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些深了,五庄观的客房里灯火如豆。
悟空三人此时都在这个房间里打坐,不过说是打坐,其实各自都有各自的心思。
孙悟空双手抱头靠在床上,翘着个二郎腿,时不时的晃一下脚,回想起今天师父做的那件事,感觉心里着实是暖融融的。
他不仅一开始就护着自己,信任自己,如今更是将这等天地奇珍都毫不犹豫地分了出来,甚至就连小白龙都得了一份。
能有如此的师父,实在是幸运呐。
沙悟净则是一遍遍默念着《多心经》,努力将心头那股因仙果而起的杂念压下。
那果子的滋味确实非凡,入腹便化作一股暖流,通透四肢百骸,让他感觉自己的琉璃法身都凝实了几分,但让他更感动的是师父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关爱。
他想起自己在流沙河下受苦的千年,再对比今日的境遇,心中对玄奘的敬仰与守护之心已然坚如磐石。
唯独八戒坐立难安。
他不停地咂着嘴,肥硕的身躯在蒲团上扭来扭去,活像一只被火烤的蚂蚱。
那人参果的滋味,太霸道了。
就那么一小口,甚至还没来得及细品,就滑进了肚子里。
那股清甜甘冽,仿佛还萦绕在舌尖,勾得他抓心挠肝,浑身难受。
一想到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再吃上一回,甚至可能再也吃不上了,八戒的心里就像有几百只猴子在挠痒痒。
不行,得想个招。
“猴哥……”
八戒终于憋不住了,他挪动着身子凑到孙悟空身边,腆着脸小声说道,“猴哥,你说……咱们就尝那么一小口,是不是太亏了点啊?”
孙悟空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呆子,师父将那等仙珍分与我等,是天大的恩情。你还想怎的?莫非还想去偷不成?”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
毕竟师父刚立下的规矩,这呆子转头就想犯戒,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嘿嘿,哪能叫偷呢……”
八戒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咱们这也是……也是帮人分担分担嘛,你想啊,那果子挂在树上万年一熟,咱们不吃也是便宜了别人。再说了,咱们师徒几个那可是要为西行大业拼命的,就是多吃几个果子补补身子又如何呢,那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师父嘛!”
“滚蛋。”
孙悟空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这呆子,满脑子都是吃。师父今日当着外人的面,将仙果均分,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教我们‘公平’二字,为的是让我们知道,咱们这个团队,不分彼此,你倒好,转头就想去坏了规矩,真是不长记性!”
提起师父,孙悟空的语气里满是敬重。
他孙悟空天不怕地不怕,就敬重一个“义”字,师父这般有情有义的对待自己,他若是还阳奉阴违,那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畜生?
见孙悟空把话堵死了,八戒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知道来硬的八成是不行,还得换个路子。
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沉痛和惋惜。
“唉……猴哥,你说的对,是俺老猪嘴馋,着实该打。”
他先是低头认错,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里满是委屈的意味,“可俺老猪想的,不是自己啊……俺想的是师父啊!”
“师父?”孙悟空一愣。
“对啊!猴哥你仔细想想!”
八戒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师父是什么人呐,虽然心性上是有德高僧,可说穿了还是肉体凡胎啊,这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就没有多少日子好好好休养一二,他身子骨那么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又如何对得起他老人家的拳拳爱护之心啊。”
这番话说得孙悟空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确实,师父的安危是他最看重的事情。
八戒见有门,赶紧添柴加火,语气愈发沉重,“今日好不容易遇上这等天地灵根,能延年益寿,固本培元,对师父这凡人之躯有天大的好处,可师父他老人家怎么做的呢?”
八戒一拍大腿,声音变得更加急切,“他宁愿自己只吃一枚,也要把那宝贝果子分给我们,咱们师兄弟那可都是已经修道有得的人,这皮糙肉厚少吃一口能怎的,师父他那金贵的凡人之躯才是最需要这果子的人,可他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吧果子分给了我们。”
“猴哥,你不觉得师父他总是先想着我们,对自己却总是忽视,咱们做徒弟的看着他这般委屈自己,心里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孙悟空的心坎上。
是啊,师父他这么好,好到有时候都会让他觉得不真实。
自己以前无法无天,不懂感恩,如今既然得遇这么好的恩师,那就该为师父做点什么以尽孝心啊。
“你有什么想法,展开说说。”
“猴哥!”八戒见状,知道火候到了,他一把抓住孙悟空的胳膊,满脸真挚,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俺老猪是嘴馋,但俺老猪也分得清好歹,师父他老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独享,但我们做徒弟的,不能不懂事啊!”
“咱们去再弄几个果子来,不为自己,就为师父,这可不叫偷,这叫孝敬!你想想,咱们把那水灵灵的果子捧到师父面前,让他老人家吃个饱,补补身子,他该有多高兴,他身子骨好了,咱们西行的路,不也走得更安稳吗?”
“一片孝心天地可鉴,这就是任谁知道了,都只会觉得其心可悯,怎么会怪罪呢,猴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是啊,呆子这次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这怎么能叫偷呢,这是徒弟孝敬师父嘛。
俺老孙天生地养的,不懂什么繁文缛节,但师父待我如子,我为他做点事那不是天经地义!
戒律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师父破一次戒又如何呢?
