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市,靠近海岸线的一处废弃木屋之下,昏黄的煤油灯光勉强照亮狭窄的地下室。
数十个身穿黑袍、脸戴惨白面具的人影围坐在粗糙的石桌旁,
被灯光映射在墙面上的影子宛如一只只晃动的恶鬼,湿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寂静与压抑。
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一个体型矮胖、戴着白面具的身影率先按捺不住。
他眼神紧张地转向石桌首座,
——那里坐着一位戴着猩红面具、身形高大的模糊人影。
他语气卑微地试探道:“伟、伟大的神使大人……今天,似乎还不是例行祭祀的日子吧?”
这句话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其他白面具仿佛找到了突破口,连忙跟着附和:
“是啊神使大人,下一次神祭,按日程是下周一……”
“没错,神使大人……”
昏暗的室内顿时被这片小心翼翼却又略显嘈杂的询问声充斥。
然而,首座上那道猩红身影却毫无反应。那面具孔洞下裸露出的双眼布满血丝,空洞地望向远处的黑暗,默不作声,仿佛在聆听另一个维度的声音。
“安静……”
良久,仿佛被这片喧闹打扰,沙哑低沉的中年男声从猩红面具下传出。
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室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白面具都敬畏地望向那道身影,等待着下一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下来。
“松下”
神使再次开口,声音平缓,却让被点到名字的矮胖身影猛地一颤,
“我曾立下的规矩,你忘了么?”
随着话音,猩红面具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骤然转向名为“松下”的白面具矮胖身影。
更准确地说,是“看”向松下身侧某个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那眼中陡然涌现出毫不掩饰的、非人的癫狂。
“大、大人!我、我保证!再也不会打扰您了!再也不敢了!”
松下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彻底慌了。
“……”
神使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凝视”着松下身后——
那里,一个散发着浓郁恨意、不断无声咆哮着的凄惨虚影,正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松下。
“大、大人……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
松下面具下的脸已然惨白,冷汗浸湿了内衬。
如果说之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以为几天前自己绑架并折磨死了一个拥有微弱灵感的小女孩的事,能瞒过这位神秘莫测的神使,那么现在,这一缕侥幸已然彻底破碎。
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他的一切妄想。
他的眼神下意识瞥向不远处那扇厚重的铁门,身体开始不着痕迹地向旁边挪动。
只要能冲到门边!只要比这个怪物先一步到达那个地方!
“大人!请您息怒!我已经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这就……”
他忽然高声说道,同时矮胖的身体爆发出意料之外的速度,猛地撞开身旁两个同伴,向着铁门疯狂冲去!
然而,其他白面具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蠢货的垂死挣扎,无人阻拦。
因为他们都清楚,凡是能来到这里的,都是已经服下过“神种”的成员。
他们的生命早就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献给了无上神主,成为那位存在最喜欢的祭品之一。
松下眼中闪过狂喜,手指几乎要触到冰冷门把——
噗嗤——!!
一声如同饱满水果被瞬间捏爆的闷响。
松下的视线忽然天旋地转,他看到自己那具仍在惯性地向前扑倒、脖颈处鲜血如喷泉般狂飙的无头身躯,
看到了石桌旁那群沉默如雕像的黑袍身影,
也看到了……那个被他虐杀的小女孩的怨灵,正发出凄厉无声的尖啸,向他翻滚的头颅猛扑而来!
嘭。
头颅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意识沉入永恒的黑暗,猩红的血液在地面迅速蔓延开来。
“好了,扰人的杂音清除了。”
首座上的神使语气淡漠地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只讨厌苍蝇。
“现在,让我们开始今天的正题!”
他猩红面具下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狂热与扭曲的激情:“诸位!就在前日!无上吾主的启示,已然降临!!”
他自黑袍怀中,珍重地取出一面边缘铭刻着扭曲纹路、镜面幽暗深邃的古朴铜镜,双手将其高高举起。
将镜面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白面身影。
霎时间,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庞大的“视线”穿透了面具,落在了自己灵魂上。
那面铜镜,仿佛成了某个至高存在的眼睛。
“启示昭示!”
