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风又吹了几天。
田里的绿已经不再是刚出土那种细细的嫩,而是往上一拔,有了那么一点“田浪”的感觉。风一吹,绿线一片一片起伏,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松——要不是脚下的土越来越脆,水沟里的水越来越瘦。
“再这么下去,盐也得省着吃。”比尔站在田埂上,踢了踢沟里的石头,“什么都涨价,就这破身体还不涨力气。”
“你要是力气再涨一点,野猪都得绕着走。”我说。
“那多好。”他叹了口气,“可惜王都那帮人也要吃盐。”
这话刚说完,村口那边就传来了不太一样的声响。
不是行商的小木车,而是铁蹄踏在硬土上的节奏,还有轮子碾过石子的一串“嘎吱”——声音更硬,步子更整齐。
比尔耳朵竖了一下:“这时候还有谁来?”
“不是小马。”我说。
从田埂望过去,可以看到村口那根木柱那里站着几道影子。罗克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明显比平时要紧绷些,手里的烟斗也没叼上。门外停着一辆比小商贩那种大一圈的车,车轮包着铁皮,边缘有干掉的泥。
车前是一匹不算太好的马,瘦,但精神尚可。车侧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几个字,远远看不清,但那种“不是随便人能挂”的感觉挺明显。车旁站着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护卫,背挺得笔直,腰间挂着一把没拔出来的弯刀。
车上下来一个人。
身材偏瘦,穿着一件已经有点发白的短袍,领子扣得很高,腰间挂着个小钱袋和一枚木牌。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一副“我很忙”的表情。
这种人我在书上和原世界都见过不少。
——“办事的人”。
“看样子,是领主那边派来的。”比尔眯起眼,“要么收税,要么查什么。”
“你过去吗?”我问。
“早晚得过去。”他哼了一声,“你也别跑。识字的都跑了,村长更头疼。”
我们从田里往村里走,途中又遇上几个人,也都加快了脚步。
村中央井边很快挤满了人。那辆车停在一旁,马低着头打喷,护卫靠在车轮边上,眼睛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村民。那个短袍男人站在石头上,展开一卷纸,清了清嗓子。
“菲托亚领税务官署派我前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于朗读”的节奏,“核查近两年的盐税执行情况,并告知新的税率调整事宜。”
“盐税又涨?”有人小声咕哝。
“安静。”村长巴格抬杖敲了敲地,“先听完。”
短袍男人咳了一声,继续念:“因王国边境事务频繁,为巩固治安、维护道路,王都责成各领按消费量增收盐税一成有余。自龙历四一三年春起,各村庄按实用量计算附加盐税,统一由领内税官核定。”
“……一成有余?”我悄悄在心里记了一笔。
之前王都那封文书里写的是“加一成”。现在嘴里多了两个字:“有余”。
“为避免基层多收少收,本次巡查将核对你村前两年的盐购记录。”短袍男人继续道,“若有未按标准缴纳者,从今次起一并补齐。”
“怎么补?”有人忍不住问。
“当然是用钱。”他看了那人一眼,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傻问题的小孩,“或者粮。”
他目光扫过一圈村民,很自然停在村长身上:“村长在吧?”
“在。”巴格往前挪了一步,“我叫巴格。”
“嗯。”短袍男人点点头,“你们村之前有谁帮看文书?”
“这个。”巴格回头看向我,“路宁。”
短袍男人视线顺势落到我身上:“你会读?”
“认一点。”我说。
“那正好。”他笑了一下,“来,帮我把这份读一遍,你们村的人也听听,免得说我们没说清。”
他把那卷纸递过来。
纸质比王都那封略粗,墨迹也新,字写得算工整,但比那封本家的信更“官话”——句子绕得多,实质内容依旧那几个:盐税加一成有余,按实际使用量计算,本次巡查有权按标准补收差额。
“大致是这样。”我读完一遍,抬头,“可否确认一下——王都原本的文书,是‘一成’,现在这里写的是‘一成有余’?”
短袍男人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一下:“王都那边写的是‘一成上下浮动’,我们这边按‘一成有余’执行。”
这话乍听之下没漏洞。
——“上下浮动”,的确可以解释为“有余”。
“那这个浮动,是谁决定?”我顺着问,“王都?还是各领?还是您?”
村里人一片寂静。
短袍男人的笑容在嘴角停了一瞬:“当然是领主大人。”
“龙历四一三年的信里,”我回忆先前那封王都文书的措辞,“写的是‘各领可按实际情况上下浮动’——我们当时理解为‘旱灾或战事特别严重时,临时增收’。”
“现在边境战事不断。”他不动声色,“你没听说?”
“小马说过一点。”有人插嘴,“说王都那边贵族吵架吵得厉害。”
“那你们也知道,王都需要钱。”短袍男人摊摊手,“我们只是执行上面的命令。”
这种时候,所谓“上面”是一块很方便的盾牌。
问题是——浮动多少,确实是下面执行的人手里那一点“裁量权”。
“执行我不懂。”我平静道,“只是想确认一个数。”
我把那卷纸摊开,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里面的一段:“这里写的,是‘以龙历四一二年平均用量为基准,增收一成有余’。”
“是。”他点头。
“那两年前我们村的用量记录,您有吗?”我问。
“当然。”他拍了拍身边另一卷纸,“这是从领地记录里抄的。”
“那能否请您念一念?”我说,“或者——我念给村长听也行。”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把我当成能看懂账的人,把那卷纸塞到我手里:“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