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仓库里弥漫着咖啡豆和陈年纸张的气味,晨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切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里有无数尘埃在缓慢旋转,像被惊醒的微小星系。
“高坂贡,我等下给你看个东西。”
高坂贡靠着咖啡豆袋子坐回垫子上,右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盯着那道晨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先等等吧……我们计划的第一步是什么来着?”
爱生眩正蹲在角落的小煤气炉前煮麦片,闻言手一抖,勺子“当啷”一声掉进小锅里。她手忙脚乱地捞起来,脸有点红。
“高坂君!”她哭笑不得。
“是你问我要不要一起‘给她们一些报复’的!现在你问第一步是什么?”
“啊,对。”高坂贡点点头,那副“卡皮巴拉”式的淡定表情又回来了。
“但我刚才疼了一下,忘了。”
爱生眩盯着他看了三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或者说,他永远都是这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样子,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敷衍。
她叹了口气,爱生眩把勺子放在一旁,认真思考起来。她咬着下唇,绿色眼睛盯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麦片粥,表情严肃得像在策划一场战争。当然顺便把佩佩放到腿上。白色的小布娃娃立刻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纽扣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首先……”她竖起一根手指。
“得先弄清楚你现在的能力恢复了几成。佩佩能维持多久?能不能参加战斗?缎带操控能做到什么程度?受伤回溯算了……时间停滞能用吗——”
(原来我有这么多能力?)
“停。”高坂贡抬起没受伤的左手。
“我问的是第一步,不是军事演习。”
“可、可是这是必要的——”
“爱生眩酱。”高坂贡叹了口气,那副“卡皮巴拉”式的无奈表情又出现了。
“我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你指望我用这副身体去跟谁打架?”
爱生眩愣了愣,然后脸更红了。她小声嘀咕:“我又没说要打架……”
“那‘小小的报复’是什么?给她们寄匿名恐吓信?”
“才不是!”爱生眩猛地转过头,绿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是……是让她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但不是直接用暴力的方式!虽然实在不行,也会直接……哼!高坂贡!”
高坂贡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问:“那你说说,不用暴力的方式是什么?”
爱生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锅里的麦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我还没想好……”
高坂贡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
爱生眩转过头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高坂贡摆摆手,但嘴角还挂着笑。
空气突然安静了。
爱生眩的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再从耳根红到脖子。她呆滞了三秒,然后猛地转回去,背对着高坂贡,手忙脚乱地搅动锅里的麦片——虽然麦片早就煮好了。
“你、你别胡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高坂贡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眨了眨眼,然后也移开了视线。
仓库里只剩下麦片粥咕嘟咕嘟的声音,和两个人各自假装看风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爱生眩才小声说:“粥好了……要喝吗?”
“嗯。”
她盛了一碗,小心翼翼地端过来。高坂贡伸手去接,但右手使不上力,左手又不太灵活,试了两次都没拿稳。
“我、我喂你吧。”爱生眩红着脸说。
高坂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麻烦你了。”
爱生眩在他旁边坐下,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他嘴边。动作很小心,像在照顾什么易碎的珍宝。
高坂贡张嘴吃了。麦片粥煮得软烂,加了蜂蜜和一点肉桂粉,味道很温和。
“好吃吗?”爱生眩小声问。
“嗯。”高坂贡点点头,“谢谢。”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晨光慢慢移动,照亮了更多灰尘,也照亮了爱生眩专注的侧脸——她每次舀粥都会仔细吹凉,递过来时眼睛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的嘴唇,等他吃下去后才松一口气,然后再舀下一勺。
这种过分的认真,让高坂贡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涩。
“爱生眩。”他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记得每一次轮回。”高坂贡看着她。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在那些轮回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嗯,或者说你记忆中的轮回中我都在干啥。”
爱生眩的手顿住了。勺子停在半空,麦片粥的热气袅袅上升。
她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听吗?”她轻声问,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
“要。”
爱生眩放下勺子,把碗放在一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绿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那我说了。”她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有点严肃。
“在那些轮回里……你大部分时候都活得敷衍。”
高坂贡愣住了。
“你会笑,会说话,会战斗,会配合所有人的期待。”
爱生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但大多数轮回中你眼睛里……大多数时候是空的。像在演一场很累的戏,只是机械地念台词,做动作,等散场。”
她顿了顿。
“除了某一次和这一次。”
高坂贡的呼吸微微屏住了。
“某一次……魔女之夜前夜。”
爱生眩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很紧张,巴麻美学姐做糕点,差点烤糊了,佐仓杏子在啃苹果,沙耶香和小圆在互相打气,晓美焰一个人在楼顶盯着月亮。”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你坐在楼下门口的台阶上,开心地吃着一个红豆面包。我那时候躲在街对面的电话亭里偷看你——我总是那样,你知道的。”
高坂贡点点头。
“然后我做了件很蠢的事。”爱生眩的脸微微红了。
“我……我穿过马路,走到你面前,问你:‘你是怎么活的这么开心的。’”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当时看了我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离你这么近。然后你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在笑。你说——”
高坂贡彻底僵住了。
“喂,贡君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臂上的绷带。
高坂贡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爱生眩愣住了:“你、你笑什么?”