神使的声音因太过亢奋而颤抖,
“大海的怒涛将会翻涌!将这片被罪孽浸透的土地彻底清洗、淹没!
无数愚昧的生灵将永眠于冰冷的深海!
唯有虔诚信仰吾主,奉献一切,方能在新生的浪潮中,获得永恒的解脱与升华!!”
随着他狂热宣告的尾音,手中铜镜那幽暗的镜面骤然剧烈波动起来,如同被狂风席卷的黑色海面!
镜中仿佛传来隐约的、亿万生灵溺毙前的哀嚎与浪涛咆哮的混合之音。
在场的所有白面具仿佛被这无形的魔音贯脑,齐刷刷地猛地跪下!
他们眼神瞬间被同样的狂热与空洞占据,开始不顾一切地嘶声高呼,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声音,宛如一群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
“吾主!吾主!!!”
“清洗!淹没!!”
“奉献!升华!!!”
地下室在疯狂的回响中震颤。
———
东京下町区,武田三枝的住所。
罗姆赤裸着精悍的上半身,身上缠满了绷带,正有些别扭地喝着武田三枝熬制的疗伤汤药,
耳边是时隔多年、依旧熟悉的唠叨。
“罗姆,之后……有什么打算?”
武田三枝看着这个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的弟子,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罗姆放下见底的药碗,长长地、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大概……继续开我的灵异观光巴士吧。哪里有问题,就去哪里看看,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凝视着夜空深处某颗看不见的星辰,声音低沉下来:
“毕竟……和子大人还在的时候,我们不一直都是这样做的么?驱邪,救人,力所能及。”
“……唉。”武田三枝深深叹了口气。
她太了解这个弟子了,执拗,认死理,一旦决定了方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要走的路,正是冈十和子毕生践行而未竟的道路。对于那位大人的遗志,罗姆会拼尽一切去维护、去延续。
师徒二人陷入了沉默,一同望着窗外,仿佛能在那片深蓝的夜幕中,再次看到那个温柔而坚定的白衣身影。
滴滴——!滴滴——!
罗姆放在一旁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他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漱户先生”备注时,神情瞬间凝重起来。
这位先生很少主动联系他们这些人。
“喂,漱户先生?这么晚了,有要紧事?”罗姆接通电话,直接问道。
“罗姆,东京湾出大问题了,情况很糟。”
电话那头,漱户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着明显的急切,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公司楼下集合。我联系了大部分还能找到的‘同行’。”
“……明白了。”
罗姆没有多问,立刻答应下来。他了解漱户先生,若非事态严重到难以独自处理,
这位能力特殊、向来独来独往的“清道夫”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召集人手。
挂断电话,罗姆低声自语,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云。
“罗姆,发生什么事了?”武田三枝见状,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滴滴——!
