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总武高的教室。
上野彻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间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晨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将铅笔的金属部分照得发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
成群结队的,勾肩搭背的,独自一人的——就像某种社会性昆虫的观察记录。
“上野同学。”
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班上的一个女生,长得还算可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上野彻转过头,铅笔在指间停住。
“有事?”
“那个……下周末班里要组织去水族馆,上野同学要一起来吗?”
女生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经典的示好姿势。
上野彻看了她两秒。
“门票自费?”
“嗯……是的。不过团体票有折扣。”
“交通呢?”
“坐电车,大概四十分钟。”
“预计时长?”
“早上去,下午回,大概五六个小时吧。”
上野彻点点头,在脑内快速计算。
门票、交通费、午饭,加起来大概两千日元。
五六个小时的时间成本,按照他兼职的时薪换算,又是几千日元。
“我拒绝。”他说。
女生的笑容僵了一下:“诶?为什么?”
“投入产出比太低。”上野彻转回铅笔,“花几千日元和半天时间,去看一些生活在水里的生物——这些信息我可以通过纪录片在二十分钟内获取,成本为零。”
“可是……大家一起出去玩,不是很有意思吗?”
“你所谓的有意思,是指群体活动带来的社交满足感。”上野彻平静地说,“而我对这种满足感没有需求。所以对我来说,这就是纯粹的浪费。”
女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点点头,有些尴尬地离开。
上野彻继续转铅笔。
这已经是他今天早上拒绝的第三个邀请了。
水族馆、卡拉OK、周末学习会——青春期的社交活动就像标准化流水线产品,包装不同,内核都一样。
他收拾好书包。上午的课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午休时间。
按照昨天的约定,他应该去侍奉部看看。
他对雪之下雪乃会如何应对比企谷八幡这件事,确实有点兴趣。
......
侍奉部门口。
上野彻抬手敲了敲门。等了两秒,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
他推门而入。
活动室里只有雪之下雪乃一个人。她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个便当盒,但似乎还没开始吃。桌上摊开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
“中午好。”上野彻说。
雪之下雪乃抬起头,看到他时眉毛轻微动了一下。
“上野同学。有事吗?”
“来看看侍奉部的日常活动。”
上野彻在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便当,“顺便吃午饭。这里比教室安静。”
雪之下雪乃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自己的便当。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精致的日式料理:米饭、烤鱼、玉子烧、西兰花,摆盘整齐得像是料理教室的示范作品。
上野彻也打开便当。他的便当简单得多:三明治、沙拉、一个苹果。
两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比企谷同学没来?”上野彻问。
“他说午休要去便利店。”雪之下雪乃用筷子夹起一小块烤鱼,“完成昨天的课题。”
“哦,那个‘对收银员说谢谢’的任务。”
上野彻咬了一口三明治,“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换一个课题。”雪之下雪乃平静地说,“循序渐进。”
上野彻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吃完三明治,开始吃沙拉。生菜、小番茄、黄瓜,淋了少量的油醋汁。
“你昨天的和果子,”雪之下雪乃忽然说,“味道不错。”
“那家店确实可以。”上野彻说,“老板做了三十年,手艺很稳。”
“你经常买?”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
雪之下雪乃看了他一眼:“你会有心情好的时候?”
“当然。”上野彻说,“比如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或者完成一幅满意的画。这些都会带来愉悦感。”
“但人际交往不会?”
“很少。”上野彻诚实地说,“大部分社交互动带来的情绪消耗,大于情绪收益。净值为负的行为,理性人应该避免。”
雪之下雪乃放下筷子。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
“上野同学,你一直用这种视角看待人际关系,不觉得累吗?”
“累?”上野彻想了想,“相反,我觉得很轻松。有了明确的评估标准,做决定就很简单。不会纠结,不会后悔,不会患得患失。”
“就像机器一样。”
“机器有什么不好?”上野彻反问,“效率高,出错率低,逻辑清晰。人类如果能更像机器,世界上会少很多麻烦。”
雪之下雪乃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叹气。”他说。
“你看错了。”
“没有。你的肩膀有轻微下沉,呼气时长增加了零点五秒左右。”
上野彻说,“这是典型的叹气动作。”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两秒。
“有时候我在想,”她说,“你到底是真这么想,还是故意这么说来激怒别人。”
“有区别吗?”
“有。”雪之下雪乃说,“如果是前者,说明你的思维方式确实需要矫正。如果是后者,说明你至少还懂得人类的互动规则。”
上野彻吃完沙拉,开始削苹果。
水果刀在他手里很稳,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没有断。
“那我应该是前者。”
他说,“我很少故意激怒别人。只是陈述事实,而事实往往不讨人喜欢。”
苹果削好了。
上野彻把它切成四瓣,去核,然后递了一瓣给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雪乃愣了一下,没接。
“我不需要。”
“糖分有助于大脑运转。”上野彻说,“而且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可以留着下午吃。”
“会氧化,口感变差。”
上野彻保持递出的姿势,“还是说,雪之下同学连接受别人分享食物这种基本社交行为,都觉得有负担?”