“对不起……”高坂贡边笑边摇头。
“我只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以前……还会说这话。然后还有人记了这么久……”
爱生眩瞪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但过了一会儿,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你这个人!”她笑着打了他一下——很轻的一下。
“人家在认真跟你说话!”
“我很认真啊。”高坂贡止住笑,但眼睛还是弯的。
“我只是……突然觉得,以前的我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爱生眩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一种更柔软的表情。
“你从来都不糟糕。”她轻声说。
“你只是……太累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高坂贡心里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臂。晨光照在白色纱布上,有些刺眼。
“其实我也觉得不累吧……”
“每次轮回……每次重生……每次醒来没有记忆,怎么可能会觉得累。”
他顿了顿。
“不过呢这一次……我有上一次轮回的全部记忆。还有以前轮回记忆的碎片。那些记忆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拼图,我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个碎片……都很疼。”
他抬起头,看向爱生眩。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真的是个彻底的懦夫就好了。懦夫至少可以心安理得地逃。但我不是……我每次都想做点什么,想改变点什么,但每次都搞砸。”
他苦笑着摇摇头。
“我甚至不敢承认一些事……比如我吞噬的那个秀色魔女的悲叹之种。缎带操控的能力……和学姐的太像了。像到我每次用的时候,都会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是不是……吃掉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爱生眩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忽然说:
“你记得吗?有一次轮回——很靠前的一次,那时候我还不太敢靠近你——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高坂贡抬起头。
“你说:‘魔法少女的真相?知道啊。但这不代表我就得哭天抢地吧?日子总要过的,面包总要吃的,魔女总要打的。至于其他的……等活到明天再说。’”
爱生眩模仿着他的语气——那种慢吞吞的、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语调。模仿得很像,让高坂贡又忍不住笑了。
“我还说过这种话?”
“嗯。”爱生眩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当时我觉得你好酷。现在想想……你就是在装。”
“喂——”
“但装的也挺好。”爱生眩笑着说。
“至少那时候的你,看起来没那么累。”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高坂君……你现在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自己的能力可能和巴麻美学姐有关,知道了自己可能‘吃掉了什么’……然后呢?你要因为这个就崩溃吗?就放弃吗?”
高坂贡愣住了。
“我不觉得你会。”爱生眩轻声说。
“因为你是那种……就算心里害怕得要死,也会慢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然后说‘算了,先吃饭吧’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
“而且这次……你不是一个人了。”
高坂贡看着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反握住她的手。
“……嗯。”他轻声说。
晨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了整个仓库。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咖啡豆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对了。”高坂贡忽然想起什么。
“你之前说……要给我看个东西?”
爱生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啊!对!”
她松开手,跑到仓库另一头的旧木箱前,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抱着一个长长的东西跑回来。
那是一个细长的布包,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这是什么?”高坂贡问。
爱生眩没说话,只是神秘地笑了笑。她把布包递给他。
高坂贡用左手接过,解开系着的布绳。布包滑落,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把油纸伞。
深褐色的竹制伞骨,米白色的油纸伞面,伞面上用淡墨画着几枝细细的梅花。伞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高坂贡怔怔地看着这把伞。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顿了顿,补充道:
“每次都不一样。有时候是画梅花的,有时候是画竹子的,有时候纯色。但都是一把油纸伞。”
高坂贡轻轻撑开伞。伞面“哗”地展开,梅花在米白的底色上静静绽放。晨光透过油纸,变得柔和而温暖,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盯着伞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怪不得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爱生眩看着他撑伞的样子,眼睛有些发酸。她别过脸,小声说:
“你想试试吗?缎带应该能幻化成这个形态吧?”
高坂贡点点头。他合上伞,闭上眼睛。
一模一样。
高坂贡睁开眼睛,看着手里这把由缎带幻化成的油纸伞。他轻轻挥了挥,伞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还挺顺手。”他喃喃道。
爱生眩笑了:“对吧?我就说——”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白色的影子突然从旁边窜出来,扑到高坂贡脸上。
“佩佩!”
布娃娃用纽扣眼睛盯着他,软软的身体贴在他脸上,蹭来蹭去。
高坂贡被蹭得有点痒:“喂……别闹……”
高坂贡反正习惯了。
三秒后。
“噗。”高坂贡先笑出来。
然后爱生眩也笑了,只不过是苦笑。
“佩、佩佩你干什么啦!”她边笑边把布娃娃从高坂贡脸上扒下来。
“不可以这样!”
佩佩在她手里扭来扭去,眼睛无辜地眨着。
高坂贡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厉害了。他靠着咖啡豆袋子,笑得伤口都在疼,但还是停不下来。
晨光洒满仓库,灰尘在光里飞舞,咖啡香弥漫在空气中。
爱生眩抱着还在扭动的佩佩,看着笑得停不下来的高坂贡,忽然觉得——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也许,这次真的能……
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