毕竟是以前凭借一己之力吃光蟠桃园和老君的金丹库存的人,真要说能彻底痛改前非那是痴人说梦,本就桀骜不驯的他其实也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本性。
一瞬间,孙悟空心中那杆名为戒律的天平轰然倾斜。
“呆子……你说得对。”
孙悟空猛地站起身,眼中金光大盛,“师父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是该好好孝敬他老人家,你在此等着,俺老孙去去就回!”
“大师兄,不可啊!”
一直沉默的沙悟净突然开口,他站起身,拦在了孙悟空面前。
他那张原本忠厚老实的脸上此刻满是焦急,他是真的不认同这件事情。
“大师兄,二师兄,此举万万不妥!偷盗便是偷盗,哪有什么孝敬的说法,师父他老人家若是知道我等阳奉阴违,背地里行此苟且之事,定会失望透顶的。咱们可不能忘了师父的教诲,忘了出家人的本分啊!”
沙悟净的话如同一盆冷水,让刚刚头脑发热的孙悟空冷静了一瞬。
可还没等他细想,猪八戒就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将沙悟令一把拽到旁边。
“我说沙师弟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你?”
八戒压低声音,唾沫横飞地劝道,“你这老实人脑子就不会转个弯吗,这是为了师父好的事情怎么能算偷,待会猴哥把果子摘来,咱们献给师父,师父身体康健,你我脸上不都有光吗?”
“你想想,师父身子康健,是我等为人弟子最大的心愿,这叫急师父之所急,想师父之所想。显着你了在一旁劝阻来劝阻去的,怎么找,我们不孝不义你就是听话的好弟子了?你真就忍心看着师父为了咱们几个而亏待自己吗?”
孙悟空本就意动,听八戒这么一说,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他认为自己是为了师父,行为正当,老沙就是太过迂腐了,一点儿不懂得变通。
他大手一挥,对沙悟净道,“悟净,你莫要多言。此事我意已决,一切后果,由俺老孙一人承担,就像八戒说的,我这是去给师父献宝,不是偷盗!”
说罢,他不再理会沙悟净,但也没有立刻冲出去。
他眼珠一转,有了计较。
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去。
他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地对八戒和悟净说道,“你们两个在这待着,俺老孙去趟茅房。”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客房,可一出房门,悟空的身影便瞬间变得模糊,转眼消失在空气中。
一个隐身法,搞定。
干这事,还是得专业点。
他没有直接飞向后院,那太蠢了,而是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在五庄观内穿行。
先找工具。
之前就听师父说起来过,打那个果子还需要用什么金击子,那玩意儿肯定藏在某个地方。
是库房还是正殿的某个暗格呢?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闪烁着金光,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很快,他在一间偏殿的器物室里发现了目标。
一个紫金盘上,静静地躺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小槌子,正是金击子。
就这么大喇喇地放着?
心也太大了吧。
他没有立刻拿走,而是凑上前仔细观察,记住槌子的样式、大小、重量,甚至上面每一丝细微的雕花。
几息之后,他已了然于胸。
嘿。
孙悟空拔下一根猴毛,放在手心,轻轻一吹。
“变!”
金光一闪,一柄一模一样的金击子出现在手中,他掂了掂,分量和手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完美。
他迅速地将真金击子收入怀中,把那根猴毛变的假货轻轻放回了紫金盘上。
这样一来,就算那俩道童半夜来查,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
做完这一切,他才揣着真家伙朝着后院的方向潜去。
后院静悄悄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一片郁郁葱葱的园林上。
一股奇异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比之前在殿内闻到的还要浓郁百倍。
孙悟空循着香气,很快便找到了一棵参天大树。
那树真是奇特。
树干虬结苍劲,仿佛一条盘卧的古龙,每一片树皮都透着岁月的沧桑,树叶却翠绿欲滴,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宝光。
而在那繁茂的枝叶掩映间,一个个果子静静地悬挂着。
那果子约莫拳头大小,形状酷似三朝未满的婴儿,五官俱全,四肢分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睁开眼睛,发出啼哭。
饶是孙悟空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啧啧称奇。
火眼金睛扫过,确认了,这正是天地灵根,没有半点虚假。
他悄悄爬上树,藏在浓密的枝叶间,仔细清点。
一,二,三……二十八。
满打满算,树上就剩下二十八个果子。
物以稀为贵啊。
他心中盘算起来。
直接拿一个回去给师父?
不行。
以师父的性子,看到这果子,第一反应肯定是追问来源。
一听是偷的,非但不会吃,怕是还要拉着自己去赔罪。
就算师父被八戒那呆子说动肯吃了,他也一定会再分给大伙,到头来师父自己还是吃不到多少,白忙活一场。
不行,得换个方法。
孙悟空眼珠一转,一个绝妙的计划浮现在心头。
俺老孙摘他两个,一个交给八戒那呆子,让他去献宝劝说,师父要是答应了,那就是八戒的功劳,也全了俺老孙的孝心。
另一个嘛,就等师父再说要平分时俺老孙再把这第二个拿出来,到那时就说是八戒多摘的,俺老孙顺手拿了过来,然后就我们师兄弟三个,加上白龙马再将其分了。
这样一来,师父就能再吃上一个完整的。
机智!
孙悟空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天衣无缝,当即不再犹豫。
他取出怀里的金击子,对准一个果子的蒂把,轻轻一敲。
“笃。”
一声轻响,那果子应声而落。
孙悟空眼疾手快,用早就备好的衣襟稳稳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又如法炮制,敲下了第二个。
两个粉嫩的人参果躺在他怀里,散发出醉人的香气。
孙悟空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地将果子用布包好,揣入怀中。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后院,朝着客房的方向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