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不是人。
或者是“她们”原本是人?
当陆明远捏着那份薄薄的委任通知书时,指尖发凉,眉头都没有松开,甚至觉得上级部门是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可这是红头文件,鲜红的公章,还有那个拗口又透着股不祥正经的部门名称——“特殊事件调查办公室第九组”,简称“特调九组”。
下面一行小字更直接:【完美女友】现象专案调查组。
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
还是说因为老光棍太多了,哪路神仙大能看不下去了,专门给那些单身汉下发老婆了?
当然,要真是如此,他其实也用不着管。
可问题是,“她们”那似乎只有体验期,等到要谈婚论嫁的时候就离奇消失。
说实话,最开始,他只是当做一群为了骗取金钱的骗子团伙,但每个被标注的案子都表明,这些凭空出现,甚至没有留下过多痕迹的美少女们,并没有榨取“事主”的任何资产,顶多是——
伤害了感情。
当然如果只是伤害感情,大男人的自己去自愈一下不就好了。
但问题是,那些声称自己爱人绝对存在的事主,会变得越来越偏执,甚至做出很多过火甚至自杀的行径。
也是如此,这些古怪的案子才来到了自己手中。
他把通知书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新分配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你们看,组员还没找齐,文件都已经正式下来了,这说明什么?
上面可是无比重视啊,也要求我们不管是什么鬼,都必须要在期限内调查出原因。”
对面,刚被划拨过来的三个年轻组员——技术支援和信息分析专家的赵决奇,痕迹检验与犯罪心理侧写专家苏橙柠,以及外勤经验还算丰富的孙涛也纷纷望了过来。
“陆队……”赵决奇推了推圆形眼镜,试图缓解气氛,“资料我初步看了,系统里的记录很零碎,但报警人和部分受害者的询问笔录,逻辑方面没有任何问题。
也有可能是某种集体癔症。”
孙涛也咧了咧嘴,露出点不知是困惑还是发憷的表情:“老大,我这边走访了资料里提到的一个西城区的程序员,叫李泽斌。
好家伙,现在是整个人瘦脱了形,抱着个旧枕头死活不撒手,非说那是他女朋友‘小雅’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问他小雅长什么样、哪的人、怎么认识的,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有用的信息也就是什么‘完美’,‘突然出现’,‘极为相爱’。再问多了就红着眼睛吼,说是有人拆散了他们,绑走了他的女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实际上,从他手机相册、社交软件、租房合同……所有能查到的地方,没有任何‘小雅’存在过的痕迹。
邻居也说从没见过他跟什么女孩子出入。”
“凭空出现。”陆明远接了话,声音干涩。他拿起桌上那份更厚的初步卷宗,随手翻开一页。
是另一个案例,一个中学物理教师,性格内向,生活规律得像原子钟。
笔录里,他详细描述了与女友“薇薇”的初次相遇:一个雨夜,图书馆闭馆后,他在门口避雨,她撑着透明的伞走过来,问他是否需要一起走。
细节具体到薇薇发梢雨水滴落的形状,伞柄上一个小小的樱花刻痕,以及她身上“像初春解冻溪流”的气息。
“你那边呢,查到那个图书馆的监控了吗?”陆明远问向唯一的女组员。
短发齐耳的苏橙柠摇头:“查了,那天晚上,那个时间段,图书馆门口及附近所有公共监控,包括几个商店的私人摄像头,拍到避雨的人里有这位老师。
但从来没有什么撑透明伞的女性接近过他。
至于伞柄有樱花刻痕的定制伞,市面上没有任何同类产品记录,当然也没在附近找到类似的物证。”
“那老师现在人呢?”
“住院了。”孙涛接过话,“本来最开始是要走访他的,但突然躁郁症就发作了,而且有严重自残倾向,坚持说薇薇是被‘藏起来了’,我们要帮他找到她。”
他摊了摊手,“只是,医疗记录显示,在声称遇见‘薇薇’之前,那家伙没有任何精神疾病史。”
陆明远合上卷宗。
办公室白色的灯光冰冷地铺在桌面上,映得那几页纸异常苍白。
没有物质索取,只有情感灌注,然后抽离,留下一个个被掏空、走向崩溃的男人。
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犯罪模式。
感情骗子求财,邪教控制求顺从,甚至最恶劣的连环杀手,也有其动机和行为逻辑。
可“她们”图什么?
享受这种……情感收割的过程?
