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室的门关上后,留下了漫长的沉默。
比企谷八幡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左边是雪之下雪乃,右边是上野彻——虽然那人已经掏出本书看了起来,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那么,比企谷同学。”
雪之下雪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端正得像在面试。
“平冢老师说你‘需要矫正扭曲的性格’。具体是指什么?”
比企谷的视线飘向窗外。
午后的阳光很好,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他羡慕那些麻雀。
“大概是因为我在作文里写了些奇怪的话吧。”
他说,“比如……想当一只熊之类的。”
“熊?”
“嗯。独来独往,冬天睡大觉,不用社交,多好。”
雪之下雪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拿起笔。
“独来独往是指你没有朋友?”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
比企谷觉得这个问题很残忍。就像问一个溺水的人“你为什么不会游泳”一样。
“没有为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没有。这很正常吧?又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朋友。”
“从统计学上来说,确实有少数人选择独居生活。”
雪之下雪乃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高中生的独来独往,往往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动结果——你属于哪种?”
比企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自己是主动选择的。
想说那些成群结队的人都很愚蠢。想说孤独是一种境界。
但上野彻刚才在走廊里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
“自我感动的高二病”——他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比企谷最后这么说。
雪之下雪乃停下笔,看了他两秒。
“诚实是好的开始。”
她说,“那么,平冢老师的委托是矫正。你希望被矫正吗?”
“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比企谷顿了顿,“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没什么不好。”
雪之下雪乃点点头,合上笔记本。
“我明白了。”她说,“那么,你可以走了。”
比企谷一愣。
“什么?”
“侍奉部的原则是帮助有需要的人。”
雪之下雪乃平静地说,“如果你不认为自己需要帮助,那我的工作就没有意义。强行矫正一个不愿改变的人,和侵犯人权没有区别。”
她站起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书。
“门在那边,请便。”
比企谷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有点懵。这和他想象的展开不一样。
他以为会被说教,被批评,被强行灌输一堆“人际关系很重要”的道理。
但雪之下雪乃就这么轻易地放他走了。
“那个……”他开口。
雪之下雪乃回过头。
“如果我……想改变呢?”
比企谷听到自己这么说,说完就想咬舌头。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明明不想改变。
维持现状就好了。当一只熊就好了。
雪之下雪乃走回桌前坐下。
“具体想改变什么?”
“不知道。”
“那么,先定一个小目标。”
雪之下雪乃重新打开笔记本,“比如,交一个朋友。”
比企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目标一点都不小。”
“那就更小的。”雪之下雪乃想了想,“和同班同学进行一次正常的日常对话——不算课堂发言和必要交流的那种。”
“……这也很困难。”
“那就再小一点。”雪之下雪乃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今天放学后,去便利店买饮料时,对收银员说‘谢谢’。”
比企谷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就可以说。”他看向雪之下雪乃,“谢谢。”
“不是对我。”雪之下雪乃摇头,“是对陌生人。而且要是真心的,不是敷衍。”
“这有什么区别吗?‘谢谢’就是‘谢谢’。”
“有区别。”说话的是上野彻。
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正托着下巴看过来。
“对熟悉的人说谢谢,是基于已有关系的人际交往。对陌生人说谢谢,是在建立最低限度的社会礼仪。”
上野彻的语气很平淡,“雪之下同学给你的课题,本质上是让你练习‘主动向外界释放善意信号’——虽然我认为这种练习效率很低。”
雪之下雪乃看向他:“效率低?”
“嗯。”上野彻点点头,“根据社会学研究,陌生人之间的短暂互动,对改善个体的长期社交能力帮助有限。更有效的方法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找个社交恐惧程度相当的人,组成互助小组。就像戒酒协会那样,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说‘大家好,我叫某某某,我害怕和人说话’——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数据证明有效。”
比企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感到一阵恶寒。
“我拒绝。”
“明智的选择。”上野彻表示赞同,“那种场景确实很蠢。所以我建议跳过所有无效步骤,直接进行冲击疗法。”
“冲击疗法?”
“把你扔进一个必须持续社交的环境。”上野彻说,“比如便利店打工,或者餐厅服务员。每天被迫和几十上百个陌生人说话,持续一个月后,要么崩溃,要么脱敏。”
比企谷的脸色白了。
“上野同学。”雪之下雪乃开口,“你的方法过于激进。而且侍奉部不是你的实验场。”
“我知道。”上野彻耸肩,“所以我只是提供建议。采纳与否是你们的事。”
他重新拿起书,但没看,而是看向雪之下雪乃。
“不过雪之下同学,你给他的课题确实太温和了。‘对收银员说谢谢’——这能改变什么?他就算做到了,明天还是会回到自己的壳里。治疗需要剂量,剂量不足等于无效。”
“改变需要循序渐进。”雪之下雪乃反驳,“突然施加过大压力,只会导致反弹。”
“反弹也是一种结果。”上野彻说,“至少能知道他的承受极限在哪里。而你这种方法,只会让他一直停留在安全区,永远无法突破。”
“安全区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上野彻说,“如果他一辈子都想待在安全区的话。但平冢老师既然把他送到这里,就说明有人——可能是他自己,也可能是周围人——认为他需要改变。既然要改变,就不能害怕痛苦。”
比企谷听着两人的对话,感觉自己像个被讨论治疗方案的患者。
而且两个医生的意见完全相反。
“那个……”他弱弱地举手,“我能说句话吗?”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觉得……”比企谷咽了口唾沫,“我可能不需要治疗。我只是……有点不擅长和人相处。这不算病吧?”
