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展开纸,快速扫了一眼。
字不难,关键在数字。
两年前、本年、平均用量,一行行写着。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所谓“平均”,算的是“领地平均”,不是“每村平均”。换句话说,某些大村用盐多,摊薄了小村的“平均数”,再按这个平均往上加,就会让本来用量略低的村“被平均吃亏”。
简单说,就是“统一加价,受伤的永远是底层”。
我在心里默默按“总量→村量→户量”的顺序换算了一遍,最后得到一个比他说的“补收”少一截的数。
“你念。”巴格看着我。
我知道,接下来怎么处理,是一条分叉。
一条是装糊涂,照他说的多交一点,多出来的部分被谁拿走,村里人也说不清。
另一条是把这件事挑出来,让村里知道“哪里不对”,同时也把自己推到官吏和领地之间那条线上。
我不是专门爱出风头的人。
但这种“结构性吃亏”,我向来很难装没看见。
“这里写的是‘领地平均用量’。”我先把事实说清楚,“按这个数加一成有余,对我们村来说,比按我们自己的用盐量加一成多了一截。”
短袍男人眉头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抬头,“王都要钱我们理解,领主要加税我们也理解。但我们村不希望在‘平均’这一块再多出一截。”
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和一些。
“你是村长?”他看向巴格。
“我只是个识字的帮忙念。”我说,“村长在这里。”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巴格。
巴格沉默了一刻,开口:“王都要加盐税,我们没意见。按‘一成’,我们认。‘有余’这一截,能不能请你带回去,让领地那边再算一算?”
短袍男人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你们这是——怀疑领主大人?”他声音压低,“小心这种话传出去。”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巴格很诚实,“这几年雨不好,田难种,大家日子紧。能让我们少补一点,就少一点。”
保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格雷拉特那边过来了,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官吏先生。”
短袍男人转头:“保罗大人。”
“我父亲给我的信里,写的是‘一成’。”保罗把手往腰间一搭,笑容看似随意,“那封信你也抄过一份,我记得。”
短袍男人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
“当然。”他勉强笑笑,“那是王都的原令。”
“现在你说‘一成有余’。”保罗继续微笑,“我可以理解你想给上头一个交代。但我也得给我自己的领民一个交代。”
他的话看着随意,语气却不像刚才那么散。
短袍男人在官场的本能让他迅速评估了一下这句话的含义——
如果只是村民和村长抗议,他可以压。
如果连名义上的贵族也站到村民这一边,那就不再是“底层闹腾”的问题。
“……好吧。”沉默几秒后,他叹了一声,“我可以按‘一成’算。”
有人下意识发出压抑的欢呼,又被其他人拉住——大家都知道,事情还没完。
“不过。”他抬手,“前两年少交的那一成,要补上。”
“这一点王都文书里写过,我们也没说不认。”我补了一句,“只是‘有余’这一截,我们实在扛不住。”
短袍男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脸紧张、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的村民,最终还是摊了摊手:“行。”
他从胸口掏出一个小算盘,开始按字上的数字换算,把原本写成“领地平均”的地方改成“按村用量算”,一边改一边嘟囔:“这事回去领地那边要骂我一顿。”
“骂总比有人冻死饿死好。”保罗笑,“对吧?”
短袍男人没接话,只是哼了一声,继续写。
最后算出的数,比他原本要收的少了一串铜,折成粮也能抵掉好几袋。对村子来说,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年要吃不吃得饱”的区别。
税单写好,印章按上,纸一卷,短袍男人往车上一丢,摆摆手:“行了。该补的补上,别到时候说我没来过。”
他说着,瞪了我一眼:“你也别以为自己能每次都这么算。”
“我只是帮大家看清楚字。”我说,“算的是您。”
他冷哼一声,上车,护卫翻身上马,小队慢慢离开村子。
人群缓缓散开,压抑了一上午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有人轻声庆幸,有人还在抱怨“补的那一成还是心疼”。
“你这嘴,真敢说。”比尔走到我身边,拍了一下我的肩,“刚才要不是保罗在,你怕是要被那人记一笔。”
“所以我没抢村长的话。”我说,“我只是念字。”
“你念得特别挑人听不舒服的地方。”他笑,“不过——干得漂亮。”
巴格也走过来,长长吐了一口气:“这次多亏你。”
“领地那边算账的人也不容易。”我说,“只是他们的‘容易’,不能都压在我们这边。”
“以后行商来了,怕是要跟你多谈谈。”他拍拍我,“你现在不只是看地、看水,还看账。”
“账看不清,人就要吃亏。”我说。
晚上识字课的时候,我照例把板子摆在井边空地上。
今天我没有教“税”字——那对孩子来说太沉重。
我写了一个“账”。
“这个念‘账’。”我在板上写,“是你们家谁借了谁的东西、要记住的那个东西。”
孩子们跟着念了一遍。
“你今天吃了谁家的肉,要记在心里。”我说,“等你有东西的时候,要记得还。”
“那今天官吏来收盐,算不算账?”有人问。
“算。”我说,“只是那是大人的账。”
我没有让他们一开始就把“税=坏东西”刻在脑子里。
生存本身就是一堆账:要有人养兵、修路,也要有粮和盐。问题不在于“有没有账”,而在于“账怎么算”。
这些东西现在说给他们听太早,但字可以先写下,等他们长大了,看到“账”这个字的时候,多少会想起今天在井边空地上那一圈歪歪扭扭的痕迹。
课散之后,我一个人在板子上又写了一个“债”,在“账”的旁边画了一条线,标了一小点。
那一点是今天的差额——本可以被人吞掉的一截,被我们硬生生抠回来。
灯光照在那一小点上,黑得发亮。
我吹灭灯,躺回草堆。
外头风还是干的,田里的水也还不富裕,王都那边的贵族吵架没有停,天空上那个没人看见的大术式也仍在某处缓慢运转。
但今天这条线——从王都的纸,到领地的算盘,到村里一张张脸——至少在我们能看见的这一段,没有再弯得那么过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