?”他继续道,“要不要试试被水球三打一的感觉?”
那边几个孩子立刻慌了。
“我们没有——”
“滚。”他打断,“滚之前,跟她道歉。”
河滩那边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含糊的“对不起”,还有有人摔在石子上的惨叫。
不多时,那些骂人的声音全都消失,只剩下河水拍着岸边的声音。
“你还好吗?”鲁迪的声音柔了一点,“他们有打到你吗?”
“还好……”希露菲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我也只是看不惯。”他故作洒脱,“以后他们要再敢这样,你就喊我。或者——”
他顿了一下,“你可以学魔术,用水砸他们。”
我不再往下听。
那之后会发生什么,我从故事里已经看过很多遍——教魔术、剪头发、误会性别、在一起跑来跑去、一起长大。
这些事不需要我在现场当第三个大人。
我转身,提着桶悄悄从另一条小路绕回村里,让河滩那边的两个小孩有他们自己的空间。
晚上识字课的时候,我照常写“友”字,让今天没来的一批孩子复习。
“朋友会干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帮你。”
“救你。”
“不让别人欺负你。”
这次,出现在回答里的“救你”和“不让别人欺负你”要比之前明显多一些。
有孩子兴奋地说起:“今天河边有人被水砸了!”
“听说是小少爷。”
“他超凶!”
有人偷偷笑。
我装作没听见细节,只简单说了一句:“会帮你的人,可以叫朋友;会带头欺负别人的,不要学。”
课后,孩子们散去,比尔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捆柴。
“你真一点也不打算插手?”他问。
“插了。”我说。
“哪儿插的?”他愣。
“我今天教了一个字。”我在空地上用脚尖在土里写了一下,“友。”
他看了一眼,把刚才听过的那些孩子的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终于明白我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招,真是慢。”
“慢的东西,才牢。”我说。
晚上回到柴房,灯点得比平时早一点。
我没有翻魔术书,也没有看税单,只把自己的木板拿过来,再写了一遍“友”。
旁边写上两个名字:
“鲁迪”“希露菲”。
没有圈,也没有线,只是把它们写在“友”旁边,让自己记住——今天开始,故事的另一条线正式被拉上了钩。
我吹灭灯,躺回草堆。
外面的风还是干的,田还在渴,井还需要定期清理,盐还要省着吃,借条还要按时还。
但在这片干热的空气里,多了一点新的东西——
两个本来不该有交集的小孩,开始在河边学着互相站在对方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