她话音刚落,自己那台老式翻盖手机也紧跟着响了起来。
片刻后,武田三枝也放下了电话,苍老的脸上布满忧色。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不安。
能让漱户先生同时紧急召集他们两人,恐怕即将到来的,绝非寻常的灵异事件。
———
与此同时,山本重国以鬼道开辟出的那片结界空间内。
原本空旷平整的场地上,已然矗立起一座约十几平米的日式古朴木屋。
结构简洁,甚至有些粗犷,却异常稳固,散发着淡淡的、新伐木材的清香。
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格子窗,可以看见屋内火坑跳动的暖黄火光,将那道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摇曳不定。
……
屋内,火坑旁。
刚刚完成木屋建造、准备稍作休憩的山本重国,正微皱着眉头,审视着脑海中再度主动浮现的系统信息面板。
就在不久之前,他以四谷家为中心,手持未曾解放的流刃若火,施展瞬步如鬼魅般掠过大片区域。
刀光所过之处,凡是对人类抱有明确恶意、且拥有足以威胁四谷见子能力的怨灵恶鬼,皆在流刃若火那蕴含毁灭力量的火焰下灰飞烟灭。
整个过程高效而沉默,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
清扫过程中,唯有一个手持奇异小镰刀、怨气格外凝实的中年人形恶灵,多抵挡了几个呼吸的火焰灼烧,让山本重国略微意外地补了一刀。其余皆是不堪一击的魍魉。
完成这项保障性工作后,他便回到了这片结界。
凭借对鬼道与物质结构的深刻理解,搭建这座临时居所并未耗费他太多功夫。
然而,就在他准备阖目养神之际,沉寂的系统却突兀地弹出了新的提示,打断了他的休息。
【紧急速递通知:尊敬的使用者山本重国,您提交的跨界特殊灵魂转运申请未通过,由接收方(莉莉)启用‘高级压缩协议’退回。请及时签收取件。】
【附件一:灵魂安眠乐园定制模块(制作者:莉莉)。
说明:赠与纯净灵魂的一方永恒乐土,已绑定灵魂‘樱子’、‘冈十和子’。(请使用灵压缓慢唤醒)」
【附件二:魂葬仪式协议优化贴纸(制作者:莉莉)。
说明:可对斩魄刀基础魂葬功能进行便捷化改良,请直接贴附于刀镡或刀柄之上。」
山本重国抚须沉吟片刻,大致推测出了缘由,估计是自己之前使用的魂葬仪式出了问题。
他意念微动,选择了“签收”。
霎时间,面前的空气传来一阵明显的空间扰动波纹。
无数淡金色的细碎光点自虚空中凭空涌现,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迅速向中心汇聚、凝结,并开始如同吹气般膨胀,形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柔和光团。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光团消散,露出其中承载之物:
两具仅有二十公分高、如同最精致人偶般、身着一尘不染的纯白衣装、正陷入恬静沉睡的娇小身躯——
正是缩小版的樱子与恢复容貌后同样缩小的冈十和子。
她们悬浮在半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安眠荧光。
与她们一同出现的,还有一枚造型可爱、泛着粉蓝色微光的猫爪形状挂坠,以及一张风格类似、印着复杂纹路的半透明贴纸,静静飘落在山本重国摊开的手掌上。
山本重国:“……”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两件充满某个小家伙个人趣味的小物件,又抬头望了望空中飘浮的两个“迷你”灵魂,千年不变的威严面容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这古灵精怪的丫头,总是弄些不明所以的东西出来。”
略微感慨一番,山本重国还是将那贴纸按照说明,贴在了流刃若火的刀柄之上。
只见刚一贴上,贴纸便如同液体般化开,渗入到了刀柄。
流刃若火的刀柄的末端缓缓冒出莹莹金光,忽明忽暗的映照着山本重国的脸庞。
数秒过后,光华渐渐散去。
山本重国将刀摆在身前,闭上双眼,灵压覆盖其上,细细感受着流刃若火的变化。
良久,他睁开双眼,一抹精光在其间闪过,了然道:
“原来如此,将魂葬的终点删去,改为单纯的保留净化效果吗。”
“确实巧妙”
在满意的点评过后,他望着身前两个悬浮着的缩小灵魂,轻柔的运起自己温润的灵压,将两个小家伙逐渐的包裹。
或许是因为这股熟悉的温暖,又或许是因为某种设定条件的达成。
两个蜷缩着的小家伙开始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那两双水润明亮的大眼睛,有些茫然的四处打量着这陌生的木屋,
直到看见那道熟悉的,曾给她们带来救赎的身影。
“父亲!!!”
缩小后的樱子率先反应过来,猛地飞入山本重国的怀中,再一次喊出了那发自内心深处的渴望。
“樱子?”冈十和子见状下意识的开口,内心却泛起了惊涛骇浪。
(这位老先生,居然是樱子的,父亲?)
“……”
饶是以山本重国历经无数风浪的心境,面对这熟悉的孩子,突如其来的一句“父亲”,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