雪之下雪乃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瓣苹果。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人又沉默地吃苹果。苹果很脆,甜度适中。
“你昨天说,要观察我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雪之下雪乃忽然说。
“嗯。”
“具体观察什么?”
“观察当你的理念遇到现实阻力时,你会如何调整。”
上野彻说,“比如比企谷同学。如果他一直无法完成你给的课题,你会怎么做?降低标准?更换方法?还是承认失败?”
“我不会承认失败。”
“那么你会无限期地尝试下去?”
“直到找到有效的方法。”
雪之下雪乃说,“这本来就是侍奉部的意义。”
上野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吃完苹果,收拾好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你要在这里看书?”雪之下雪乃问。
“不行吗?”
“……随你便。”
上野彻翻开书。是一本关于人体解剖学的专业书籍,里面有很多插图。
雪之下雪乃瞥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
“你还真是对这个领域情有独钟。”
“人体是最精密的机器。”
上野彻说,“了解它的运作原理,很有意思。”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活动室又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偶尔有窗外传来的操场喧闹。
雪之下雪乃吃完便当,也开始看书。
她看的是英文原版小说,书页边缘有细细的笔记。
时间慢慢流逝。
午休快结束时,活动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雪之下雪乃说。
门开了,比企谷八幡站在门口。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经历了一场磨难。
“我……完成了。”他说。
雪之下雪乃合上书:“说谢谢了?”
“说了。”比企谷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去便利店买了饮料,结账的时候说‘谢谢’。收银员回了句‘欢迎下次光临’。”
“感觉如何?”
“……没什么感觉。”比企谷说,“就是普通地说了句话。”
“但你还是完成了。”雪之下雪乃说,“这就是进步。”
比企谷挠挠头,看向上野彻。
上野彻还在看书,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来了。
“上野同学……”比企谷试探性地开口。
上野彻抬起头:“嗯?”
“那个……昨天的事……”
“昨天怎么了?”上野彻问。
比企谷噎住了。
他本来想问问昨天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上野彻那平静的眼神,突然又不想问了。
“没什么。”他说。
上野彻点点头,继续看书。
雪之下雪乃看了看两人,开口说道:
“既然完成了第一个课题,接下来可以尝试稍微难一点的。”
“还要来?”比企谷的脸垮了下来。
“如果你不想继续,随时可以退出。”
雪之下雪乃说,“但如果你选择继续,我会提供下一阶段的课题。”
比企谷犹豫了。
“……什么课题?”
“今天放学后,去图书馆。”雪之下雪乃说,“找图书管理员,问他‘请问你知道XX类的书放在哪里吗’。”
比企谷的脸色白了。
“这、这太难了吧!”
“只是问路而已。”
雪之下雪乃平静地说,“图书管理员每天要回答几十个类似的问题,不会记得你。”
“可是……”
“你可以拒绝。”
比企谷握紧拳头。
他看了眼上野彻,对方依然在看书,好像完全不关心这边的事。
但比企谷知道,上野彻在听。
“我……”比企谷深吸一口气,“我试试。”
“很好。”雪之下雪乃说,“明天来报告结果。”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比企谷如蒙大赦般站起来:“那我先回教室了!”
他几乎是逃出了活动室。
门关上后,雪之下雪乃看向上野彻。
“你觉得他能做到吗?”
“不知道。”上野彻合上书,“但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的方法。”
“什么意思?”
“你给他设计的课题,都是在模拟正常的社交互动。”
上野彻说,“说谢谢,问路——这些都是最基础的社交行为。但问题在于,学会这些就能改变他的处境吗?”
雪之下雪乃没说话。
“就像教一个害怕水的人游泳动作,但不敢让他下水。”
上野彻继续说,“动作学得再标准,到了水里还是会沉。”
“那你的建议是?”
“我没有建议。”上野彻说,“我只是在观察。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你其实也知道这种方法效率很低。”
上野彻说,“但你依然选择这么做,为什么?”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很久。
“因为这是正确的方式。”她最后说,“改变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强行把人推下水,可能会让他从此再也不靠近水池。”
“但也可能让他学会游泳。”
“也可能让他溺水。”
两人对视。没有人说话。
“下午有课,我先走了。”
“上野同学。”雪之下雪乃叫住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侍奉部?”雪之下雪乃问,“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对人际关系没有兴趣,那这里应该是最让你感到无聊的地方。”
上野彻想了想。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这里确实比教室安静,适合看书。”
“第二呢?”
“第二……”上野彻拉开活动室的门,“我在观察人类如何尝试改变另一个人类。这本身就是一个有趣的课题。”
他离开了。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雪之下雪乃一个人。
她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桌上的那瓣苹果还剩下一小口。她拿起它,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