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
刺耳的电话铃声在深夜骤然响起。
刚躺下不久的中年男子猛地惊醒,烦躁地摸索着抓起手机,睡意朦胧地对着话筒低吼:“该死的!哪个混账这么晚……”
话音戛然而止。
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屏幕上那个他最不想看见的名字——漱户先生。
所有困意和怒火瞬间消散,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升。
他整个人彻底清醒,手指微颤,迅速按下了接听键,声音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您、您好,漱户先生……这么晚了,是有什么紧急指示吗?”
电话那头传来漱户一贯平稳、此刻却带着明显凝重的声音:
“中岛,听着。东京湾下面,那个东西……苏醒了。”
“……什么?!”
中岛感觉脑子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渗出额头。
他难以置信,声音带着惊恐和最后一丝侥幸:
“这……这怎么可能?!漱户先生,您是不是弄错了?
档案记载……百年前不是已经彻底将它拔除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漱户能理解对方的震惊。这个消息,对于这位刚刚接触核心事务不久的官员来说,确实过于骇人。
即便是他自己那些常年接触异常的同僚,骤然听闻恐怕也难以接受。
百年前那场几乎耗尽国运、葬送无数高手的浩劫,最终以惨胜告终,所有官方记录都明确写着“威胁已永久解除”。
若非他“听”到了那片正从海底升起、与古老描述分毫不差的“地狱绘卷”,他也不会相信。
数分钟后,待电话那端的呼吸声勉强平稳,漱户才再次开口,声音冷静:
“冷静下来了吗,中岛?”
知道漱户绝无可能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中岛脸色惨白,挤出一丝苦笑:
“是……请您指示。”
“污潮的登陆点已确认在镰苍市沿岸。根据观测,最多一到两天,就会越过东京湾,直抵东京。”
漱户语速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你的任务:第一,立刻动用一切官方力量,在预测路线上拉起最高警戒,强制疏散所有沿岸人员;
第二,马上激活沿途所有还能运转的法阵。它们是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屏障。”
他略作停顿,语气稍缓,补充道:
“你也不必过度恐慌。只要‘渊镜’还在我们手中,那些东西就无法大规模侵入现世。
“没有渊镜的作用,现世与彼岸的链接就无法达成,光是法阵就能将那些东西挡在外面”
“只要看好渊镜,它就翻不起太大风浪”
“呼……那就好,那就好……”
听到“渊镜”二字,中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大松了口气,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
提及自己职责内最熟悉的事物,他声音重新变得有力:
“请您绝对放心!‘渊镜’一直完好封存在‘零号基地’最深层!
那里的安保等级是最高规格,绝无失窃可能!”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想起了那座深藏于地下百米、由传奇人物藤原首席指导、耗费十年国帑建造的钢铁堡垒,那是他信心的来源。
“很好,立刻行动。”漱户不再多言。
“是!保证完成任务!”
嘟嘟……
忙音传来。仍在驾车疾驰的漱户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疲惫感如潮水涌来,但脑海中关于“污潮”规模与逼近速度的冰冷信息,却像鞭子一样驱散着睡意。
镰苍市海岸的景象历历在“耳”。那缓慢而坚定向陆地推进的“腐烂之墙”,按此速度,蔓延至横滨不过旦夕,之后便是东京都核心圈。
尽管那些传承下来的古老法阵理论上可靠,加上它失去了“渊镜”,理应该能挡住污潮。
但一股细微却顽固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在漱户心头。
那是他多年与异常打交道磨砺出的本能预警。
带着这样的不安,他驾车驶近一个岔路口,准备转向。
就在此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后方一道刺目的车灯,正以惊人的速度由远及近,直冲而来!
那是一辆通体黑白、造型略显怪异的轿车,它无视了一切,几乎要一头撞上漱户的车尾!
“!”
漱户瞳孔骤缩,千钧一发之际猛打方向盘,急踩刹车。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车身剧烈侧滑,险之又险地让开了道路。
那辆黑白轿车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几乎是擦着漱户的车身呼啸而过,
速度丝毫不减,眨眼间便消失在前方的夜色中,只留下尾灯的红光迅速远去。
漱户稳住车身,望着消失的车影,心有余悸:
“……不要命的疯子。”
……
疾驰而过的黑白轿车内,驾驶座上的高大身影,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副象征“神使”的猩红哭泣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甚至带着几分憨厚气质的国字脸。
眼中那令人不安的癫狂与空洞,在摘下面具的瞬间便褪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
他又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看起来有些壮实的中年男人——拓海。
他将冰冷的面具随手丢在副驾驶座上,如同卸下一件戏服。
宽厚的手掌下意识抚上胸膛,隔着衣物,能感受到内袋里那面古朴铜镜坚硬冰凉的轮廓。
那不仅仅是一件异物,更是他全部的希望,通往执念终点的钥匙。
车窗外的夜色飞速倒退。
不多时,轿车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滑入一栋独栋别墅旁的车库前。
拓海按下遥控,车库门无声升起,轿车悄然滑入。随着车库门缓缓落下,内外隔绝。
“夏树,打开室内灯光,安保等级提升至‘堡垒’模式。”
他对着空气平静地说道。
“指令确认。灯光启动,全领域安保已激活至最高级别。”
一个柔和但缺乏起伏的电子女声响起。
车库内灯光大亮,同时别墅外围隐约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与锁定声。
“开启地下密室通道。”
“明白,拓海博士。”
呲——
一阵轻微的气压声。
拓海面前看似平整的车库地板中央,悄然向两侧滑开,
露出一段向下延伸、铺设着光亮板材的螺旋阶梯,下方透出柔和的光线。