“不算。”上野彻说。
“算。”雪之下雪乃说。
两人对视一眼。
“社交能力就像肌肉。”
上野彻说,“有人天生强壮,有人天生薄弱。薄弱不是病,只是特征。”
“但如果这种特征导致生活品质下降,就需要改善。”
雪之下雪乃说,“就像近视不是病,但戴眼镜能看得更清楚。”
比企谷觉得头开始疼了。
他决定换个话题。
“上野同学……你为什么要加入侍奉部?”
他问,“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听平冢老师话的人。”
上野彻想了想。
“首先,我没有加入侍奉部,我只是过来看看,至于为什么——三个原因。”他说,“第一,这里安静,适合看书。第二,雪之下同学很有趣。第三……”
他顿了顿。
“我想看看,雪之下同学能不能打到对岸。”
雪之下雪乃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是在质疑侍奉部的理念?”
“不是质疑。”上野彻纠正,“是观察。我习惯先观察,再下结论。”
他看向比企谷。
“比如你,比企谷同学。你自称‘不擅长社交’,但刚才和我说话时,逻辑清晰,表达准确。你和雪之下同学对话时,虽然紧张,但也能进行有效沟通。这说明你的问题不是能力缺陷,而是心理障碍。”
比企谷愣住。
“心理障碍?”
“恐惧。”上野彻说,“你害怕被拒绝,害怕被评价,害怕暴露自己的弱点。所以选择不开始——只要不开始,就不会失败。”
比企谷感到喉咙发干。
“你……你怎么知道?”
“观察。”上野彻说,“你的肢体语言,你的用词选择,你的回避模式——都很典型。我猜你初中时期有过不太愉快的经历,可能是告白失败,也可能是被小团体排挤。从那以后,你就给自己套上了保护壳。”
比企谷说不出话。
他感觉自己在被解剖。每一层伪装都被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
“上野同学。”雪之下雪乃的声音冷了几分,“未经允许就分析别人的心理,很不礼貌。”
“是吗?”上野彻歪歪头,“但我说的都是事实。还是说,雪之下同学认为,面对问题时应该回避真相,只说些温柔的谎话?”
“真相也需要用合适的方式表达。”
“这就是合适的方式。”
上野彻说,“直接,清晰,没有歧义。比那些绕圈子的安慰话有效得多。”
他看向比企谷。
“你怎么想?我的分析让你不舒服吗?”
比企谷沉默了很久。
“……有点。”他老实承认,“但……你说得对。”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上野彻问,“继续躲在壳里,还是尝试改变?”
比企谷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害怕改变。害怕踏出安全区。害怕再次受伤。
但如果永远不踏出去,就永远只能待在原地。
“我……”他开口,声音很小,“我想试试看。”
“试什么?”上野彻追问。
“试试……”比企谷深吸一口气,“试试和收银员说谢谢。”
雪之下雪乃轻轻点头。
“很好的开始。”
“但我觉得这不够。”比企谷说,他看向上野彻,“你说的冲击疗法,具体要怎么做?”
上野彻挑了挑眉。
“你确定?可能会很难受。”
“确定。”比企谷说。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也许是破罐子破摔。
“反正……最坏也就这样了。”
上野彻放下书,坐直身体。
“那么,第一个任务。”他说,“今天放学后,去学校门口的面包店,买一个菠萝包。”
“就这样?”
“然后,”上野彻继续说,“对店员说:‘这个菠萝包看起来很好吃,我能问问是怎么做的吗?’”
比企谷僵住了。
“这……这太……”
“太什么?”
“太突兀了!陌生人突然问这种问题,会被当成怪人的!”
“你本来就是怪人。”
上野彻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店员每天要面对几百个顾客,不会记得你。就算记得,也不会在乎。人类没有那么多的注意力分配给每个路人。”
他顿了顿。
“当然,你可以拒绝。这是你的自由。”
比企谷握紧拳头。
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心脏跳得很快。
问店员菠萝包怎么做——这听起来简单,但对他来说,简直像要爬珠穆朗玛峰。
“我……”他张了张嘴。
“换个任务吧。”雪之下雪乃忽然开口。
她看着比企谷,眼神很平静。
“先去便利店说谢谢。完成那个之后,再考虑下一步。”
比企谷松了口气。
但同时,他又有点失望。
他知道雪之下是在给他台阶下。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想过要挑战上野彻的任务。
“懦弱。”上野彻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
“是谨慎。”雪之下雪乃纠正。
“谨慎是懦弱的体面说法。”
“体面很重要。”
两人又对视上了。
比企谷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就像父母在教育孩子时意见不合。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总之。”雪之下雪乃收回视线,看向比企谷,“今天的课题是:在便利店对收银员说谢谢。明天来报告结果。”
“报告?”
