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友博士离去之后,美菲拉斯收拾好手边的文件,正欲起身离开,一个陌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仿佛从房间的每一寸空气、每一面墙壁中同时渗出。
那声音冰冷而平稳,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美菲拉斯并未慌张,只是悄然调动起自身的超感知力寻找对方。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门边。
一名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外表与寻常人类无异,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面容平静。
但在美菲拉斯的视野中,那层精妙的伪装如同水下的倒影般微微晃动,显露出其下截然不同的本质:一个来自异次元的生命体。不过,必须承认,这伪装能力确实高超,若非主动探测,几乎难以察觉破绽。
“你是什么人?”美菲拉斯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听不懂对方的诘问。“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伪装?他的“伪装”何止是完美,那本是真正的融合。
不过,对方耗时九年才堪破表象,对方的超能力显然不及自己。
……
在接受红鞋小女孩的愿望之后,美菲拉斯又回到了泽井聪一郎所在的病房中。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生命渐逝的微涩气息。泽井躺在那片素白的床单间,身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瘦削,呼吸轻浅而费力,唯有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仍闪烁着不肯熄灭的光。
“咳咳……你来了。”泽井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由衷的欣慰,“我还以为……在我生命的最后一程,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身体状况已急剧恶化。美菲拉斯知道,自己若再晚来几日,所见恐怕就真的只是一具失去温度的躯壳。
然而,即便被死亡的阴影如此笼罩,泽井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而笃定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绝望,只有深沉的托付与渺远却清晰的希望。
这份属于人类的坚韧,让美菲拉斯也为之轻微一动。
泽井有些吃力地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递向他。“给……给你准备的。洗干净了,可惜……我没什么力气,没法像你当初给我削苹果那样,替你削好了。”
“无妨。”美菲拉斯接过那颗红润的果实,周身光芒微漾,化身为一名身着得体西装、气质温文的人类绅士形象。
他咬下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你的心意,我收到了。”
“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见我最后一面还是……?”泽井问道。
美菲拉斯缓缓咀嚼着苹果,片刻后才开口:“两者皆有。先与你说一件……有趣的事吧。有个人类,不,或许不能完全定义为人类——一个穿着红鞋的小女孩,将‘地球’托付给我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泽井的反应。“她的愿望是,希望我能保护这颗星球,以及其上的人类。她还提及,十年之后,地球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我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这样的希望,寄托在我这样一个宇宙人身上。泽井,你是否也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太过荒谬,甚至有些可笑?”
泽井静静地听着,并未露出丝毫讶异或讥诮。他轻轻摇了摇头,因虚弱而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不,我并不觉得可笑。”
他目光微微放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不久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也有一个穿红鞋的小女孩。她告诉我,会有人来接替我,去完成我未能实现的理想。那个人……并非人类。但她又说,那个人会为地球和人类,带来光,和崭新的未来。”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轻响。
美菲拉斯沉默着,手中的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仿佛重了几分。
泽井将目光重新聚焦在他脸上,郑重的说道:“美菲拉斯……我知道,我可能无法亲眼看到那样的世界了。但是,我依然……依然私心地希望,那样的未来,能以某种形式,与我的意志相连。这是我作为人类……或许是最为自私的一个愿望了。你……愿意帮我实现它吗?我……无法提供任何报酬。”
美菲拉斯走上前,将未吃完的苹果轻轻放在床头柜上。他伸出手,握住了泽井那只已然枯瘦、渐渐失去温度的手。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通过交握的掌心,悄然传递。
泽井眼中最后的光芒亮了一下,随即缓缓柔和、弥散。“是吗……谢谢……”
“……谢谢。”泽井最后的声音轻如叹息,他缓缓阖上了双眼,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宁静的睡眠。
下一刻,奇异的光晕自美菲拉斯身上泛起,温柔地笼罩住泽井的身躯。两人的轮廓在光芒中逐渐模糊、靠近、最终如水乳般交融在一起——并非简单的占据或覆盖,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意志与存在的结合。
光芒渐息。病床上,“泽井聪一郎”睁开了眼睛,苍白的脸色正在渐渐恢复为正常的色彩。
几乎就在融合完成的同一时刻,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之大让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完全不顾身后医生和护士的劝阻。
“泽井!你这混蛋!”
来者正是吉冈哲司,泽井多年的挚友。他头发微乱,额上带着汗,眼中交织着愤怒、焦急与深切的担忧。“你他妈的都成这样了,快死了才让人通知我?!你到底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他的吼声在病房里回荡,带着浓重的情感。
一旁的护士急忙上前试图阻拦:“先生,请您冷静,病人需要绝对安静!”
“安静?!他都这样了,安静还有什么用!”吉冈甩开护士的手,几步跨到病床前,但在看到“泽井”脸庞的瞬间,他汹汹的气势不由得一滞。因为他看到了一张平静的、甚至带着微笑的脸。
“吉冈。”泽井……不,美菲拉斯以泽井的身份开口了,声音平稳,中气十足,与先前病榻上的虚弱判若两人。“很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已经没事了。”
“什么……?”吉冈愣住,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生命监测仪。屏幕上,那些原本可能显示危象的曲线和数字,此刻全都平稳地跳跃在健康的绿色区间内。
主治医生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凑近仪器,又看向病床上神色如常的“泽井”,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仪器故障?还是……奇迹?”
吉冈回过神来,紧紧盯着“泽井”:“到底怎么回事?你……你怎么……”
“没什么大事,”美菲拉斯微笑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日常,“只是……得到了一位来自宇宙的朋友的帮助。”
他说话的同时,向吉冈伸出了右手。那一瞬间,在吉冈或许无法清晰感知的维度里,泽井聪一郎的虚影仿佛悄然浮现,就站在“泽井”的身侧,带着他标志性的宽和笑容,同样向着这位老友伸出手。
那是两个意志:一个人类,一个宇宙人——在此刻达成共识与托付的象征性姿态。
吉冈不明所以,眼前的景象和泽井突然的康复让他大脑有些混乱。但那只伸向他的手,那只他熟悉的老友的手,以及泽井脸上那真切而充满生机的笑容,是毋庸置疑的。他不再犹豫,用力地握了上去。手掌温暖而有力,绝非垂死之人所有。
吉冈鼻头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捶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小心地控制了力道,粗声骂道:“他娘的!老子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下次再敢生病瞒着我,我饶不了你!”
“嗯,我保证。”美菲拉斯点头,笑容更深了些。
……
回到现实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空间转换的波动无声拂过。他和自称板桥光雄的基里艾洛德人,已从先前的场所,移到一间办公室中。
“这里谈话更方便些,”美菲拉斯好整以暇地说道,同时,他变成其原本的宇宙人姿态。
“那么,板桥光雄先生,或者说,基里艾洛德人。我们不妨开门见山。你先前所言,是想让我将‘地球’移交于你,是么?”
基里艾洛德人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他悠闲地走到一旁的沙发边,姿态放松地坐了下来,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模样。
“没错。”他肯定地回答,下颌微微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没错,美菲拉斯,你一个宇宙人也想当地球的保护神,你不觉得这有些太过可笑了吗?”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仿佛在宣讲神圣的教义。
说到最后,他更是霍然起身,双臂高高张开,如同要拥抱整个虚空,姿态狂热而充满压迫感,试图用这种气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