更让人心底发毛的是,所有“受害者”提及“她们”时,那种近乎宗教狂热的笃定和幸福感,以及在“失去”后迅速坠入的绝望深渊。
就像是上瘾了,对那些完美的,却不存在的女朋友彻底上瘾。
“药检结果出来了么?”
“正常,还是正常,陆队,这都测了三次了。”赵决奇说着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只是对于这个答案,揉了揉眉心的陆明远还是无法认同。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一种在起作用之后就立即分解的物质?或者某种筛不出来的东西?”
“非要说的话,也不是不存在这种可能。
比如某些合成致幻剂或精神活性物质,半衰期极短,代谢产物在常规检测窗口外,或者根本就是未知化合物。”
只是说到这里,赵决奇却还是摇了摇头。
“但陆队,这解释不了所有问题。就算可以影响扭曲认知,但无法凭空造出逻辑严密的记忆细节,也无法解释……”
他瞥了一眼苏橙柠带来的痕检报告,“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的情况,毕竟就算是有这种物质,又是谁给他们带过来的呢?”
就在组员们根据现有的案情不断梳理着相关信息,陆明远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唰唰写下几个关键词:【完美】、【不存在?】、【上瘾依赖】、【情绪崩溃】。
字迹凌厉。
“目前有几条明确线索?”他背对着几个人问。
苏橙柠也立刻翻出一份报告:“目前来看,所有‘事主’均为男性,年龄从二十二到四十五岁,职业、背景、社会阶层各异,唯一共同点是……在事件发生前,都处于长期单身或感情空窗期,且或多或少对亲密关系有较高期待或焦虑。”
“呵,还真是完美契合目标客户需求,是吧?”孙涛调侃了一句,然后就被白了一眼。
短发齐耳,左侧眼角有颗美人痣的女警继续叙说着,“而且根据各个案子的‘事主’描述,他们所谓‘女友’出现记录最多有七起,时间跨度可以长达八个月,地域分布没有明显规律。
持续存在时间从两周到三个月不等。
至于消失方式……也均无他人目击,不存在任何生活痕迹。”
陆明远则死死盯着自己写满线索的白板:“那社会关系排查呢?
事主他们所有接触到的人员之中,真的没有看到任何关于‘她们’的形象么,那些‘完美女友’出现期间,难道完全不与‘事主’之外的人产生交集?
像是购物、用餐、网络社交记录?”
“正在深入筛,但目前看,几乎没有。”赵决奇敲击键盘,“所有的社交记录都显示,只是事主们个人的记录,说是他们集体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或许才更正常吧。
毕竟哪有看起来完全是为了服务并局限于那段‘恋爱关系’的存在,而且一旦关系结束——
或者说,一旦‘她们’决定离开所有痕迹也随之抹去?
怎么想都绝不可能。”
倒是孙涛双手抱在脑袋后面伸直了身体躺在办公椅上,“是啊,总不能有一群无比漂亮的女鬼,突然出现来索取阳气吧,要是这样我都想要试一试呢~”
陆明远则是一言不发的从前面走了下来,不过经过孙涛那边时,默无声息的踹了他椅子一脚,让坐着不正经的对方差点摔了。
“哎呦!”
现场也没任何人管那个摔了一个屁股墩的家伙,倒是陆明远又走回白板前,在“不存在?”后面重重画了一个圈,又拉出一条线,写上“集体癔症”,可随之又划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名组员。
“说实话,集体癔症就像是刚刚说的鬼话一样,听起来似乎是这么回事,实际上却等于说了一个屁话。”
那边还在揉着臀的孙涛也不敢再乱说什么,只能疼得咧了咧嘴。
“真要假设她们不是人,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不留下任何物质痕迹。那也轮不到我们来进行调查……或者要调查这个方向也是等着其他路都走完了,走死了,再说。”
看到陆队已经定性,在场的组员们也纷纷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再往神神鬼鬼那边想。
“而且相比这些,我更相信是一种未知药物或技术……只是就像决奇说的,递送渠道是个死结。”
陆明远指向白板上“上瘾依赖”四个字,“而且,核心问题在这里。这不是一般的感情受挫,是戒断反应,剧烈的、足以摧毁一个人心智和生存意志的戒断反应。”
苏橙柠忽然举手:“陆队,我有个想法。既然事主们描述的‘女友’都没有被第三方目击,也没有物质痕迹,但他们的记忆却异常清晰具体……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高明的心理操控?通过催眠、暗示,让目标产生虚假记忆?”