“嗯。侍奉部会记录委托进度。”
雪之下雪乃说,“如果你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退出。这依然是你的自由。”
比企谷点点头。
他站起身,拿起书包。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雪之下雪乃已经重新拿起书,但没在看,而是望着窗外出神。
上野彻则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上野同学。”比企谷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上野彻想了想。
“无聊。”他说,“而且我想看看,一个人到底能改变到什么程度。”
“就这样?”
“就这样。”上野彻说,“人类的可塑性是很有趣的研究课题。”
比企谷离开后,活动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雪之下雪乃翻了一页书,但没看进去。
她抬头看向上野彻。
“你刚才说得太过分了。”
“过分?”上野彻反问,“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分该说不该说。”
“为什么?”上野彻放下书,认真地问,“为什么有些事实不该说?因为会让人不舒服?因为会破坏表面的和谐?”
雪之下雪乃沉默了几秒。
“我以为,应该是在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方式,做合适的事。”
“谁定义‘合适’?”
“社会共识。道德规范。常识。”
“都是人造的概念。”上野彻说,“而且经常变化。一百年前的正确,今天可能是错误。今天的正确,一百年后可能也是错误。那么,我们到底该遵循哪个版本的正确?”
雪之下雪乃握紧了书页。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她一直相信存在某种绝对的正确。就像数学定理那样,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
“你在偷换概念。”她最后说,“道德和数学是两回事。”
“但都是人类认知世界的工具。”上野彻说,“而且都不完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比企谷八幡正低着头走出教学楼。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小,很孤单。
“雪之下同学。”上野彻背对着她说,“你觉得比企谷能改变吗?”
“如果他自己愿意,可以。”
“那如果他改变了,还是交不到朋友呢?”
上野彻转身看她,“如果他努力了,但还是失败了——那时候,你会怎么对他说?‘至少你努力过了’?‘过程比结果重要’?”
雪之下雪乃张了张嘴。
“那种安慰很虚伪。”上野彻说,“就像对考试失利的人说‘你已经尽力了’。尽力了又怎样?还是没考上。努力的过程不会改变失败的结果。”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该努力?”
“我的意思是,要认清现实。”
上野彻说,“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改变不一定有结果。这才是世界的真相。提前知道这一点,才能做出理性的选择。”
他顿了顿。
“比企谷选择尝试改变,这很好。但他也应该知道,尝试可能会失败。而失败的时候,没有人能替他承担痛苦。”
雪之下雪乃看着上野彻。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经历过什么。
又像是看透了什么。
“上野同学。”她轻声问,“你曾经……失败过吗?”
上野彻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每个人都会失败。”他说,“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承认,有些人不承认。”
他拿起书包。
“我走了。明天见。”
“等等。”雪之下雪乃叫住他。
上野彻回头。
“那个赌约。”雪之下雪乃说,“我愿赌服输。但侍奉部不会放弃矫正你的想法。”
“我知道。”上野彻说,“我也会继续观察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野彻拉开门,“我很期待看到,当你一直坚持的东西,和现实发生冲突时,你会怎么做。”
门关上了。
雪之下雪乃独自坐在活动室里,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她想起上野彻刚才的话。
“努力不一定有回报。改变不一定有结果。”
她知道这是对的。
但她也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尝试,那永远都不会有开始。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平冢静发来的邮件。
“怎么样?那两个问题儿童没打起来吧?”
雪之下雪乃想了想,回复:
“暂时没有。但可能快了。”
按下发送键后,她看向窗外。
暮色渐浓,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
明天,比企谷八幡会去便利店说谢谢。
明天,上野彻会继续他的观察。
明天,她还要继续坚持她的理念。
日子会一天天过下去。
门忽然又被拉开了。
雪之下雪乃吓了一跳。
上野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忘了东西。”他说着,走到桌前,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那是一个精致的和果子,做成樱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雪之下雪乃问。
“谢礼。”上野彻说,“昨天的模特费。素描太寒酸了,补一个。”
雪之下雪乃愣住。
“你专门去买的?”
“顺路。”上野彻说,“家附近的店,味道不错。建议配茶吃。”
他说完,转身又要走。
“上野同学。”雪之下雪乃叫住他。
“嗯?”
“为什么是樱花?”
上野彻想了想。
“因为季节。”他说,“而且樱花很好看,虽然花期很短——就像很多东西一样。”
这次他真的走了。
雪之下雪乃看着桌上那个精致的和果子,看了很久。
粉色的樱花和果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小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花香。
确实很好吃。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