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碎星岛坚实的星纹石地面,洛秋水目光流转,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港口内外的情况。
洛秋水留意到往来修士的口音大多带着海外特有的腔调,服饰也多以适应海风、方便活动的短打、劲装或带有避水、御风符文的长袍为主,与宁州修士的风格迥异。
港口一些看似闲散的守卫,目光锐利,对于那些刻意遮掩容貌、气息晦涩的修士,会投以更长时间的审视。
心念微动间,她并未取出那件用于伪装的白袍和面具,而是依旧身着那袭水蓝色的渐变长裙,足踏一双绣有云水纹路的蓝白色灵绣鞋,以真容踏上了这片土地。
清丽绝俗的容颜与出众的气质,在人群中虽也引人注目,但比起藏头露尾、引人猜疑,这般坦荡反而更符合海外修士直来直往的观感,减少了不必要的麻烦。百里奇见状,也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魁梧的身形如同忠实的护卫。
两人信步走入港口附近的坊市。摊位林立,叫卖声不绝,但洛秋水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货物——多是些常见的海底灵矿、年份普通的珊瑚、低阶海兽材料以及一些粗劣的法器符箓,品质和种类甚至还不如蓬莎群岛的坊市丰富。
她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失望,百里奇也是皱了皱眉,低声道:“这碎星岛号称海外枢纽之一,怎地外围坊市如此……寻常?”
旁边一位摆摊售卖珍珠灵贝的老摊主,似乎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又见两人气度不凡,尤其是洛秋水更是宛如仙子临凡,便笑着插话道:“两位道友是初来碎星岛吧?看打扮和口气,像是从大陆那边来的?”
洛秋水微微颔首。
老摊主捋了捋胡须,解释道:“这就难怪了。我们这碎星岛啊,早年确实是碎星商会起家的根基,繁华一时。但如今,这里更多是给常年在海域讨生活的散修和小型势力提供一个就近交易、补充物资的地点,真正的核心交易,高层次的宝物、大宗资源的流转,早就不在这里了。”
他指了指岛屿更深处,以及远方隐约可见的更大陆地的轮廓:“碎星商会发达后,连同另外两家一起崛起的大家族,都把总部迁到了更大、更繁华的南崖城。那里才是各方势力云集,真正能见到好东西的地方。这碎星岛上,如今也就剩下我们这些念旧的老家伙,以及一些跑短途的修士还在活动了。除非两位打算在此地建立家族,扎根下来,参与本地事务,否则是很难接触到核心圈子的。”
洛秋水闻言,恍然点头,原来此地已近乎一个“新手村”或“外围补给站”。她不再关注摊位,而是将神识微微散开,倾听着周围修士的谈论。一些零碎的信息传入耳中,似乎有不少人在议论着“千流岛招募客卿,待遇丰厚”的消息,但紧接着又会压低声音,提及“就是去了的人,好些都没见回来”、“邪门得很”之类的话语。
而一旁的百里奇,自报姓名之后,眉头却越皱越紧。他那种属于体修的超常灵觉,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踏上这岛屿开始,似乎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锁定在他身上,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靠近洛秋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烦躁和警惕问道:“洛姑娘,你有没有感觉到……好像一直有人在盯着我们?尤其是针对我?”
洛秋水从倾听中回过神,仔细感知了一下四周,随即摇了摇头,她的神识并未捕捉到明确的恶意窥视。“我并未察觉异常。或许……”她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看向百里奇,“并非此地有人针对你,而是你们百里家的那个‘诅咒’,其根源……或许并非某种无形之力,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祸’。”
她声音清冷,分析道:“有人,或者某个势力,可能在远海区域,专门针对你们百里家的血脉进行猎杀。所以一旦有百里家子弟越过蓬莎群岛,进入更深的海域,便会触发他们的追杀机制。百里兄,你仔细回想,你们家族祖上,可曾与海外势力结下过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
百里奇听闻洛秋水的分析,脸上无奈之色更浓。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个衣着华贵、气息轻浮的纨绔弟子,正不怀好意地在他和洛秋水身上来回扫视,目光尤其在洛秋水绝美的容颜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心念急转,忽然大步靠近洛秋水,不由分说地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略显粗鲁,同时故意放大声音,带着几分粗豪和炫耀的语气大笑道:“哈哈,洛姑娘,看来是你太过迷人,这碎星岛上的纨绔们,怕是动了歪心思,想从我百里奇手上把你抢走呢!”
洛秋水秀眉顿时蹙起,肩头微动,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间将百里奇的手震开。她无语地瞥了百里奇一眼,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询问和淡淡的不悦,但终究没有当场发作。她看得出百里奇此举有些刻意,似乎想借她来吸引某些注意力。
“无聊。”她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再理会百里奇,转身便朝着坊市中一处名为“青玉轩”、以售卖音律、杂闻典籍著称的雅致楼阁走去。
她打算去买些海外特有的乐谱,顺便查阅一下是否有关于百里家祖上恩怨,或是类似“蓬莎止步”这类诡异传闻的记载。
百里奇看着洛秋水离去的背影,脸上豪爽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他转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岛屿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片略显荒废、但规模不小的宗族府邸旧址。
根据家族残存典籍的记载,那里,正是他们百里家先祖在海外立足时的旧地!他方才故意用略显轻浮的举动“气走”洛秋水,正是想独自前往那片旧址探查,不愿将她卷入可能存在的未知危险之中。
与此同时,洛秋水已步入青玉轩。楼内清静,弥漫着淡淡墨香与檀香。她直接取出了白灵冰赠予的那枚代表着碎星商会贵宾身份的令牌,一位筑基期的清秀侍女见状,立刻恭敬地迎了上来。
“这位仙子有何需要?”侍女声音柔婉。
洛秋水一边浏览着陈列的玉简,一边看似随意地向侍女打听起海外近期的机缘秘境,以及一些流传已久的传说轶事。那侍女见多识广,又见洛秋水手持贵宾令牌,自是知无不言,两人低声交谈着。
然而,就在此时,两名衣着华丽、神色倨傲的年轻男子拦在了洛秋水面前。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洛秋水,其中一人开口道:“这位仙子,请留步。”
洛秋水神色不变,只是将手中的白家令牌朝他们示意了一下。
那男子却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白家的令牌,在我们碎星岛吴家面前,可没那么好使。仙子,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问问,你可是与外面那位百里家的修士同行?是他的道侣?”