“集体催眠?同时针对这么多互不相干的人?”赵决奇摇头,“技术上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操作难度极大。而且催眠制造的记忆通常会有逻辑漏洞,但根据笔录,这些记忆的连贯性和细节丰富程度远超一般虚假记忆。”
那边重新坐好的孙涛,这回也是乖乖举手说着,“如果是某种我们未知的技术呢?比如……像是那个脑机接口,虚拟游戏之类的头盔,直接往大脑里写入记忆?”
赵决奇揉了揉脑门,“先不说这种技术是否能做到,如果真要能这样,那动机呢?
就为了让一群单身汉谈几个月恋爱然后崩溃,这是什么变态实验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能是什么?”孙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似乎也对赵决奇接连否认有些不满。
但陆明远却直接说着,“不管是什么,只要造成了社会危害,扰乱公共秩序,威胁公民安全——我们就得查。
这样吧,无论是不是,先确定再说。毕竟现如今,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
他转身,语气果断,“孙涛,你去医院接触那个老师,想办法让他情绪稳定下来,哪怕只得到一点新线索。注意方法。还有其他事主,甚至是和他们的家人、朋友还有经常接触的人,都了解一下。”
“得嘞,老大。”孙涛点头,立马穿上衣服,看起来就准备外出了。
“小苏,你重新梳理所有案件的时间线和地理分布,看看有没有我们忽略的规律。也着重调查有关药物、心理暗示等方向,看看能不能摸出一些苗头。”
“好。”苏橙柠也在笔记本上将任务布置的重点快速记录了下来。
“至于决奇,你就继续深入挖掘事主们之前的行为,看他们在‘恋爱’期间是否有共同点,主要看看访问的网站、论坛、应用等。另外,联系各地警方,询问近期是否有类似报案但未归入我们这个系统的。”
“明白了。虚拟头盔或是脑机插口之类,我也会调查一下的。”
虽然不太相信和这些有关,但赵决奇也知道不能以主观臆断来确定这些,查一下总是没错。
而陆明远也点头,“先干活。三天后我们开第一次正式案情分析会。我要看到进展,哪怕是一点点。”
下达完所有指令,他才重新看向白板,在【上瘾依赖】后面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写上:【实验?】【新型投毒?】【精神控制?】
——以及【特殊自然现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加密内部信息。
发信人显示是“特调办总部-资料库”。
内容只有短短一行:
“陆组长,关于‘完美女友’现象,档案库深处有一份编号为‘A-003’的已封存参考案例,涉密等级较高,关键词为‘认知投影’与‘情感寄生’。
已发送至你的独立终端,请查收。阅后销毁。”
陆明远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走到自己办公室,将密匙插入那台经过特殊防护的电脑前上,登录独立系统。一份标注着巨大红色“密”字和“A-003”编号的简洁档案出现在屏幕上。
他点开,目光飞速扫过那些已经有些年头的扫描文件记录。
首先出现实际记录的是五十三年前,多地目睹了“清兵入关”、“军阀乱战”、“侵华日军”的疑是蜃楼现象,并出现并爆发出大规模的械斗,伤害很大,影响深远。
随后又是一类案例,发生时间是在三十五年前,地点是山东,主要描述了矿洞工人对突然出现的“死去家人”的强烈幻觉和依赖,导致精神涣散、工作失误,最终酿成事故。
又是二十七年前,在东海海域上被多次目睹“巨怪”、“鬼船”的存在,但并未发现任何可能存在的痕迹,但目睹巨怪的人纷纷因为极度恐惧而选择自杀,几乎没有例外。
当时的初步调查指向了某种“环境性集体心理暗示”,但后续似乎有未公开的、指向更特殊原因的附录,附录部分……
已被永久删除,只留下“认知投影可能性存疑”及“情感寄生假说”寥寥数语的摘要。
“认知投影、情感寄生……”陆明远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背脊窜起一丝凉意。
如果,“她们”并非来自外部,而是被某种东西从这些事主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角落里“投影”出来的呢?
如果,这种关系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情感,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寄生”。
那么,“宿主”在“寄生虫”离开后濒临崩溃,似乎就说得通了。
但到底是什么在“投影”?
又为什么会在各个时期发现多种变化。
还有,到底是什么在“寄生”?
又是为了什么……
获得的资料多了,但头疼的事情也好像潮水一般不断扑向来,让他感到一种缓慢的窒息。
这时,“咚咚。”
仓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也让他立即关闭了资料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