拓海下车,沿着阶梯稳步向下。
他经过数道需要复杂生物识别与动态密码才能开启的厚重合金门,
绕过重重物理与能量感应防护,最终来到了通道尽头。
一扇与周围高科技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古旧的实木房门,静静矗立。
每当走到这里,拓海那张通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总会难以抑制地浮现一丝波动。
无论外面如何,唯有这扇门后,是他不容侵犯的绝对领域,也是他所有行动的最终目标。
“我回来了……美佳。”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如叹息。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他握住那枚冰凉光滑的铁质门把手,缓缓转动,推开了门。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严密的防护形成鲜明对比,甚至可以说简陋。
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像极了多年前那种廉价的出租屋。墙壁刷白,地面铺着老式榻榻米。
房间角落,整齐码放着一摞用透明防尘袋仔细包裹好的、颜色各异的毛衣。
房间中央,一张低矮的旧木桌旁,散落着几团颜色温柔的毛线,一根织针斜插在一件完成大半的淡粉色围巾上。
木桌正中,一个老式木质相框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拓海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门。
他走到矮桌前,先将怀中那面至关重要的古朴铜镜小心翼翼地取出,放置在相框旁边。
然后,他缓缓地、几乎是虔诚地跪坐下来。
伸出那双惯于操纵危险力量、此刻却异常轻柔的大手,
将那个相框捧起,指尖细细描摹着玻璃下那张已然泛黄却笑容依旧的脸庞。
这么多年,无论在外经历了什么,内心被怎样的黑暗啃噬,只要回到这里,凝视着照片中那温柔的眼眸,
他就能从疯狂的边缘被暂时拉回,感受到一丝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
目光凝滞,记忆逆流,穿过四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同样狭小、却因一个人而充满暖意的破旧出租屋……
『拓海,眉头皱这么紧干嘛?过来,我帮你捋捋。』
『搞砸了谁都会有的嘛。上次我饭煮糊了,你不是笑着说‘正好想吃锅巴’吗?这次换我罩你。』
『今晚有流星雨哦,一起去楼顶看吧,拓海!』
『看!给你的生日礼物!马上就织好了哦!』
记忆中的声音清脆温暖,带着能融化一切阴霾的笑意。
不知不觉,几滴滚烫的液体,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挣脱,
轻轻砸在相框洁净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迹。
拓海猛地回神,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忙用袖子极其轻柔地擦拭掉泪痕,将相框恢复光亮。
他将相框贴近心口,闭上眼,声音低哑却带着近乎偏执的温柔,对着虚空承诺:
“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美佳。再等等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这句低语,矮桌上,那面静静躺着的古朴铜镜忽然极其微弱地,漾起了一圈昏黄黯淡的涟漪。
……
与此同时,远在东京湾的深邃海底,在那阳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永恒黑暗与高压之中。
同样一抹幽暗昏黄、难以名状的光晕,于无边无际的墨色里,倏忽一闪,旋即隐没。
死寂的深海中,似乎隐隐传来了一阵低沉、扭曲的诡异笑声。
————
次日清晨,山本重国的木屋内。
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棂的阻碍,温柔地映照在山本重国苍老而沉静的面容上,
同时也落在他怀中那蜷缩着的小小身躯上,
樱子正安稳地睡在他的衣襟之间,呼吸轻浅。
山本重国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先是触及怀中那小如玩偶的孩子,随后转向火堆旁静静守着的冈十和子。
晨光熹微,勾起了他对昨夜的记忆。
不知是否因为身形缩小带来的某种本能改变,昨夜一袭白衣的樱子投入他怀中后,便再也不肯离开。
那不过二十公分长的娇小身躯,像只缺乏安全感的袋鼠宝宝,执意钻进山本重国宽大的衣兜深处,只露出一缕青色的发丝在外。
即便冈十和子试图轻柔地将她拉出,樱子也会从衣兜里探出小脑袋,朝她发出低低的、带着戒备的呼呼声,仿佛在捍卫自己认定的归属之地。
那副模样让本就心生疑惑的冈十和子看得哭笑不得。
直到山本重国温声解释来龙去脉,才化解了她眼中的疑虑。
在之后的交谈中,山本重国得知她便是先前所救的那位狐巫女,只是如今身份已转成为了樱子的契约式神。
静默的晨间时光流淌着,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冈十和子早已醒来,此时正静静望着窗外出神。
察觉到山本重国的动静,她轻轻转过头,低声开口:“山本大人,您醒了。”
山本重国以指抵唇,示意她小声些,随后极其轻柔地将怀里的樱子挪到铺着软布的一旁,
动作谨慎得像是在安置一片羽,生怕惊扰了她的梦境。
待他坐直身躯,才压低声音回应:“嗯。”
他望向冈十和子,晨光在她耳边缘镀上浅浅的金边,“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吗……”
冈十和子微微偏头思索片刻,神情逐渐认真起来,
“若您允许,我想回神社一趟,看看我留下的两名弟子。
虽说现在我已成为樱子式神,但心中仍有些放不下他们。”
山本重国沉吟着,目光落回仍在熟睡的樱子身上,
“这件事,或许你该问问樱子。毕竟如今你是与她结契的式神。”
“您说得是。”
冈十和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淡淡的无奈,
“不过以现在樱子对我的态度……恐怕巴不得我暂时离开吧。”
她想起昨夜樱子那护食般对着自己哈气的模样,不禁摇头苦笑,
“小孩子的心性,倒是直白得很。”
山本重国苍老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软化了他平日威严的轮廓。
他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山林间已有早鸟啼鸣,崭新的一天正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