洛秋水摇了摇头,回答道:“并非道侣,仅是同行。”
那吴家子弟闻言,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带着警告:“既非道侣,那便好。还望仙子离那百里家的人远一些。百里家族,背信弃义,当年打着‘人类修士利益至上’的旗号,却行背刺盟友之事,偷取了龙族的宝物,实乃我海外修士之耻!与他们牵扯过近,恐污了仙子清誉。”
洛秋水闻言,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并未立刻相信这面之词,而是转头看向身旁那位有些无措的筑基侍女,轻声问道:“小姑娘,他们所说,关于百里家背弃盟友之事,在海外流传很广吗?确有其事?”
那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似乎不敢妄议这些大家族的是非。
就在此时——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猛地从碎星岛西侧爆发开来!这股气息磅礴、蛮荒,带着深海特有的威压,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修士的法力波动,仿佛介于顶级海妖与人类大修之间,令人心悸!
气息笼罩之下,一个如同雷霆咆哮般的声音响彻半个岛屿,充满了无尽的怒火与杀意:
“百里家族的杂碎!竟敢再踏足碎星岛!给本座滚出来受死!”
话音未落,一道裹挟着幽蓝水煞之气的庞大身影,已如流星般朝着百里奇所在的大致方向悍然扑去!显然,这不知名的强大存在,已经锁定了百里奇的位置,并且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就在那裹挟着幽蓝水煞之气的恐怖身影即将扑至百里奇上空,狂暴的攻击眼看就要落下之际——
“咻!”
一道水蓝色的惊鸿后发先至,快得超越了神识捕捉的极限,瞬息间便拦在了那道身影与百里奇之间!正是洛秋水!
她面沉如水,留仙剑虽未完全出鞘,但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割空间的湛蓝色水剑已凭空斩出,精准地迎向那中年修士含怒拍下的、覆盖着龙鳞的巨掌!
“轰隆!!”
一声巨响,灵力爆裂,卷起漫天烟尘与水汽。
那脸上带着龙鳞的中年修士身形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有人能如此之快地拦截自己,而且剑光如此凌厉。但他攻势未减,另一只手随意向后一挥,一股磅礴的巨力隔空轰击在因距离太近而未能完全躲开的百里奇身上。
“噗——”百里奇如遭重击,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堵残破的石墙上,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苍白,气息萎靡了下去,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此刻,洛秋水斩出的那道水剑也已与龙鳞修士的掌力正面碰撞。那修士原本嘴角还噙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以为能轻易捏碎这看似纤细的剑光。然而,当他的龙爪与剑光接触的刹那,他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骇然!
那水剑之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的锋利,而是一种浩瀚、冰冷、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恐怖剑意!其中更夹杂着一种对水元之力极致的掌控与撕裂特性!
“嗤啦!”
一声裂锦般的脆响,龙鳞修士掌心那足以硬抗法宝的坚韧鳞片,竟被硬生生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蓝色的血液飙射而出!凌厉无匹的剑意更是顺势侵入他手臂经脉,让他整条手臂都一阵剧痛麻痹!
他闷哼一声,猛地后退数步,看向洛秋水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暴怒。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柔美的人族女修,随手一剑竟有如此威力!
“好!很好!”龙鳞修士捂住流血的手掌,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却又带着一丝忌惮,“没想到百里家的废物,这次竟然找了个如此厉害的帮手!此事没完!你们给本座等着!”
他深知自己刚才托大,已然受了不轻的伤,对方剑意古怪凌厉,再战下去未必能讨得好,摞下狠话后,周身水煞之气翻涌,化作一道幽蓝遁光,瞬息间便远遁而去,消失在天际。
洛秋水并未追击,她持剑而立,湛蓝色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惊讶。她刚才那一剑,虽非终极底牌,但也蕴含了星河剑意与洛水剑意的精髓,就算是金丹后期修士硬接,也绝不可能只是手掌受创这么简单,至少也得是重伤垂危的下场。可那龙鳞修士,虽然受了伤,但气息并未衰弱太多,其气血之旺盛,体魄之强横,远超同阶人类修士。
此时,百里奇挣扎着站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带着虚弱和后怕,对洛秋水说道:“洛姑娘,多谢出手相救……此人,观其形貌与气息,绝非人类,乃是海外龙族!而且看其血脉,恐怕在龙族中地位不低。我现在明白了……我们百里家祖训‘蓬莎止步’,所谓的诅咒……恐怕根源就在于与海外龙族结下了深仇大怨!所以他们才会对越过蓬莎群岛的百里家子弟,格杀勿论!”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豁然开朗,却也带着更深的沉重。与一个强大的海外龙族势力为敌,这压力,远比想象中更加恐怖。