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梧桐叶绿得发亮,像他们刚刚开始的青春。
林屿的签证下来了,八月末的机票。
最后的时光,他们像要把一辈子的相处都压缩进这几十天里。
他们重游了所有有回忆的地方,初见的那条路,第一次牵手的梧桐树,一起自习的图书馆,他弹《梧桐》给她的琴房……
陈念用打工赚的钱和压岁钱买了两个木制音乐盒,打开盖子,是《梧桐》的旋律,小巧的钢琴模型随着音乐缓缓旋转。
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我自己调的机芯。”她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准。”
音乐盒底部刻着一行小字:「给林屿——愿你的琴声永远清澈,愿你的梦想永远发光。」
林屿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紧紧抱住她,很久很久。
……
好景不长,离别那天还是来了。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航班信息。
陈念穿了林屿最喜欢的浅蓝色连衣裙,林屿则穿着他们初见时那件白衬衫——洗了很多次,领口已经有些发毛,但依然干净平整。
“到了,记得报平安。”陈念说,声音平静得出奇。
“每天都会给你发信息。”林屿承诺。
“不用每天,你忙你的。”陈念微笑,“好好学琴,好好生活。”
“陈念……”林屿欲言又止。
“嗯?”
“你会等我吗?”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次,但这次格外小心翼翼。
陈念看着他,这个她爱了整个青春的少年,这个注定要去更广阔天地的天才。
她知道,如果她点头,他会带着这个承诺远行,会在每一个想放弃的夜晚因为这个承诺而坚持。
但她更知道,爱从来就不是束缚,她不应该束缚一只自由的鸟儿。
“林屿。”她轻声说,眼神温柔而坚定,“我不要你等我,也不要你承诺什么。你只管去飞,去追你的梦,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飞累了,想回来了,而我还在这里,那我们就在一起。但如果途中你遇到了更合适的人,看到了更美的风景,也不必因为我而停留。”
林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你怎么能……这么冷静?”他的声音在颤抖。
“因为爱你啊。”陈念伸手,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因为爱你,所以希望你好,哪怕那个‘好’里没有我。”
登机广播再次响起,最后一次催促。
林屿紧紧抱住她,像是要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
陈念感觉到颈窝的湿热,感觉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陈念,我爱你。”他在她耳边说,声音破碎,“这辈子都不会变。”
“我知道,我知道。”陈念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孩子,“好啦,要迟到了。”
林屿松开她,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安检口。
走到一半,他突然回头,在人群中找到她,举起手挥了挥,露出一个带着泪的笑容。
陈念也笑了,挥挥手,用口型说:“再见。”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时,陈念站在机场外的空地,看着那架银色的飞机冲破云层,在蓝天上划出一道白线,渐渐远去。
她终于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原来成全比坚持更需要勇气。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爱到放手。
……
大学四年,他们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起初林屿每天都会发信息,分享德国的雪,琴房的窗外,新学的曲子。
陈念总是回复得很简短:“真好,加油。”
渐渐地,信息从每天变成每周,从每周变成每月。
大二那年,林屿因为一场重要的音乐会,第一次错过了陈念的生日。
陈念在图书馆待到很晚,看着手机里他发来的道歉信息,释怀的笑了笑——看,时间和距离终于开始发挥作用了。
大三那年,林屿在信里提到了一位德国女孩,他的钢琴伴奏,“她很理解我对音乐的追求”。
陈念回信:“替你高兴,要珍惜眼前人。”
那天,她坐在校园的梧桐树下哭了很久。
原来成全别人,心还是会痛的。
大四毕业前,陈念收到了林屿寄来的最后一张明信片,柏林爱乐音乐厅的夜景,背面只有一行字。
“陈念,愿你一切都好。——林屿”
没有“等我”,也没有“想念”,只有一句简单而体面的祝福,为他们的青春画上了句号。
陈念把明信片放进那个装着所有便条的铁盒里,合上盖子。
音乐盒还在书架上,偶尔她会打开听一听,《梧桐》的旋律依旧清脆,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沙哑。
……
十年后的同学会上,有人提起林屿。
“听说林屿现在是柏林的著名钢琴师了,去年结了婚,娶了个法国大提琴家。婚礼在巴黎办的,很浪漫。”
陈念微笑着听着,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她已经不喝汽水很多年了。
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回到母校。
梧桐树更粗壮了,琴房翻新过,那架老旧的钢琴早已不知去向。
她坐在崭新的斯坦威前,打开手机音乐软件,找到林屿最新的专辑。
第一首就是新编曲的《梧桐》,技巧登峰造极,情感饱满充沛……只是听起来,已经和当年那个只为她弹奏的版本不太一样了。
音乐在空荡的琴房里回荡,陈念闭上眼睛,恍惚间又看到了十六岁的林屿,推着自行车走到她身边,眼睛弯弯的:“同学,小心!”
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释然。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今天回国演出,在母校附近。听说有同学会,你会在吗?——林屿”
陈念看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平静地删除,关机。
有些故事,适合停在最美好的章节。有些人,适合留在最青春的回忆里。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琴房,关上门,走进秋天的阳光里。
梧桐叶又开始变黄了,一年又一年。
而那个穿着白衬衫弹钢琴的少年,将永远活在她的十六岁,眼睛弯弯的,说着“我叫林屿”。
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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